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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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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東宮的宮人都知曉太子有多疼愛承福殿的那位, 夜夜宿在承福殿,若說只是一時的疼愛,但太子回回叮囑下頭人盯著那女子進補藥, 三天兩頭就找太醫來把脈, 這分明是做好了讓其懷種的打算。

太子妃尚未入東宮,叫個沒名沒分的懷上了, 屬實不合規矩,可那是太子, 誰敢置喙。

直到聖上意欲賜婚的消息傳至眾人耳朵裏, 眾人才知, 殿下的意願有多堅決,因為殿下拒絕了與郡公大人家二小姐的婚事, 聖上為此勃然大怒, 揚言要廢了太子。

那陣子東宮的人戰戰兢兢,有幾個自詡品相不錯的宮女遷怒於那女子, 幹活時故意偷奸耍滑不說, 還暗戳戳地陰陽她。那女子面無波瀾, 倒是太子動了怒, 翌日就把這幾個嘴碎的宮女給處死了。

燭火的光暈流映在女子姣好的面容上,烏黑卷翹的長睫如蝶翼般輕扇, 香汗淋漓,濡濕了鬢角,那雙眸子半瞌著,一幅被折騰狠了的樣子,無力地臥在裴策珩身上。

“再喝點。”

男人的聲音溫柔繾綣, 耐心哄著,瓷匙舀起醇白濃郁的滋補骨湯, 滑過白釉碗面發出的聲響清脆悅耳。

聞淑儀無意識地抿下,掀開眼皮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但沒有多餘的言語,她實在沒有力氣了。

裴策珩輕輕笑了聲,吻過她汗濕的鬢發:“不鬧你了。”

守在一旁的宮人們垂著眼,聽著動靜,只覺得此時的太子簡直打破了她們的認知,原來殿下並非一直都是兇神惡煞的,他也有柔情的一面,只不過僅限這個女子。

太子回歸的三年裏,關於他的傳聞宮人們多多少少都聽說了些,原以為聞氏一家都會被太子搓磨的極慘,畢竟太子時常念叨著要手刃了聞家,想來是恨之入骨,然而現實是聞家二老京州賜府,聞家女娘穩居東宮,著實令人乍眼。

敢情太子的恨只是嘴上說說。

這些年來太子身邊也從未出現過旁的女子,她們都以為太子那廂不行,直到聞家女入宮,太子夜夜挑燈,承福殿的宮女都聽的耳熱。

這些日子的觀察她們愈發確信了一件事:太子對此女子的寵愛不是一時興起的,而是刻進骨子裏的嬌寵。無論外人怎麽說,無論他們之間有什麽糾葛,即便是太子對此女動怒,她們都不能信,這是久待深宮養出來的直覺,她們只管獻殷勤就是了。

於是東宮的人一改往日對聞淑儀的冷淡,開始鞠躬盡瘁地伺候著。只是此女的態度卻讓人摸不著頭腦,她對所有人都避之如蛇蠍。

眾人不解,直到宮女無意發現了此女香囊中的端倪。

裴策珩看著手裏的香囊,陰鷙的目光掃向榻上的聞淑儀:“藏紅花。”

他簡直不知道該用什麽詞來形容現在的心情,他沒日沒夜的忙著政事軍事,拉攏臣黨,以及泉鷹閣近來的波動,頂著壓力拒婚,他從不覺得累,只為了能早日給她締造盛世庇護於她,只要看到承福殿的那盞燈,所有的疲累都會隨之撫平,可是,聞淑儀就是這般回應他的。

聞淑儀瞳孔晃了晃,捏著月白蠶絲床褥的手指收緊。

無聲的壓迫縈繞著承福殿,周遭的空氣厚重到讓人喘不上氣來。

“我不想生。”聞淑儀直視他:“這世間願被你寵幸的女子數不勝數,你若想要子嗣,自去找她們便是。”

