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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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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偌大的殿宇華光熠熠, 精雕細琢繞玉梁,笙歌樂舞,曲韻悠揚, 織金錦緞鋪桌光碧流彩。殿中央的舞女一個個清冰玉貌, 手如柔荑,膚猶凝脂, 垂於皓腕上的蛟紗披帛飄然似仙,露出的眉眼百媚生嫣, 巧笑倩兮。

瓊漿玉液盞相推, 觥籌交錯間, 裴策珩面上掛著笑,那雙鳳眸不動聲色地掃過對面的祝九安, 眸色閃過一絲冷意。

自落座後, 裴策珩就像是在同他無聲較量著t什麽,祝九安捕捉到了這一點, 但選擇無視。

“也不知你父親那邊怎麽樣了, 兒啊, 我若問聖上, 聖上可會嫌我多嘴?聽聞鄔梅關那邊的戰況兇險,為娘實在是心憂啊。”

祝母惴惴不安, 此番她來不僅僅是祝壽,更是想打探打探自己夫君那邊的消息,長年的征戰令關山侯的身體損耗過多,傷痕累累,如今他已不惑之年, 早不比從前的身強體健,前日夜裏他被急召入京, 回來換了戎裝便趕往軍營點兵,她抹著淚給他送行,聽他咳嗽,心慌不已。

大暑的日頭他卻染了風寒,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娘,聖上這般做自有他的打算,鄔梅關離翔鹿關不遠,若父親遇到險情,定會求助於鎮國將軍的。”祝九安安撫道。

“可是,你父親從前帶兵打仗,被敵軍重傷了腿,如今走路都有些不穩。”祝母低聲埋怨:“聖上怎還叫他去邊關?”

“母親。”祝九安臉色肅穆起來:“慎言。”

祝母心口一提,有點心虛地瞥了眼高臺之上與丞相談笑的皇帝,暗暗壓下心思。其實她又何嘗不知局勢,早年還好,後來隨著自家夫君軍功累碩,聖上便開始忌憚於他。

伴君如伴虎,待此番戰事結束,她定要勸夫君歸隱山林。祝夫人這樣想著,身後有人冷不丁地輕推她,回頭見是尚書夫人,端莊笑著。

裴策珩始終關註了祝九安那邊的動靜,見祝夫人隨皇貴妃等婦人一道出殿,他起身,在祝九安身旁落座,端著個氣定神閑的姿態。

“兄長有何貴幹?”

“兄長?”裴策珩輕哼:“小侯爺還是少攀親罷,我妹妹不嫁你。”

祝九安舉起酒樽輕抿:“不見得。”

“怎麽不見得?她不喜歡你。”裴策珩眼神輕佻,頗為得意:“她喜歡我。”

應著這句話,空氣一時有些停滯。他們不再偽裝,露出了情敵之間最本能的排擠之意。

“你若這般肯定,又何須來我面前耀武揚威?”祝九安瞥了他一眼,輕笑:“哦,怕她又回心轉意是罷。”

“什麽回心轉意?她自始至終喜歡的都是我,先前種種,不過是為了讓我吃酸罷了。”裴策珩心口一沈,有些急了。

他說不上來,這番話究竟是說給祝九安聽,還是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本官最瞧不起你這等偽君子,分明是個沈溺於聲色犬馬的紈絝,偏的要裝出一幅深情作派,看罷,終究是露餡了,何其難堪。”

祝九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突然明白了聞淑儀為何總說裴策珩是個怪人。

確實是怪,這世間竟還有這般沒有半分自知之明的人。

“裴大人這番話,是在說自己罷。”祝九安輕晃酒樽,醇厚的香味幽幽蔓延,熏染了二人之間水火不容的氣氛:“孟家姑娘這個月隨她母親去了寺廟靜修,大抵這兩日就會回京了。”

