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奪妻債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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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樓玉宇,白墻高聳。

一人高坐於淩霄殿上,冕旒下是一張傾倒眾生的俊臉,只是臉上的表情太過冷峻,讓人不敢擡頭直視。

一人上前,躬身道:“天君,您命中有一情劫未渡,”這句話一出口,下面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陣強大的威壓從上首施加下來,不得已將身子躬得更下去些。

司命星君咽了口唾沫,艱難接著道,“那人因你而死,有因必有果,有生即有滅,因果循環,您欠下的情債,需要您下界歷經三世劫難。”語速明顯較之前快了不少。

其他星君默默為司命大人捏了把汗,一萬年了,沒人敢在天君面前提起那人,司命大人還這麽不客氣,勇氣可嘉。

預料之中的大發雷霆並沒有出現。

鑾座上的天君,朱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裏有一道灰色的枝椏型印記,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那印記閃動著微弱的光芒。

天君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撫摸上去,仿佛觸碰到的是所戀之人的臉,那常年冰雕一般的臉上罕見地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寵溺與思戀。

良久的沈默之後,高座上那人終於說話了,聲音清冽,擲地有聲,“嗯,朕正有此意。”是他回來了吧。

所有人都告訴他,那人已經不在了,替他擋了一道劫雷之後,灰飛煙滅了,沒有人能在替別人擋了劫雷之後幸存。

他是看著那人在他懷裏消失的,手上的連理枝印記也在他消失的那一瞬間跟著消失了。

盡管是這樣,他依然不信,他在整個六界搜魂都沒有搜到他的一絲魂魄,當他以為那人真的與天地融為一體時,手上的印記又回來了,只是顏色不再鮮亮,淡淡的一個印子,就在前日,他發現那印子竟然泛著微弱的光芒,這是?他還活著。

帝君殿中,天君背對著司命星君。

“羅域。”

司命星君楞了一下,羅域是他的俗名,沒想到他會突然喊他的俗名,他眉頭蘇展開,“朱兄。”

“是他回來了吧。”

羅域點頭,“對,應該就是沈兄,你的劫因他而起,也應該由他來渡,若他真的……那你也就沒有情劫了,你本是天生神格,命中是不應該有情劫的,但凡事沒有定數,誰也說不準,既然有了,那也是命中註定的,既是你的劫,也是他的劫,你的劫,由他扛了,現在就是你還債的時候了。”

說來也奇怪,那沈初白還真是福大命大,在那樣的劫雷之下,竟然還能死而覆生,整整一萬年了,他還是轉世了,也不枉這人尋了一萬年。

“按照功德簿上的記載,欠一債需一世來償還,你一共欠了三個業債,分別是奪妻、還命、償情,需要輪回三世,方能再次歸位,重返上重天。”

朱辰,即天君,默念:“奪妻、還命、償情。奪妻,奪、妻”

羅域也不知道朱辰和沈初白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他本以為兩人是兄弟情誼,可看朱辰這一萬年的所作所為,怎麽看都不是兄弟情誼那麽簡單,什麽兄弟情誼,會讓人上天入地,翻遍了整個六界搜魂?一搜搜了一萬年。什麽樣的兄弟情誼,會讓整個人性情大變,以前的朱辰雖不熱絡,但絕不是現在這樣,仿佛自千萬年的寒冰之中走出來的一般,要是又人提到他那心尖尖上的人兒,讓你立馬如墜千年寒窖,輕則內傷,重則修為倒退千年。

可奪妻?朱辰奪了沈初白的妻?那償情又是償的什麽情?他才不信是什麽兄弟情。這些年朱辰每每喝醉了,都是他陪著的,他對那人的思念、愛慕不可能作假,他不知道看了多少次這人流淚的模樣,哪還有六界之主的威嚴模樣。

他知道天君在以前是有娶妻的,但後來在醉酒後的天君口中得知,事情遠非傳言所述。

朱辰腦子裏很亂,他不明白功德簿上的記載是何意,他不覺得沈初白是對他無意的,難不成他真的喜歡的是蔣靈兮,所以醒來後得知他與蔣靈兮成親了,所以傷心之餘憤然離別傷心地?