裴策珩眼裏冒火,骨指攥的咯嘣作響。

前世別說是納妾了,就是哪個官家女子同他多說兩句話,聞淑儀都得吃上幾日醋,可如今,她卻主動把他推給別人。

“都出去。”

“喏。”宮人們如得重釋,有序退了出去。

一時間,殿內只餘下裴策珩與聞淑儀。

看著對方陰沈的臉逐漸逼近,聞淑儀心亂如麻,說半分不怕自是不可能的,可聞淑儀不願在其跟前彎下脊梁。

微涼的指尖掐上她的下巴尖,那雙鳳眸翻湧著暗色,仿佛潑染的墨。

“不想懷?還是只是不想懷我的種!”

“對。”聞淑儀字字句句清晰擲地:“你要殺你就直接殺了我,我不願與你產生任何羈絆!與你沾染一絲半點,我都嫌惡心。倘若有朝一日你被廢了,我只會拍手叫好,趁機逃走,為何要讓孩子生在沒有愛的宮殿裏,我是你強奪來的,我不愛你,縱使生下孩子,只要一想到他(她)身上流淌著一半你的血脈,我恨不得直接弄死他(她)!”

裴策珩靜靜地聽完她的話,氣到眼冒寒光,氣息不穩,他長吸了口氣,勾唇冷笑:“誰要你的愛?別自作多情了。”

強悍的力道將她壓在身下,空氣中充斥著絹帛撕裂的聲響。

“你不想生,我偏要你生。”

聽著殿外傳來的屏風等重物沈悶倒地的聲響,緊接著一連串青瓷墜地碎裂,宮人們神情微變,紛紛退至院中。

“你能逃去哪裏?這輩子你都只能在我身邊!我要你生你就得生!”桌椅滑過地面發出刺耳的移位聲,女子的哭罵與太子的粗喘隔著朱紅槅窗模糊傳出,不絕於耳。

宮女們汗如雨下,沒覺得活色生香,只覺得這動靜格外兇悍,令人膽寒。

不知過了多久,天際泛起了魚肚白,嬤嬤沖身旁的宮女使了個眼色:“再去備熱水。”

“嬤嬤。”院外的宮女小步來稟。

“何事?”

“那個孟家女來了。”

百疊裙擺淺淺曳地,孟清窈看著金碧輝煌的主殿,梁架彩繪繁覆精細,隔扇的絳繯板飾雙龍紋,隔心是三端花飾間以直欞紋,精雕華美。

東宮便如此,看來大黎的財力遠敵從前的北晉。

回廊處傳來腳步聲,孟清窈回頭,恰巧與裴策珩相視。

裴策珩原本神情淡淡,然而當對上孟清窈的眼神時,他的眸色微變。

“太子殿下安。”孟清窈福身。

裴策珩略過她徑直走過去:“你找我有何事?”

涼風隨之掠過臉頰,孟清窈堆起笑:“我來看看殿下,上次一別,有些時日未見了。”

“你好像很平靜。”裴策珩落座,他下意識轉動玉扳指,忽而摸到上面的濡濕,才反應過來。

這次他被怒火麻痹了心,怕是傷著她了。

他的喉結滾動,眼神又冷了下來。

罷了,是她自己不聽話。

“殿下是在指大黎滅了北晉一事?”孟清窈不鹹不淡:“棄暗投明,這是古人就懂的道理。更何況,殿下又不是殺了我的父親。”

此話一出,裴策珩臉色陡然沈了幾分,對上孟清窈平和的神色,心底的猜忌愈發清晰。

從前的孟清窈憐憫眾生,斷然做不到這般冷靜。

“多謝殿下不殺之恩。”

“不謝,本太子不喜歡欠人情,三年來你來地牢看望過我,此番算還你了。”

“一廂記掛就能得以免死,殿下好生心善。”孟清窈彎起唇角:“也是,聞家都把殿下推出去了,殿下還是不計前嫌收留他們,甚至派了重兵把守,當真是重情重義。”

後頭的字她漸漸咬重,倘若是從前的孟清窈,裴策珩知曉此番話多半是發自肺腑,可此話出於此人之口,他哪裏會聽不出譏諷之意。

裴策珩懶懶地後仰。

雖不知她怎麽也一道過來了,不過她如今身份低賤,料她也翻不起什麽大浪。

“你若無事便回罷,本太子趕著早朝。”

“無事不登三寶殿,我知殿下心中憂愁,特來獻計。”

裴策珩眼底滑過戒備:“何事?”

