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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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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之後的時日裏, 兩個人的關系看似緩和了不少,但只有聞淑儀知道,這是她步步妥協的結果。

好在裴策珩這個太子當的忙碌, 她白日幾乎見不到他, 聽聞北部突厥趁虛入侵,這個游牧民族只是從前匈奴的一個細小分支, 倒也不棘手,裴策珩在殿上主動請命, 然而沒料到被延武帝拒絕了。

最終, 延武帝任派大司馬劉彥統兵出征, 此舉不單單是在打太子黨的臉,更是在向外暗示一種信號, 那就是陛下有廢太子之意。

因為劉彥不是尋常官員, 而是皇族外戚,是上月誕下皇子的蕙嬪的親哥哥。

從前聞淑儀從未想過這個假設, 那就是裴策珩將來當不上皇帝。延武帝重外戚而輕太子, 前陣子在當著眾臣的面吹毛求疵地譴責裴策珩辦事不當, 如此打壓, 聞淑儀不禁隱憂。

雖然她不願承認,但她們聞、祝兩家如今被庇護於裴策珩的羽翼下是事實, 倘若裴策珩倒臺,她簡直不敢想她們這些前朝人會落得何等境地。

不過她實在也想不通,歷來皇帝皆是將自家兒子放在第一位,而像延武帝這般倒是聞所未聞,難不成裴策珩不是延武帝親生的?

聞淑儀立馬搖頭, 上回家宴裴策珩非得將她帶去,所以她見到了延武帝, 裴策珩與其雖不能說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卻也有七分像。

那是因為裴策珩政績出色、緊握重兵,所以延武帝忌憚?

可裴策珩是他兒子,有一個才略雙全的繼承人,做父親的大抵高興還來不及。

而這些都不是的話,那便只有一種可能了——延武帝不喜裴母。

聞淑儀會猜到這一點也並非憑空想象,她從宮人那裏打聽過,皇帝從不去熙寧宮,而內裏的糾葛緣由,他們這些外人自然是不得而知。

應著這事壓在心頭,夜裏裴策珩回來時她還沒睡著。

他這陣子在忙著豫州治理蝗災的事,每日都是晨起夜歸,豫州與京州相鄰,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元叔幾番勸他就在豫州宿著,可他不放心留聞淑儀一人在宮中,日日折騰著兩頭跑。

聽著耳邊窸窸窣窣的聲音,聞淑儀有點煩悶,她真不知道裴策珩這是什麽癖好,總喜歡跑她床頭看著她用膳。

她是什麽很下飯的東西?

香味飄過來有些誘人,聞淑儀轉過身來,無奈道:“掌燈罷。”

“你醒了?”

聞淑儀:“......”

裴策珩麻利地跑去點燈,扭頭就見聞淑儀在喝青荷釉碗裏的湯。

“你臉紅什麽?”聞淑儀捏著帕子擦嘴角,見他直勾勾地盯自己,感到莫名其妙。

平日裏心思深藏的裴策珩,眼下神色難得有些閃躲不自然。

“這湯我喝過。”

聞淑儀:“......”

這廝在床第之間逞兇時也沒見他害羞,如今她喝他喝過的湯,他倒開始耳紅起來,這種撕裂感化成一股怪誕湧上心頭,聞淑儀有點無語。

沐浴洗漱過後裴策珩又開始撲過來,吻的黏黏糊糊的,怎麽推都推不開,布滿細繭的掌心大力地揉捏她的後腰,聞淑儀被他困在懷裏,半邊身子都忍不住顫栗,不過這次他的手沒再往下游移,而是環住了她的腰身。

“喜歡親你。”裴策珩埋在她頸窩蹭她,嗓音溫柔繾綣。

聞淑儀被他大手大腳纏著,在意識到怎麽掙紮都無效後,她洩氣了。

“差勁。”聞淑儀冷聲道。

裴策珩頓了頓,隔著夜色望她,咧著唇笑:“嫌我差勁就多t陪我練。”

聞淑儀閉上眼,不想跟他廢話。

“淑儀。”他的手覆上她的肚皮,聲音聽著還有點委屈:“怎麽還沒懷上啊?”

“說了不想生,要生你自己生。”聞淑儀拍開他的手:“口口聲聲說愛我,你可知生孩子有多痛?”

“知曉,生一個就好了。”裴策珩摟緊她:“倘若我能生,我定不讓你吃這份苦。往後我退位了,這皇位總歸要有人來繼承。你早些生我早些栽培他,這皇位我也不想要,太累了。我知你不願被鎖在這宮中,可想要往生無虞,前期的努力斷不能少,大黎的權勢握在自己手裏,我才能護你們母子周全。”

“想的挺遠,都還沒上位就想著退位之事。”聞淑儀抿了抿唇:“我聽聞皇上可沒有傳位給你的意思。”

“他算什麽。”裴策珩輕嗤。

“你是有什麽底牌在手裏?”

裴策珩撫摸她的青絲:“往後你就知曉了。”

“......皇上因何不待見你?”