天君轉過身來,俊眉輕蹙。

羅域趕緊將腦中這些紛亂的思緒揮散。

在羅域快頂不住的時候,天君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功德簿由誰在打理?”

“冥王朱玄。”

朱辰眉頭蹙得更深了。

羅域緊張道:“可是冥王又?”

朱辰搖頭,他也不確定。

朱辰冷哼:“我曾答應過母親,饒恕他三次,只要無關那人、無關天下,哪怕讓我饒恕他三百次又有何難,幫我盯著他。”

“是。”

“何時下界歷劫?”

“午時。”

天上一天,地下百年。

終於要相見了。

京城。

鑼鼓喧天,嗩吶齊鳴。

“恭喜恭喜呀~”

李珂坐在高頭大馬上,胸前戴著一朵鮮艷的大紅花,笑著拱手回禮。

李珂就是天君的轉世。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新娘是從小就定下的丞相之女,蔣小茹。

小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更重要是長得也是傾國傾城,是多少男人心中的美嬌娘。

李珂,沒官沒品,只是京城一個普通大夫。能娶到丞相之女這樣的好事,主要還是因為他爹醫術高明,曾救過丞相一命,兩人就此結緣,那時的丞相還不是丞相,還只是一個窮秀才,後來分別都有了孩子,就給孩子訂下了娃娃親。

有人高聲喊道:“新郎迎新娘下轎——”

李珂掀起轎簾,牽著新娘的玉手,將新娘迎了出來。

變故就發生在這時。

來人一把奪過新娘的手,將新娘扯了過去,然後再拋給身後的人。

身後那人臉色緋紅,始終不敢直視李珂的眼睛,但是摟著新娘的手卻絲毫不放松,他嘴唇囁嚅了半晌,鼓起勇氣直視李珂的眼睛:“李兄,對不住了!我與小茹乃真心相愛,求您成全我們。”

李珂沈著臉摸了摸手背,上面還殘留著一絲冰涼的觸感,他沒有說話,看了一眼新娘悄悄攥著對方衣袖的模樣,心下了然,這白錦樓所言非虛。

“你白大將軍既然想要,誰敢和你搶?至於等到今天來搶親,讓我難堪?”

白錦樓,振國大將軍,是李珂交心的好友。

白錦樓看向另一個人,就是從李珂手中搶過新娘的人,那人戴著面具,看不清他的臉色,“我一直敬你如親兄長,我本無意和你爭搶,想成全你二人,可我想明白了,我與小茹才是真心相愛的,我希望李兄能成全我二人。”

李珂轉眼看向周圍,“我有說不的權利嗎?”

周圍隱在人群中的,都是白錦樓請來的武功高手,還有這位看不見臉的,從身手不難看出,武功應該不低。

白錦樓不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李珂的錯覺,他總感覺那面具後的人,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盯著他瞧,當他看過去的時候,那人又沒有看向他。

“你們走吧,從今日起,你我兄弟二人,恩斷義絕。”說完李珂就背過身去,直到聽到噠噠的馬蹄聲離去,才再次回轉過身來。

他沒有看到白錦樓打手勢示意走的時候,那戴面具的人,頻頻回頭看他的模樣。

李珂情不自禁地再一次撫上被那人拍了的手背,那冰涼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上面,也不知那人是否身患急癥,手如此冰涼。

新娘被搶走這件事情,他並沒有太大的感觸,反正他與她也沒什麽情感可言,無非是為了遵循父親的遺願。既然那白錦樓喜歡,盡管拿去便是是。不過,要是他能提前和他說了,他可能會直接與她退婚,何至於走到如今的地步?這樣的兄弟,不要也罷——

醫館裏有人走了進來,李珂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擡頭招呼,“客官,哪裏不舒服?”