“聽聞殿下為聞娘子拒婚,偌大的東宮也只有聞娘子一人。”孟清窈眼神黯淡:“從前是我一廂情願,不明殿下心意,唐突了。”

“你若有其他中意的男子,本太子可以為你許婚。”

“不必了,我只要看到殿下安好,心中便歡快了。只是那聞娘子大抵是不願的罷,她與祝九安情意......”

“夠了!”裴策珩打斷她:“你有話就直說,不必重覆這些過往。”

“在殿下眼中這是過往t,聞娘子可不是這麽想的。”孟清窈緩緩走近他:“殿下,您如今位高權重,而那祝九安不過是個階下囚,如今他們能活著,全得仰仗殿下,殿下得讓聞娘子明白這一點,得讓她有危機感啊,這般寵著,她只會恃寵而驕。”

聞言,裴策珩的眸色微微閃了閃。

自藏紅花一事後,裴策珩已經連著六日沒去承福殿了。

“姑娘,要不您主動去看看殿下罷?”

那撥動百合花株的手一頓,她疑惑擡頭:“我幹嘛要去看他?”

應著裴策珩不再出現,聞淑儀一掃前陣子的陰霾,甚至都有閑情擺弄種起花草了。

“殿下今日與那孟家女相談甚歡,姑娘不擔憂嗎?”

“擔憂什麽?”聞淑儀真的懵,她被強逼著委身於她們家殿下這件事,應不是秘事罷。

然而宮女不信似的,裴策珩六日沒來,她們便連著問了六日。

“姑娘,那孟家女又拎著食盒來探望殿下了。”

“嗯。”

“姑娘,那孟家女邀殿下游湖去了。”

“哦。”

“姑娘!不好了!殿下要留孟家女過夜!”

聞淑儀睡的正香,被她驚醒,迷迷瞪瞪地抱著睡枕,倒頭又睡:“好的,早生貴子。”

宮女:“......”

見對方不聽勸,宮女們也是無奈焦灼,殿下是不來了,卻每日都要派人去匯報情況,這差事可難受的緊,見著自家殿下由雲轉陰,簡直比殺了她們還難熬。

這不,元叔又來了。

素素苦著個臉跟了過去,回視姐妹們一臉同情的眼神,心裏更是苦不堪言。

裴策珩原以為聞淑儀會坐不住,沒曾想倒是他急了。

“怎麽樣了?”

聽著殿下幾乎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問話,素素跪在地上,兩手緊張地絞著:“姑娘聽了那些話,好似不大歡喜。”

“當真?”裴策珩轉動白釉裂冰紋茶碗瓷蓋:“可我怎麽聽說她最近在忙著給後院的花松土,呵,還真是有雅興。”

素素撲通一聲磕頭:“殿下,姑娘心中有您的,她只是不愛表露。”

裴策珩失神地盯著茶水裏泡開的嫩芽,落寞地輕笑。

他在盼望著什麽......

孟清窈提議借她來激起聞淑儀心中的危機感,可裴策珩還沒有蠢到輕信她的話,他要真這麽做了,他們之間,怕是真的毫無餘地了。他只讓元叔扯些謊去試試聞淑儀的態度,顯而易見,她毫不在乎,滾燙灼熱的思念,唯有他一人在承受著。

“明日申時之初,叫她來雪映亭。”

他要親眼看看,她是不是當真半分不在意。

聞淑儀被一群宮人請來雪映亭,臉上擺滿了不情願,她看著秋千下說笑的裴策珩與孟清窈二人,該說不說,還挺養眼。

裴策珩的餘光早已鎖定了來人,他視若無睹,繼續推著孟清窈蕩秋千。

孟清窈的笑聲如銀鈴般清脆悅耳:“殿下!再高點!”

