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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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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窗外晚霞蔽日,粉橘色的雲彩抹了一壁,將將是太陽墜落新月未亮的時辰。

嚴紹庭於後面小門已等候多時,也不見要等的人出來,牧生心疼主子挨了一身傷還不敢坐下,湊近了去勸:“二爺還是歇歇吧,顧小姐也不是那等不曉情理之人,怎會……”

語音未落,後門一開,牧生立刻閉了嘴。

嚴紹庭以為她會說些難聽話,不料她溫聲:“嚴公子帶傷依舊登門親臨,想是有些話要說。”

後門墻角處有幾張看門小廝乘涼坐的杌子,饒兒得了清稚授意,拖了來請嚴紹庭坐下。

嚴紹庭哪裏敢入座,瞄了清稚眼風,卻見她面目緩和,絲毫不見慍色,耳旁饒兒又邀請得殷勤,於是硬下頭皮,拄了拐杖坐了。

清稚也坐了對面一張,中間臥了個拴馬的石墩子,如此兩人便如圍爐夜話,促膝談心。

“此前……有許多時候都想與姑娘說些話,只是都耽擱了。”嚴紹庭看著地上積水,模糊映出他那條傷腿,“都是嚴某行事放蕩,惹出了這些是非來,嚴某害得姑娘被嘲,你若心裏有怨,沖我發洩就是。”

“我原就不在意那些,京城多的是奇聞異事,時日一長,他們便會忘了這一樁。”

“嚴某只是……”

“二爺知錯之心,我已盡知。”她溫和打斷他,音如春風,卻令他再無希望,只得尋求退路,“我望你知曉我的難處,我自幼好強,不願忍氣吞聲,此番若是再與你修好,豈非被全京城盡知我乃貪慕榮華而不得已容忍夫君荒誕行徑之輩我雖家世不及公子,但也是自幼金尊玉貴養大,何嘗受過這等對待素聞二郎沒少在溫柔鄉裏見識,對女人心應當了如指掌,想你自是能夠清楚我的苦惱。”

這話譏諷意味頗重,連不怎麽識字的牧生都覺如芒刺在背,親眼目睹自家主子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呆楞了半晌也說不出話來回應。

那顧姐兒卻也不急,靜靜地候了許多時,方才聽見嚴二郎自牙縫裏憋出一句:“都是我的不是了。”

“倒也不能全怪罪在你頭上,我亦有錯處。”顧清稚按膝緩緩起身,遮掩了小半邊晚霞,“便是太要面子。”

“不才挨打之事……姑娘應當也是聽說了。”嚴紹庭赧然,玉白面容籠上一層紅暈,頰邊兩道腫痕赫然醒目。

顧清稚道:“怕是全京城的人都曉得了,小閣老平日裏瞧著文質彬彬,打人卻是不含糊。”

嚴紹庭笑了,覆又垂了頭:“這回可是你第二次見我挨打了。”

清稚知他是想起了上回夜市被毆那事兒:“那恰恰足以見得公子善心,何必難於啟齒。”

“姑娘救我……莫非只是為了我這小小善心”

“公子聰明。”

他驀地擡首,看她眉眼坦蕩,像是含了汪清水,半點雜質也不摻,教他不敢再以私情度量她。

“如此。”他頰邊微縮,“看來姑娘執意退婚並非一時賭氣,而是全然……。”

無情。

他忍了忍,終是咽了嗓子,轉了話題:“我爹還欲讓嚴某前來道歉挽回,只是我想,姑娘既然堅決至此,那無論如何也是強求不來的,以前說的渾話姑娘別放在心上,那時候是怕死不敢退婚,如今這頓打也領受了,嚴某便沒什麽好怕的了。因而嚴某只能在此祝姑娘一生順遂,得償所願。”

“嚴公子知道小女的願望?”清稚扯唇。

“紹庭很早就知道了顧姑娘的志向。”

見姑娘面露惑色,他微微一笑:“有一日顧姑娘來敝府尋舍妹雲瑤,敝府書閣中那麽多奇書話本,姑娘獨獨挑了本《傷寒雜病論》回去。”

清稚也笑了:“難不成一本《傷寒雜病論》裏頭寫著我的志向”

“嚴某不才,自小沈迷舞刀弄槍不愛讀書,卻也知道此書中盡是東漢末張仲景先生畢生所學之醫術,顧姑娘愛看這些,足可知胸中藏有懸壺濟世之志,絕不囿於這方寸宅邸之間,姑娘不該……困於後院,僅僅做個相夫教子的賢妻。”

嚴紹庭神情認真,本就清朗誠懇的性子,說此話看著並不虛假。

“能得嚴公子此評語,小女愧不敢當。”她垂眸,心頭卻難免熱熱的,“公子心細,一語道破小女所思,只是我才疏學淺,從此更當勉勵自身,不好辜負公子期望。”

他也強撐著痛楚起了身,勉強抱拳深施一禮:“願顧小姐安好,勿再將此事放於心上,回去紹庭便會向家父言明,這樁婚事自此罷了,一切錯處皆歸於紹庭,從此無須再提。”

“還有件事。”清稚道,“那個姑娘如何了?”

