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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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葉輕輕晃動,摩擦出沙沙的聲響,在晃動間,搖下一地斑駁的光斑,影影綽綽間,露出了草尖兒上暗沈的血。

血腥味,濃重的血腥味,飄過鼻尖。

沈初白還有心情打趣道,“怎麽樣?朱小辰,後悔跟來了嗎?”

朱辰掃過四周,“有小師父,不後悔。”

沈初白就知道他會這麽說,擺好架勢,做好戰鬥準備。

沈初白先放出神識把四周掃了一遍,很好,斜對面的樹上有兩個人,右後方的草叢中有一個人,左後方的草叢中有一個人,左前方有兩個人,上方有一張網,看來前面的人,就是這麽被圍殺的。

“少主,聽我說,自打入這蓬萊仙山,我就有很不好的預感,我們……”從聲音都能聽出來這個少年很著急。

“有人來了。”沈初白小聲對朱辰說道,並拉著朱辰迅速離開,找了一個地方躲了起來,隨手在兩人周圍結了一個結界,以防被人發現。

“為何我們要躲在這結界之中?”朱辰問道。

“周圍有埋伏,我放出神識掃了一遍,有六人躲在暗處,上方樹葉掩映中還張有一張網,後面來的人,尚不知道他們的修為如何,且先觀望一番。”

朱辰了然點頭,他沒有修為,對周遭的危險毫無所覺,聽了沈初白的解釋,他定神註意著周圍的動靜。

埋伏在林中的人,眼看這二人逃走,有一個想追出去,被另一個拉住了,悄聲道,“那其中一人修為在我們加起來之上,打不過。”他們一行只有四個築基期,兩個煉氣期。

這是一群魂修,玉漿果即將成熟之際,會吸引很多修真人士前來采摘,他們已經在此埋伏多時,等著收割幾只新魂回去煉制,提升修為。

那玉漿果之於他們魂修來說,不過就是普通的果子,他們修煉用的可不是靈力,而是別人的魂力,大多名門正派是瞧不上他們這些蠅營狗茍之輩的。

玉漿果可以補充靈力,提升修為,如若身受重傷,靈力受損,食一枚玉漿果,即可恢覆靈力。

很多修士,每當這個時候,都會來為門中弟子或者是自己采摘這玉漿果,幫助他們修煉,或治療重傷,也給他們營造了機會,他們就守候在必經之路上,收割些修士的魂魄。

“啾啾”一聲鳥叫響起,埋伏的人之間暗中遞了幾個眼色,又有人來了。他們的耳力沒有沈初白敏銳,人來了才發覺。

沈初白聽到剛剛那位少年,還在不停地給同行的人說,“少主,不能再過去了,再往前會有血光之災,我們還是……”

另一位應該就是少年口中的少主,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羅域!你這個烏鴉嘴,本少帶你出來,不是讓你詛咒本少的。”

嘖,這聲音怎麽聽著如此耳熟?

那人接著說:“作為我歸鶴門弟子,就要有膽有識,畏畏縮縮,毫無男兒膽色!像什麽樣子!”正是歸鶴門少主——張世一。

羅域委屈地退到隊伍末尾。明知道會有災禍降臨,為何還要如此固執!

可他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隨行其他弟子怪聲道,“少主莫要理他,他就是屬烏鴉的,專喜歡詛咒人!”

“就是就是,上次就是他說三師兄會遭遇劫難,這不,三師兄渾身是血的被擡回來,恐怕要養上一段時日咯,不然此次蓬萊之行,豈會有這倒黴鬼!”

“你們說,會不會就是這倒黴鬼故意給三師兄下了咒,否則,怎會如此之巧?”