五月的繡球花開的正盛,聞淑儀掃了一圈,視線落在亭中石桌上的酥糕上,她兀自走過去,拿起一塊嘗了嘗。

味道不錯。

她的眸色微微亮起,又拿起了一塊。

見自己被無視,裴策珩的臉黑了下來,胸腔中有一口氣不上不下,壓的心口發堵。

他松開秋千繩,沈聲道:“聞淑儀,見到本太子為何不行禮?”

聞淑儀擦去嘴角的糕屑,福身:“見過殿下,見過良娣。”

“良娣?”裴策珩反覆咀嚼這個詞,鳳眸下壓,他試圖在聞淑儀臉上看出半分醋意,然而沒有,一絲一毫都不曾有。

“不是嗎?宮人們殿下留孟姑娘過夜了,難不成沒封?殿下從前便喜歡孟姑娘,如今可算如願以償了,我在這裏祝賀殿下心想事成,抱得美人歸。”

空氣陡然冷凝,裴策珩無聲地盯著聞淑儀,眸色晦暗難辨。

纖細的皓腕環上他的手臂,孟清窈親昵地貼著裴策珩,笑的羞赧:“聞娘子怎知?說起來,我倒要稱你一聲姐姐。”

“不必,我不會是他的良娣。”聞淑儀不卑不亢:“我有丈夫。”

此話一出,裴策珩的眸底頓時翻湧起怒火,胸腔被一團酸脹撐開,他的下頜緊繃,笑聲冰冷:“丈夫?”

“是。”聞淑儀正視他:“一個月了,望殿下莫要忘了你我的約定。”

“急什麽?夜裏我會派人請你父母進宮。”裴策珩挽著孟清窈在她邊上:“雪映亭冬日看疊巖假山最佳,而今雖不是冬日,但姹紫嫣紅,也別有一番風韻。”

“我只是怕擾了殿下與良娣的興致。”

“你當你是誰?”裴策珩雙目銳利:“本殿下興致很好,你入不了本太子的眼。”

聞淑儀懶得與其爭論,垂眸要拿那塊棗泥印糕,卻被裴策珩先一步搶過。

“清窈,你嘗嘗。”裴策珩親自餵孟清窈,神態溫柔。

孟清窈順勢就著他的手咬過:“多謝太子殿下,殿下也嘗嘗。”

二人上演起了郎情妾意的戲碼,聞淑儀在一旁看著,恨不得直接幫他們把床搬來。

日頭漸移,任憑裴策珩與孟清窈如何蹦噠,聞淑儀都目不斜視地作畫,晚風拂過她的鬢發,白皙的鵝蛋臉仿佛透著瑩潤釉澤的瓷玉,僅是一瞥,裴策珩便移不開眼了。

“殿下,我投中了!”孟清窈欣喜地擡頭,卻見裴策珩已不在身側,而是踏上了亭階。

“在畫什麽?”裴策珩走近她,那畫上的人像驀地撞入視線,他停下腳步,滿眼都是冷意。

聞淑儀自顧自的收拾畫具:“這三年裏我給他畫過很多肖像,他騎馬時的,射箭時的,蹴鞠時的,身著官袍,身著常服,身著戰袍,可獨獨沒有畫過身著喜服時的,因為我沒見過。”

聞淑儀掀開眼簾,面無波瀾地正視他:“這一切,拜殿下所賜。”

“天色暗了,我回承福殿等我爹娘。”說罷,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質地柔軟的大袖衫裙擺滑過他的手背,那雙黑漆漆的眸子一動不動,頸間的經絡血管卻無聲虬結凸起。

他故意做戲想引她註意,而她,卻在給別的男人畫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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