“與我何幹?我會同她講清楚的,讓她另覓良人。”裴策珩打斷他,眼神勢在必得:“祝九安,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

說罷,他起身離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亦不再去看祝九安,他要擺出勝方的姿態,斷不能失了氣焰。

思及此,他心情大好地飲盡清酒。

壽宴接近尾聲,宮殿裏的糕點精致小巧,裴策珩嘗了塊,軟糯酥香,縱是他不喜甜食,也不由得眼前一亮。他挨個嘗了遍,隨即從懷中拿出兩塊幹凈的帕子,小心翼翼地裹好,藏在心口,劍眉下的鳳眸噙著溫柔的甜意。

她應是會愛吃的罷。

裴策珩沈浸於自己的世界,全然沒有察覺到高臺之上的那位早已盯了他良久。

皇帝舉杯喝下最後半盞酒,那雙矍鑠的眸子暗暗壓下,片刻,他輕揮了下手,殿中的舞女藝伶得了示意,隨即退下。

“諸卿,今日是孤五十歲大壽,孤甚歡。”

臺下眾臣立即附和:“祝賀聖上千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道氣勢排山倒海,皇帝爽朗大笑,眼神卻忽然憂傷起來:“可是,孤卻想起了那慘死於南越將士刀下的太子,難怪人人皆言樂極生悲,果真如此。孤最為器重與他,他卻英年早逝,這叫孤如何開懷?”

殿內原本歡快的氣氛頓時變得壓抑而沈悶。

“都怪那南越皇帝陰險狡詐,竟拉攏江湖勢力篡權奪位,實乃遭仕人不齒。”

“我看那泉鷹閣閣主陸回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泉鷹閣本是因綠林俠士懲惡揚善而漸起的一股勢力,陸回毀壞江湖規矩插手皇權之爭,甚至還貪權做起了南越攝政王。”吏部尚書作揖:“殿下無須掛懷,江湖亂象,他們江湖之人自會決斷,無需臟了我們北晉的手。”

少詹事擺了擺手:“我看不然,雖說泉鷹閣內有爭議,但這麽多年過去了,陸回仍舊穩坐高臺,若真等他們江湖來處置,怕是陸回都安享晚年老死了。”

太師起身:“臣附議。這番事臣早就想說了,南越剛剛穩定沒幾年,國力空虛,遠不敵我北晉強盛,加之近來我軍率勝匈奴,作戰經驗豐富,攻無不克,全軍驍勇善戰。依臣之見,我們合該趁此機會,開疆擴土,一舉殲滅了南越,為太子報仇。”

“又挑戰事。”大都督睨了他們一眼,勸說聖上:“皇上,近年來因北部邊境征戰不斷,我軍確得鍛煉,但亦在戰中折損無數,而今的太平得來不易,若再起戰爭,又得從百姓之中征兵,‘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這又會招致多少悲劇禍端?又會造成多少家院的妻離子散?聖上,北部邊境在經歷兵荒馬亂之後,早已千瘡百孔,雉堞圯毀,百姓流離失所尚未安撫,我軍又南下,恐會人心惶惶吶。”

“大都督,我朝太子慘死於南越人之手,而今南越又在臨安一帶滋事挑釁,倘若繼續忍氣吞聲,當這縮頭烏龜,我北晉國威何在!幹脆直接宣戰罷!”

一時間,壽宴上的大臣們吵成一團。

“誒,今日是孤的壽辰,朝政之事,明日再議。”皇帝稍稍揚手,下臣們立即安靜下來。

他沖楊直民使了個眼色,對方領會地退出大殿。

“早些年泉鷹閣在宮中安插了幾個密探,加之散布在北晉各地的內線,被孤一並揪了出來,關押於天牢之中,如今死傷大半,只餘下還殘存的十餘人。”皇帝徐徐起身,笑意卻不達眼底:“今兒孤高興,決意給他們一個痛快,恰巧諸卿皆在,正好做個見證,看看背叛孤的人,都是何等下場。”