“你是在關心我?”他的尾音上挑。

“不想說算了。”聞淑儀用手肘戳他腰腹,嫌棄道:“熱,別抱著我。”

“不要。”裴策珩像只沒臉沒皮的大狗似的,被推開了又纏上來。

“陸回不喜歡裴玉,自然連帶著厭我。”裴策珩與她解釋:“陸回是被裴玉強奪過去的,但陸回已有心上人,便是陸乘雲的生母,二人都要成婚了,裴玉橫插一腳,陸回自是恨她的。後來裴玉生了我,意外發現陸回還與陸乘雲的生母有聯系,甚至誕下麟兒,作為報覆,裴玉殺害了陸乘雲母子,陸回趕來時,陸乘雲中毒已深,雖救回了命,但成了癡傻之人。”

“我母親在我墜崖之後也瘋魔了。”裴策珩眸底寒光閃過:“不過,大抵與陸回脫不了幹系。”

聞淑儀安靜地聽完,不由得聯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可她從未勉強裴策珩,她說了他可以不負責,可最後他自己點頭了。

驀地,她突然產生疑惑,像裴策珩這種目標清晰的人,真的會畏懼世俗而舍棄的心上人?這一世分明沒有人幹預他們,可裴策珩仍舊放任孟清窈嫁給別人,甚至此人還是自己的父親。他若真的愛孟清窈,應該會......

聞淑儀心間一顫。

應該會像阻止她與祝九安成婚這般,不惜冒盡風險。

難道,裴策珩愛她?倘若真的愛,上一世又何故設計陷害他們聞家?有隱情嗎?可他並未解釋過半分。

聞淑儀看不懂這個人,她不願再去多想,與其花心思搞明白他的動機,還不如好好睡一覺。

一個不想問,而另一個則是不敢解釋。

他的想法與聞淑儀自然是不同的,聞淑儀重情,而他重權,若能得到權勢,萬事萬物都得為之讓道,所以那時的他一直以來都在忽略聞淑儀的感受,也沒有理清自己對她的感情。他沒想過真殺她的父母,但她的父母確實因他死了,他沒什麽可去辯解的。

一無所有的人是不會相信情感的,故而他就像所有宮廷內鬥的薄情寡義之人那般,不惜利用一切。而這類人往往偏激,極端行為終究引他走上了悲劇。

他甚至重生之後性情仍舊偏激,只不過是偏執地追求情愛,以至於毫無戒備心地犯了很多蠢事。

這三年的沈澱他才算是認清了自我。

他要權,也要人。

“不會難過?”

聽見聞淑儀冷不丁地問一句,裴策珩有點沒反應過來:“什麽?”

“好不容易找回親生父母,一個瘋了,另一個卻不愛你。”

裴策珩流露出迷茫疑惑:“我為何要難過?”

夜色裏的聞淑儀沒吭聲,裴策珩的回答仿佛也在意料之中,她突然明白過來,或許裴策珩從前沒有騙她,他真的不懂愛。人在遇到愛時,要麽拒絕,要麽回應,而裴策珩不一樣,他在回避,不要的愛他懂得拒絕,可想要的愛,他不敢要。

他擔心一切都會是鏡花水月,所以幹脆降低心中的期許,即便這份愛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厚重,也不會為之感到難過。

與其說是他輕視情感,倒不如說是他不敢重視情感,自幼寄人籬下的境況令他養成了敏感多疑的性子,他不敢去依靠旁的人,所以一直以來都缺乏愛人的勇氣。

鼻腔中發出微不可聞的嘆息,聞淑儀借著餘光睨他:可是,這不是你前世傷害我聞、祝兩家的理由。

又是一月相逢時,聞淑儀囑托宮人備好糕點,擺了滿滿當當一大桌,卻見宮人來稟。

“姑娘,殿下邀您去水榭苑,姑娘的爹娘也在那處。”

聞淑儀咬了口酥糕,蛾眉輕蹙:“他今日怎麽有空閑了?”

“奴婢也不知。”素素兩手疊著,神情不大自然,她低聲道:“但水榭苑坐滿了貴門仕女。”

她欲言又止,小心地打探著聞淑儀的神態:“聽說是要給太子選妃。”

“選妃為何要帶上我的父母?”聞淑儀無奈起身:“他要真開竅了才好。”

素素也沒有說錯,那些貴門仕女是奔著入選太子妃而來,她們以為太子傳召,是為其自己選妃,殊不知,他只是來做媒的。

聞淑儀看了看拘謹地坐在裴策珩身旁的爹娘,又對上裴策珩輕佻的眉眼,內心湧起強烈的不安,而當祝九安等人出現時,她整個人如墜冰窖。

“手怎麽這麽涼?”裴策珩攏過她的手,狹長的鳳眸半瞇。

“見過殿下。”

裴策珩掃了眼跪在地上的祝九安,目光定在心不在焉的聞淑儀身上,修長的手指輕點桌面,隨即搭在檀木椅扶手上,稍一施力,聞淑儀也隨之貼了過來。

寬大的掌心幾乎包裹著她的面龐,他的嗓音低沈而危險:“你說過的,你只愛我。”

那雙茶栗色的瞳孔晃了晃,聲若細蚊:“嗯。”

“那便不要表露出這般在意的神情,我會不高興的。”

跪在地上的祝九安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眼角不禁泛起暗紅,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撕裂,無力而難堪。

“都起身罷。”裴策珩轉而環上她的腰身,展露出強烈的占有欲。

“祝九安,陛下賞識你們祝家世代忠良,驍勇善戰,願給你一個棄暗投明的機會。鐵羚關關令雖不是什麽大官,但保你們祝家衣食無憂還是夠的,你可願去?”