“可不就是,我早就懷疑了……”

一行人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先前那少年又不敢回嘴,只得勾腰駝背盡量縮減自己的存在感。

張世一任由他們談論,他心中也不喜這弟子,要不是他爹看在他修為尚可,華清又受了傷,他爹恐他遭遇不測,多個人多個幫手,這才把羅域也加在了其中,否則他怎會帶著這膽小鬼出門。

華清即是那歸鶴門的三弟子。

羅域心中愈發的不安,心臟狂跳不止,他看向身邊的同門,不知名的黑紅色氣息在他們之間翻滾,濃重的不祥之氣,他甚至還在幾位師兄弟身上看到了死氣。

羅域控制不住地發抖,“你們不能再往前了!”因為不知名的恐懼,連聲音都帶上了顫音,“別再往前了,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結界中的沈初白驚異地看向那少年,“咦?沒有看錯的話,這少年僅僅只是築基期的修為,神識應該還沒那麽敏銳才對,為何他一再勸說同門不能往前了?莫非他是符修?可歸鶴門中並沒有符修啊……”

朱辰看向已經走到近前的一行人,冷淡的眸子看向他們,在沈初白所指之人身上多停留片刻,他們絲毫沒有察覺有人躲在結界之中。

修仙之途,本就艱險異常,要麽魂飛魄散,要麽化為邪魔歪道的養料,要麽得道成仙。誰不是把頭掛在褲腰帶上在活?既選擇了修仙,自然都是惜命之人,又怎聽得有人一再強調自己的生死?

張世一怒意頓起,提著羅域的衣領丟到幾米開外,“懦夫!沒膽子就不要跟著我們,滾!”

羅域狼狽地趴在地上,張世一竟然想殺了他,在剛才,他分明感覺到了他濃重的殺氣。

他不敢再勸他們了,痛恨的狠捶了一拳在地上,幹硬的土地,生生砸出一個坑來。

張世一看也不看羅域,“走。”

有被羅域的話幹擾到的弟子,猶豫了一番,卻也匆匆跟上了大部隊。

張世一帶著門中弟子大搖大擺地向林中走去。

“嘩啦”

林中各方突然沖出一群人,同時頭上降下來一張網,兜頭罩了下來,張世一和幾位機警的弟子察覺到異動,用自身最快的速度躲開了兜下來的密網,爆喝一聲,“什麽人?”

修為相對低下的幾名弟子則被困在了網中,無論怎麽掙紮、劈砍都不得脫身之法。

僥幸逃脫的弟子飛身撲向張世一的方向,“保護少主!”

林中埋伏著的竟是一群魂修,他們飛身而至,將張世一等人團團圍住,“不要著急,你們一個都逃不掉的!”

張世一甩袖叱道,“魂修?邪魔歪道,還不放了我門中弟子!”看向他們的眼神,是如實質化的嫌惡,仿若在看一群螻蟻。

魂修中一位明顯是領頭的人,狀若沒有看到張世一眼中的鄙夷,假笑道,“放了他們?不著急,你也會和他們一起的,等我把你煉化了,你就是我的一部分了,到時候,你就變成和我一樣的邪魔歪道了。”

歸鶴門弟子當即就亮出劍,張世一恨道,“笑話,我歸鶴門弟子豈容爾等邪祟擺布?”不待多說,“上!”

“我管你是什麽門,拿下他們,這幾個兒,可比網中的幾個兒修為更高,大補!”

歸鶴門弟子和魂修們瞬間打作一團。

結界中窺視的二人,看得津津有味。

沈初白不僅讚賞道,“這張世一瞧著窩囊廢一個,對門中弟子卻還頗有義氣,我原以為他會舍下門中弟子獨自逃跑呢,畢竟他可是一個出了名的貪生怕死之徒。”

朱辰冷眼看著鬥作一團的人,不發一言。他哪裏是義氣?分明是因為好面子,怕跑了之後,惹人非議,那他還怎麽面對歸鶴門眾弟子了。

羅域見沒人看管兜網這個地方,偷偷跑到了網前,網上下了禁制,沒有法訣根本就打不開,他拔出佩劍,使勁地砍,可也無濟於事,網上連一絲劍痕也沒有留下。

沈初白看到此,由衷地感嘆,“這羅域是真的義氣之輩。”

朱辰附和,“正是。”頓了頓,“我也很有義氣。”

呃?怎麽說到這兒了?沈初白迷迷糊糊地跟著誇,“對,我們朱小辰才是最有義氣的。”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怎麽覺得他好像不好意思了?