眾臣聽到後半段,渾身不寒而栗,他們有預感,會看到相當炸裂的一幕,跟了聖上三十餘年他們豈會不知,聖上勤政愛民,是個明君,但同時,手腕狠辣,睚眥必報,亦是個暴君吶。

果不其然,身後響起車軲轆滾動的聲音,轟隆隆的,震耳欲聾,回蕩於整個殿宇,還不等眾人回頭,一股濃烈的腐爛腥臭味直沖天靈蓋,他們順著聲源看去,無不為之驚恐駭然。

只見每個銹跡斑斑的獨輪銅推車之上皆擺放著一只圓腹窄口的花瓷瓶,瓶內不是花,而是鮮血淋漓的人彘,他們的頭發雜亂油濕如枯草,瓶口鋸齒狀的瓷尖插入皮肉外翻的殘缺體內,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們,鮮血發幹呈褐色,附著在瓷瓶上堆積凝固,經年累月,外溢出濃重的腐臭味,而此番顛簸摩擦,尖瓷反覆戳插血肉,刺激出鮮血,順著瓷瓶,滴答濺在銹銅車上。

“啊——!”

“嘔——!”

幾家婦人嚇到暈厥,縱是見慣了沙場殺戮的祝九安,不由得瞳孔一陣,胃內翻湧惡心。他知曉聖上對泉鷹閣恨之入骨,但不知聖上竟用如此殘忍的手段對付他們。

裴策珩看著排列成行的人彘瓷瓶,心中並無甚波瀾,前世他曾去過天牢,新帝登基須廣灑福澤,減免賦稅為良民,減輕刑罰為罪民,他那一趟是來赦免罪犯的,然而多數從刑具上放下來便沒了氣息,天牢內被黑血覆蓋的刑具不計其數,死狀慘烈之人幾乎能疊成肉山,那一次,他到底沒往深處走,命宮人拆了這些慘無人道的刑具,便再也沒去過那處。不過,他並未見到這批人,想來是早在此之前已被皇帝老兒折磨死了。

“給我個痛快的......”領頭的那個奄奄一息地說道,那t雙濁黃的眼睛透過濕漉油膩的頭發直直望向聖上。

皇帝淡淡地回視,紫檀玉案下的手不疾不徐地摩挲紅玉上的黑鷹水雲紋:“淩風,你可知罪?”

紅血絲拉滿了眼球,一塊難啃的硬骨頭也在皇帝的折磨下露出了央求之意,他失神地念叨著:“殺了我,殺了我。”

明黃色身影緩步走下臺階,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睥睨著瓷瓶中的人:“十年前的皇家圍獵上,你故意放入野虎,讓我兒陷入險境,又假意救下他,從而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侍衛。”

他的目光一凜,擡腳將瓷瓶踹下推車,瓷瓶骨碌碌滾至金龍紋基柱,受力砰得碎裂,瓶內的血水灘了一地,碎瓷飛濺而起,劃傷了一旁宮女的臉,她失聲尖叫,隨即嚇得癱倒在地。

眾人見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金吾衛大將軍沖下屬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即領會地將宮女拖了下去。

淩風痛到失語,皸裂發白的嘴唇滲出血絲,視線下的明黃錦靴步步逼近。

“我兒掏心掏肺地待你,視你為知己,他做個竹蜻蜓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孤,而是送給你這個低賤的侍衛,可你呢?你如何待的他?十年來你瞞著他與泉鷹閣的人暗通款曲,當年沅水之戰若不是你通風報信,我兒又怎會慘死於南越人之手?淩風,好高明的手段。”

那個頭顱無力地貼著地面,渾身的劇痛感令他麻木,他不願再多言,唯求一死,只是當餘光瞥到他腰上掛著的紅玉時,瞳孔驟然一顫。

“這塊玉,這塊玉怎麽在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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