是他。

戴著面具,一身黑衣,懷裏抱著一把劍,那天搶親的人。

李珂沒來由的心情舒暢,自己都沒發覺自己的嘴角上揚,“是你?可是哪裏不舒服?”這人和白錦樓是一夥的,還是當天從他手中將新娘奪過去的人,但他就是討厭不起來。

那人似乎是有點緊張,端端正正地坐著。

李珂心下好笑,不自覺地笑了起來,“你這樣坐著舒服嗎?”

那人聽到他說話,做得更端了,聽清內容後,又漸漸放松下來,歪頭想了想,搖了搖頭。

“既然不舒服,那你就放松一點就好,別緊張。”

看那人放松下來了,他才推了推診墊,示意他將手放在上面,那人又搖了搖頭。

李珂眉頭皺起,不號脈他怎麽知道他生了什麽病?外傷?可他看了看那人的露在外面的手背,慘白慘白的。

“可有外傷?”

那人又搖了搖頭。

“那是內傷?”

那人還是搖頭。

“既然沒生病,又沒有受傷,你上我這醫館來幹嘛?”

李珂將東西一推,他有點惱了。

又有人走了進來,“李大夫,快來給我相公看看,他剁肉的時候,把手給剁了!”一名婦人一手捧著她相公血淋淋的手,一手扶著他相公跑到醫館來。

李珂見有病人上門,沒空再理這又不看病又不說話的怪人。

那人見李珂走了,兀自看了會兒,自己提著劍默默離開。

當李珂給那屠夫包紮好後,再擡起頭來,那人已經走了。

對著空無一人的醫館,他小聲嘟囔:“怎麽又走了啊?”

第二天。

今天醫館人挺多,李珂一直忙到了下午。

好不容易得空休息一會兒,再擡起頭時,那人又來了,也不知來了多久了。

他放下手中的抹布,“今天又來坐一坐就走?”

那人搖了搖頭,擡起自己的右手,舉到李珂面前,手背上豁開好一個口子,深可見骨。

李珂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急忙把他牽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吩咐下人趕緊拿紗布、傷藥上來。

面具下的人看著那人扣著他的手,一動不動,任由他拉著。

李珂小心地翻看著他的傷口,心裏有點不舒服,語氣帶著責備,“來多久了?你不知道喊人嗎?就這樣幹站著,我要是沒發現你,你是不是就這樣一直站著,讓血流光嗎?”血流光倒不至於,但疼是肯定的,他都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嗎?

李珂邊看傷口,邊責備地瞪他幾眼,說不出為什麽,他就是不想在這人身上看到傷口。

不知道這人疼了多久了,他擡頭想看看他的表情,可是看不到,只能看到黑溜溜的眼睛。

他小心地吹了吹傷口,“疼不疼?”

那人搖頭,見李珂專心埋頭清理傷口沒有看到,他才小聲說道:“不疼。”

確實不疼,死人怎麽可能會有痛感,就連這傷口都是他用法術變出來的。

自那日他成親見過他之後,他腦中就總是浮現他的身影,怎麽也揮散不去,就像是刻在了骨子裏一般。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他的醫館門口,都到了門口了,他就進去了。

那人問他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受傷了,他既沒有生病也沒有受傷,就是想來看看他,心裏的感覺太奇怪了,他就去了。

今天,他還是想去看看他,想到那人昨天說過的話,他學著那受傷的屠夫的樣子,給自己變了一個傷口,他想多聽他說說話,想多看看他。

他也想過給自己割一個傷口,可是他的身體割開也不會流血……

乍然聽到他說話,李珂楞了一下,他笑了笑,“原來你會說話啊。”這人總不說話,問什麽都搖頭、點頭的,他都快以為這是一位啞巴了。

很快紗布、藥瓶就送上來了,李珂輕輕吹了吹傷口,緊了緊攥著的冰涼的手指,“有點疼,你忍忍。”

面具下的人靜靜註視著那人小心翼翼的動作,常年僵硬的臉,扯出了一個怪異、僵硬的笑出來,只是別人看不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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