朱辰轉向一邊,耳朵尖兒粉嫩粉嫩的。

沈初白捂嘴無聲大笑。

“小師父快看!”朱辰突然大喊。

沈初白立即看向他所指的方向,一枚暗器直沖羅域背心而去。

沈初白快速結了一道印打出去,攔下了那枚暗器,羅域察覺到靈力的波動轉身。

結界被沈初白自己打破了,羅域看到那二人朝自己過來,明白那致命一擊是他們為他擋下的,感激不盡,“在下歸鶴門弟子羅域,多謝南陽二公子出手相助。”極少有修士不知道南陽仙宗,何況他們是僅次於南陽仙宗的歸鶴門弟子。

沈初白來不及說更多,匆忙擋下了下一波攻擊,加入戰局,朱辰自覺躲到他身後,不讓他分心。

張世一得空看向幫助他們的人,怎麽是他?“沈初白?”

沈初白邊打邊回,“不用謝,只是被這幾只蟲子擋了道。”

魂修有六人,除了被網住的幾人,歸鶴門只有四個築基期修為的人。

原本魂修穩占上風,結果突然跑出一人來,然後那兩個先前離開的人又回來了,不交手還不知道,這是個金丹期的修士,哪是他們抵擋得了的,以他們的修為,只能捉捉築基期以下的修士玩玩兒。

領頭的人知道大勢已去,保命要緊,大手作鷹爪樣,“收。”

網中所困弟子神魂精魄離體,身形迅速枯槁下去,密網遺棄這些廢棄的骸骨,慢慢縮小,最終縮成了一個銀白色的布袋,那歸鶴門幾名弟子的魂魄就這樣被收到了那布袋裏。

“竟然是洛神誅袋。”沈初白喃喃道。

朱辰看向沈初白,“怎麽?”

沈初白兩眼放光,對著朱辰挑眉,“好東西!你等著。”說著把朱辰推到羅域身邊,“幫我看著他點。”說完就朝那魂修飛了過去。

羅域百忙中,接過朱辰護在身後。

朱辰看了眼飛遠的沈初白,握緊手中的劍格擋開破空而來的暗器。他雖無靈力,沒有修為,但招式學得極好,有模有樣,抵擋一些攻擊綽綽有餘。

那魂修拿著布袋在手中顛了顛,此行非虛,加上前面幾波送死的,也有十多只新魂了,為首之人,打了個手勢,其他人領命,格擋開攻擊上來的人。

餘下的五位歸鶴門弟子,親眼看見同門師兄弟遭此毒手,氣憤難平,招式越發淩厲、兇悍。

“想跑?”張世一側身避開從上方襲來的掌風,朝著那領頭之人攻去,“休想!”

沈初白挽出一個劍花,舉劍刺向那人面門,淩空在右手上拍了一道手印,劍氣徒然凝成一道道金剛石杵,射向周圍的魂修。

一時之間魂修兩死三傷,僅那領頭人堪堪躲開了攻擊,不待他回神,沈初白就閃到他近前,劍尖虛挑,繞過他周身,靈巧地挑走了懷中的洛神誅袋。

他不欲傷他性命,誅袋到手,他不再戀戰,一掌逼退那魂修,急速退至朱辰和羅域身邊。

歸鶴門張世一及時補上一劍,長劍穿胸而過,毫不留情拔劍而出,鮮血噴灑而出,在張世一搗毀他靈臺之前,眾人沒看見一縷青煙飛出了他的身體,躲到了屍身下。

修仙之人,靈臺乃根本,打碎靈臺,身隕道消,以絕後患。

朱辰收劍走到沈初白身邊,“小師父要這誅袋作甚?”