嚴紹庭苦笑,低下眼眉:“家父雖是震怒,但有那鄭王夫人做主,他終是答應了將蘭娘許我做妾。”

清稚似是長籲一口氣:“我想著也該是如此。你們雖於禮數不合,但那姑娘畢竟懷了你嚴家子嗣,你母親也會在小閣老面前護著她。再者又是鄭王妃見過的,小閣老還是會給她面子,如了你的心意。”

“難為你想得這般周全,這些都算計進去,想必也費了一番心思。”他話中卻不帶譏諷,“既能助你退親,還能保她性命,兩全其美的法子。”

清稚並不欲掩飾:“都是姑娘家,我如何不為她考慮。那姑娘也是不易,何苦為難了她,只是還不知她本名叫甚麽?”

“元兒,上元日生的。”

“這名字好,團圓美滿的寓意,也是爹娘心裏肉長的,二爺切不可薄待了她。”

紹庭下頜微點,語氣聽著像是說笑:“顧姑娘這顆仁慈心腸難得,難怪嚴某沒法子高攀。”

隨後告辭:“天色已晚,某不好再行叨擾,就此辭別,望顧小姐珍重。”

“饒兒。”清稚喚了聲,丫頭遞上手中拎了頗久的錦盒,“此乃當日陸家園會嚴公子所贈之物,如今原物奉還。”

嚴紹庭瞥了眼,目光一黯:“姑娘從未啟封麽?”

“不敢。”

他笑了:“那是一套東吳書林出的仲景先生的《金匱要略》,這一版就印了數十本,某托好友從吳會寄來,雖是難得,但某料姑娘若是看了定會歡喜。姑娘不必退還,你我雖往後再無牽系,便當做是一知音對姑娘之期許。”

清稚與嚴紹庭俱已離去時,牧生仍拽了饒兒衣袖,令她關門的手停在原處,目帶悵然:“你家……姑娘當真不會再與二爺來往了?”

饒兒收了手,斜他一眼:“連你家主子都這般說了,你還不舍做甚?”

“我只是怕……日後再尋不到你家姑娘這般好的主母,若是來了個脾氣火爆的,還不知怎麽磋磨下人。”

“誰讓你家主子不知珍惜,你們自食惡果,怨得了誰。”饒兒輕巧拋下一句,隨即轉身閉了門。

.

“站住!”

清稚以為這番私會男子神不知鬼不覺,不料身前一聲大喝,駭得腿肚子一顫,雙足如長在土裏一般不敢再動。

她懊惱地垂首,偷眼一覷,果見本應該在撰寫青詞的徐階瞪她,一旁的外祖母張氏滿面愁容,手指拽過他衣擺小聲勸:“老爺何苦為難一個孩子,還是……”

徐階指著遠處:“去去,老夫教育小輩你管不著,平日裏都是你縱著這丫頭,看她野成甚麽樣了”

“天可憐見,這孩子連你的話也不聽,哪裏聽我的……你知道她母親教養不了這孩子,我平日也是心疼,若不是她娘親,我也不管了!”

“你走罷,我又不會打她。”

“你方才見誰去了”徐階揮手趕走老妻,轉頭厲聲喝問。

清稚情不自禁一哆嗦,再如何鎮定的人,見了外祖父還是如同老鼠見了貓一樣,骨子裏自帶的敬畏。

“外孫……同嚴二郎提了退婚。”她知此事外祖父必須心中有數,不如就此坦誠,絞著手咬唇吐出幾個字。

她以為腦袋總得挨兩個瓜子,都做好了抱頭的準備,不料半日未聞一語,也不見掌風襲來,四周安靜得落針可聞。

詫異擡首,卻見徐階仍於原地佇立,眉頭緊鎖,似是心事重重。

“……外公”不知為何,看他須發皆已花白,常聽人茶餘飯後談其年輕時容貌甚美,沒少惹人艷羨,如今卻已成了身形佝僂的老頭兒,心內無端覆上許多傷感。

“你是如何令得他退婚的”