祝九安的右腿幾乎成了殘廢,屈膝都艱難,他撐著地面起身,眼下烏青憔悴,縱是不去看她,他也知曉聞淑儀的臉色肯定很不好。

“願,多謝陛下不殺之恩。”

“識時務者為俊傑,你願意想通,陛下一定會很欣慰的。”裴策珩的眉眼舒展開來:“只不過,你畢竟曾是北晉的虎......”

“我願將嫡子留在京州,以寬陛下之心。”

“嫡子?”裴策珩嘴角玩味。

祝九安掀開眼簾,直直地望向他:“殿下此番召臣,應該不僅僅為了賜官一事罷。”

“聰明。”裴策珩輕笑,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那些精心裝扮過的女子:“這些都是京州名門望族家的千金,你挑挑,可有心儀的人選?”

“什麽!不是太子選妃!”人群中已有女子咋咋乎乎起來,一個個面露難色。

“這,殿下,他只是個前朝罪臣,縱是被賜了官職,那也......”

“殿下,我不願。”

不知是誰最先開口,緊接著飽含嫌棄之意的聲浪一陣蓋過一陣。

氣氛頓時尷尬緊張起來,裴策珩卻忽而大笑。

他起身徐徐走到祝九安跟前,面帶譏諷:“祝九安,沒有人願意嫁給你,威風凜凜的宣安侯竟落魄至此,這可怎麽是好?”

聞淑儀看著被刁難的祝九安,心口泛起苦澀,指甲陷入肉裏掐出醒目的白痕。

“不如......”裴策珩惡意地壞笑著,指尖掃了半圈,落定在林侍衛身側的身影上:“我把凝霜許配給你,怎麽樣?”

此話一出,聞、祝兩家無不驚愕。

“不可以!”凝霜幾乎是下意識地瞥向面色剎那發白的小姐,又掃了眼一旁的林侍衛,隨即迅速地跪爬到裴策珩腳下,嘴唇都在打顫:“求殿下收回成命,凝霜只是個婢子,配不上祝公子的,求殿下......”

“謝殿下賜婚。”祝九安面不改色地叩首。

此舉無不驚異,就連裴策珩都有幾分意外。

凝霜頹然地跌坐在地,滿是不可置t信:“祝公子......”

“好,那便這麽定了,本太子會令禮部給你們籌辦婚事。”裴策珩不疾不徐地走到聞淑儀身旁,掌心輕搭在她發僵的肩膀上:“到時候,本太子會親自為你們主婚。”

待人影散去,裴策珩回來時,就見聞淑儀還呆呆地坐在那裏,她的眼裏沒有半絲光色,木然失神地看著碟子裏的蝦泥米糕,清淚在眼眶打轉,吧噠吧噠地往下掉。

“怎麽又在哭?”裴策珩把她的臉扳向自己,粗礪的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淚:“眼睛都腫了。”

聞淑儀紅著眼眶瞪他,嗓音沙啞:“這究竟是皇上的旨意,還是你的旨意?”

“都有。”裴策珩俯下身來:“怎麽?你心裏還念著他?”

聞淑儀用手背胡亂地抹了把淚,偏開頭:“沒有。”

“即便你有什麽想法,你以為他還會愛你?你已經跟了我,沒有男人能容忍這一點。”

然而剛說話,裴策珩就想起了前世的祝九安,這廝還真是三年都未婚,思及此,不由得怒火中燒。

“他的婚事你也得去。”

聞淑儀一怔:“為什麽?”

“我是太子,你就是太子妃。我去,你自然也得去。”

“我說過我不要你的妃位。”

“為什麽?”裴策珩眉頭擰起:“這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的。”

“那你就給別的女子。”

和他有肌膚之親已經足夠難忍了,她死也不願在律法上還與其捆綁在一起。

裴策珩的眸子陡然沈了下來,他一把攥起她的手腕,恨不得用力捏碎:“你非得讓我不痛快是罷。”

“是你先開始的,牽制他的法子有很多,此招定是你提出來的對不對?”

聞淑儀的眸中浸著恨意,裴策珩望著她,淡淡開口:“你不覺得自己很自私嗎?”

那雙杏眸晃了晃。

“你這輩子只能是我的妻,卻反要他為你守潔?一輩子不碰女人?”

素指微涼,聞淑儀感覺自己的舌尖仿佛泛起了一絲苦澀。

“接受現實罷。”裴策珩將她哭濕的青絲捋至耳後:“到時記得穿的喜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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