沈初白甩了甩袋子,“這誅袋乃上好魂器,用於保管、收納魂魄再好不過了。”

羅域上前,“可方才,它吸了我幾位同門的魂魄,這物什恐邪氣過重。”

沈初白不答,二指相並,直指眉心,一撮靈力匯聚在指尖,手腕圍繞誅袋上下翻轉,最後一掌劈下,耳邊一聲清晰的破碎聲響起,禁制已破。

也不知這魂修裝了多少新魂在裏面,在誅袋中橫沖直撞,他念過一段清心訣之後,魂魄安穩下來,他打開誅袋,魂魄倏然全部沖了出去,四散逃開。

“這下好了,要是運氣好,應該能再入輪回,投胎轉世。”要是運氣不好,被抓住了,依然逃不過被煉制的命運,不過,這誰又能說得清呢?生死有命……

圍繞在誅袋四周的怨氣,消散得一幹二凈。

羅域走到那幾具枯瘦的骸骨前,從面目他已經無法分清誰是誰了,從他們的衣物和隨身物品分辨出,這幾人分明就是他看到死氣的幾人。

他頹然跪倒在地,原本可以躲過的,為什麽他們偏就不聽?“為什麽!”

張世一和另外三名弟子飛身前來,張世一一腳將羅域踹飛出去,“哪裏習得如此惡毒的術法!對同門下此毒手!本少今日要清理門戶!宰了你這不仁不義之徒!”說著就提劍刺去。

沈初白趕緊擋下,“你這人怎如此不識好歹?他好心提醒你們,你們自己不信,怎的還賴在他身上了!”

“滾開,我歸鶴門清理門戶,不勞外人插手!”張世一揮開沈初白的劍。

“我還就愛管別人的閑事了。”沈初白逐漸認真起來。

朱辰走到羅域身邊,羅域還趴在地上,“你還好嗎?”

這人明明是在笑,可他怎麽也沒感覺到其中的溫度,就像這笑容只是戴在他臉上的面具一樣。

羅域擦去嘴角的血痕,“沒事,只是他們……”那兩人打起來了。

朱辰笑看打鬥中的兩人,不對,應該是那一人,眼中閃爍著點點溫情,“他會贏的。”

朱辰看向羅域,“能說說為什麽嗎?”

羅域一怔,他看出什麽了?“什……什麽?”

朱辰也不計較,自顧說道,“你修為不夠,應該不知道這裏有埋伏,可你又清楚地知道這裏有危險,只有兩種情況,要麽你事先知道這裏有什麽,要麽就是你不知道這裏具體會發生什麽,但是察覺到了危險。”前者表明他和埋伏的人是一夥的,從他的表現,不難看出不屬於前者。

那麽“從你的表現可以看出,你事先並不知情,可是卻明確的知道這裏有危險,所以,我猜,你應該是算出來的,對嗎?”

“……”羅域怔住,低頭輕笑,“……不對……”

“嗯?”朱辰歪了歪頭。

羅域接著道,“我不是算出來的……是感覺。”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感覺,一旦身邊的人即將遭遇不測,他都能察覺出來,他原本以為事先告訴他們,他們會加以防範,可是卻事與願違,他們往往以為他在說笑,以至於事情成真以後,他們都說是他的詛咒,以至於後來越來越多的人認他精於詛咒,修習邪魔歪道……

“我天生就能察覺身邊的人即將遭遇到危險,每當那個時候,我的內心就會不安,這一次,打進了這蓬萊仙山以後,這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嚴重,尤其接近這個地方之後,我甚至在他們身上看到了濃重的……死氣……”他顫巍巍地指向那幾具骸骨。

朱辰斂眉深思,“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不適合劍修。”

“什麽?”羅域是以劍入道,竟然有朝一日會有人說他不適合劍修?還是一個沒有修為的小子,他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對。天生對別人的命運能感知一二,窺得半分天機,這難道不更適合符修嗎?”

符修雖然有,但少,畢竟不是大統,甚至有人把符修歸為了和魂修一類的邪魔歪道之中。

羅域皺眉,他好好的一個劍修,被人說成江湖術士一類的符修,“小兄弟慎言。”

沈初白不和張世一兜圈子了,快速出手,一招制止了他接下來的動作,“你又輸了。”

從小時候打到現在,張世一從沒在劍術上贏過沈初白。

沈初白收劍回鞘,回到朱辰身邊,看了一一眼地上的羅域,羅域平白覺得冷颼颼的,“朱小辰,走了。”

“嗯。”朱辰不再多說,拉著沈初白的衣袖亦步亦趨。

在眾人不註意的時候,那躲藏的青煙幽幽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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