果然,這是外祖父最在意的問題。

事到如今,顧清稚只得硬著頭皮回答,語氣有些微弱,自是因為底氣不足:“外孫女早有此主意,便想著法子要他主動提退婚之事,找幾個小廝跟蹤他幾天,不出所料逮著了他的錯處——他養了個女娘做外室,就藏在宣北坊t的宅子裏,還有了身孕。可巧那姑娘聽說嚴二郎他爹行事乖張跋扈,生怕她被殺人滅口,找上我門來求我給條生路,我順水推舟指了鄭王妃給她,跟她說那日這個有名的善人鄭王妃會來,她見了這姑娘肚子總該會憐憫,這便是前因後果了。”

“那你為何又要退婚”

一陣冷汗。

清稚暗想他還是問到了關鍵處,總不好說她能預知未來,無奈下,沈吟再三方道:“嚴家雖說此刻花團錦繡,難保大廈將傾,皇上能扶起他坐到這萬人之上的位置,厭棄時自然也能一腳踢開。”

“不可再言!”徐階大喝,環顧兩圈確認四下無人,五官始得緩和,“此話萬萬不可傳至他人耳中。”

“外孫女這話,只和您說。”

“你這丫頭……唉。”徐階背過身去,老眼凝視墻角薔薇,“你是有些頭腦,我只怕你聰明反被聰明誤。”

“你且聽著,我有些話要同你講。”他吩咐清稚站好,眼中憂思重重,“你長這麽大了,你的想法有時連我也覺著不可小瞧。但你又如何能知我的思慮……外人瞧著我已官至內閣次輔,享人臣之極,卻不知我處處留心事事勤勉仍是左支右絀,不敢有半分懈怠,於當今朝中明哲保身哪是那般容易的!”

他踱步回身,一雙含了血絲的眼又註視清稚面容:“我一把老骨頭在所不惜,只是你們這些小輩,年紀輕輕教我如何放心得下!你退婚我是巴不得以,只是本想以舍不得你為由能拖則拖,你如今卻是當機立斷解下親事,我欣慰你有頭腦能獨當一面,早不是我膝下那個連個萬字也不會寫的小丫頭了。”

徐階尤愛提這件小事,當年顧清稚母親改嫁,閣老憐她年幼沒人教養,便讓人接了過來手把手育兒。問她讀了多少書,小清稚信誓旦旦說四書五經都學了,徐階自是不信,命她寫一行最簡單的個十百千萬來試試真假,果然寫到最後一個字卡了殼,筆尖墨水滴下來染濕了宣紙也楞是寫不出完整筆畫,直把徐階和她幾個舅舅樂壞了肚子。

小清稚還不服,漲紅了臉分辯“我真的學過,我只是正好這個字不會寫,繁體字誰能全部記得住……”雲雲。

這本是沒什麽,外人只要一誇她聰慧就被徐階拿這個事兒搪塞,連聲說這丫頭連個萬字都不會寫還是別把她吹上天了,讓顧清稚至今都懊惱不已沒早點演練那個字,沒成想一失足成了千古恨。

她心思敏銳,又對朝中風雲多有關註,自是知道徐階一些未出口的難言之隱,索性一概講個明白:“外公的難處我如何能不曉得想古今做官的,最難的便是您如今的處境,白日裏要對著嚴閣老笑臉相對,演一出同僚和睦的曲兒,夜裏卻睡不著覺,要想著上承聖意,下扶門生,四處周旋,只為伺機而動為國除佞,還要頂著不明事理的人的罵聲,說您做官做成了人精,到處不粘只求一味自保,還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您的苦衷,外孫何嘗不是真真切切看在眼裏。”

她一口氣說罷,徐階半晌不答,手上青筋不住地抖,她心中不禁生疑,再看他時眼中竟含了一汪老淚,自清稚開口時便垂在眼眶,末了終究未滾落下來。

“老爺”徐阿四正巧來院內轉悠巡視,冷不丁瞧見徐階呆立,心裏難免擔憂,出聲問他發生何事。

顧清稚連忙從花陰下騰出身,朝他解釋:“外祖父在訓我話呢,大伯不必擔心。”

徐阿四這才發覺她也在,便拱了拱手:“老奴方才沒看見小姐,原是被花叢遮擋住了,既如此,老奴退下了。”

清稚見他走了,小步跨上去攙扶住徐階,待他在石凳上坐下,又說:“所以外祖父您瞧,連一個萬字都不會寫的小丫頭都懂的道理,那些熟讀經書的進士們哪有不明白的有人愚鈍是在所難免,但我相信大半人都是清醒的,他們能苦您所苦,思您所思,您從來就不是孤身一人。”

“不是嗎”她眨眨眼,沖外祖父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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