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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眾叛親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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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眾叛親離

陽春三月,北境的風雪依舊肆虐。

被「龍焰」炸毀的整座北淵城漸漸蓋上了白雪,似是慘不忍睹的傷口被幾道紗布潦草地包紮住。

幾天前,變作玉簫閑的林天翔和栗子正率八千兵馬向北行進,就被一個從天而降的藍光人布陣施法傳送到了已是廢墟的北淵。連日來,白瑜指揮著八千援軍救治傷員、重建北淵城,同時還要看守被「龍焰」波及的萬餘凜昌戰俘。

栗子雖沒有正式的軍中編制,卻也半點沒閑著。成為了新任“雷神”後,她總想多做些事好不枉繼承冀平山的衣缽,因而盡管苦寒之地重建艱難,她仍是哪裏缺人手、就第一時間趕到哪裏,沿途留下的電光是廢墟上難得的暖意。

事是比時間更磨人的,幾天下來,栗子輕減了不少,眉宇間卻多了幾分堅毅。 不過她那份還未來得及沈澱的成熟,馬上就被一件離奇的事打破了——她在戰俘營中“撿”到了一個瘋老頭兒。

“郁離子?那天你不是和眉姐姐一路往東走了麽,怎麽會在這裏?”

栗子從瘋瘋癲癲的郁離子口中沒問出任何話,經不住開始擔心當日與他一同行動的眉嫵鸞。姐姐安危莫辨,她再也沒心思繼續待下去了,可北淵的事務繁雜,她不能說走就走,便準備去找林天翔商議。

然而不等她在雪地中找到那個化作玉簫閑的白色身影,就註意到北境寒素的天空劃過了一道彩光。

“眉姐姐!”栗子當那是眉姐姐的彩衣,激動地飛身相迎,看清來人後,面上的喜色立時如風燭熄滅: “怎麽是你?”

瑭琰瞥她一眼,心裏雖揣著更要緊的事,嘴上卻仍不客氣: “陰魂不散的野刺猬……哪裏都有你!”

自從見了「慈航普渡」幻化而出的那尊觀音,郁離子就陷入了癲狂。栗子在雪地裏發現他時,他正仰面朝天發出癡笑,白眉長須幾乎都要被凍在雪泥裏。被栗子扛回救助傷兵的營帳後,他仍是呆傻瘋笑,口中不時咕噥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

“嘿,瘋子!”癱坐在地的他被人踹了一下,耳裏傳進的聲音聽起來也熟悉,這一次,郁離子放空的呆眼終於重新聚焦了。

看清瑭琰的臉後,白眉汙臉的老道渾身哆嗦了一下——他還記得這個人冷笑著對他說的那句話: “你佯裝的深情,真是令我惡心。”他慌忙收起撇出去的腿腳,整個人不斷向身後的柱子縮靠。

“不要躲。”瑭琰蹲下身來,看他渾身實在臟穢,他忍住了沒有伸手揪住他的胸襟,只是傾身向前逼視著他: “不要躲,也別裝傻。認真聽好我說的話。”

片刻後,瑭琰掀簾走出了營帳,有魔力的不知是他的話語還是他的眼睛,郁離子竟也躬身跟了出來。

神智恢覆後,知覺感官也跟著覆原,白眉老道不禁在北淵的疾風中打了個寒噤。瑭琰卻無意關懷他的冷暖,只開口催促道: “羅盤呢?還不快算!”

“唔唔!”郁離子哆哆嗦嗦地從懷中取出那外方內圓的羅盤,捧在手中一看,馬上便慌亂起來: “這,這……”

瑭琰斜目看了一眼,不出他所料,只見羅盤當中的那枚磁針正在瘋狂顫動搖擺。他轉回眼珠,遙望著東方冷冷道: “東邊頻發災禍,自然會擾亂磁場。若你連這點撥亂勘測的本事都沒有,那真是徹底無用了!”

那句冰冷的話比北境的朔風更刺骨,郁離子忙捧定羅盤、哆嗦著施法: “能勘、能勘!”

瑭琰對郁離子這個名義上做了他百餘年師父的男人實在鄙夷,若不是要靠他算出黑洞下一次出現的時間與方位,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再見他的。

來北淵之前,他自己也曾在八卦陣中試過幾次,可在整片雲漢的能量場大亂的當下,他怕自己的測算不夠精準,便想找其他人再驗證一遍。郁離子雖修為有限,但為了尋訪那失蹤魚女的下落,他在那堪輿羅盤上下的功夫確實比誰都深。

瑭琰鼻中出氣,沒再看郁離子。

雖說瑭琰見不得的事無比多,可郁離子的薄情裝癡心卻是犯了他最大的忌——玩世不恭的他什麽都可以不在乎,卻最珍惜自己對阿鸞的情義。懷揣珍寶的他,一眼就識別出郁離子是個“贗品”:僅是那魚女遺落的一枚木魚便能保肉體凡胎的長生,可想而知若有魚女本人常伴,對一個修習仙法之人該會有多大的增益。

郁離子苦尋近千年的,根本不是所謂的愛人,而是一個可以增進修為的法器。

看透了郁離子的自私後,要把他收為己用便更是容易。方才在營帳內,瑭琰並沒有費什麽口舌,只對他簡單說了句: “不照辦,我就殺了你。”

惜命如金的郁離子正絞盡腦汁測算,渾身閃著電光的栗子則從林天翔那邊趕了過來。她還未落地便急著沖瑭琰喊問: “眉姐姐在哪?她還好嗎?”

“有我在,姐姐還輪不著你來關心。”瑭琰並沒看她,只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有過之前的相處,栗子早知他會陰陽怪氣,只攥緊了拳頭克制住自己不要發脾氣,又往他眼前挪了一步: “你們兩個當日明明是和眉姐姐一同走的,怎麽都先後腳出現在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見瑭琰仍沒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她又看了眼站在他背後、渾身如篩糠的郁離子: “你這是在攛掇他搞什麽鬼名堂?”

郁離子全神貫註於羅盤之上,並沒聽到栗子的話,瑭琰閉眼長呼一口氣,也未答言。栗子忍無可忍、上前一步,打算幹脆奪走郁離子手上的羅盤!

“啪!”

瑭琰並未轉身,只回手死死攥住了栗子的小臂: “別碰它!”

栗子心頭火起: “你們跑到我眼前搗鬼,還想讓我視而不見?”她說著就要收回被他制住的胳膊,卻發現他攥得很緊。她面色一沈,高高束起在腦後的馬尾突然根根飄浮起來,那是她蓄力用電的征兆: “放開。”

聽到了劈啪電響,瑭琰才微微側了側頭。他看向她,眼中的一層薄淚擋不住目光的冷意: “若你想要姐姐安然無恙,就不要做我的絆腳石。”

以他的性格,是絕不願與旁人多費口舌的。可是他這次要做的事容不得半點差錯,為了能得到盡可能多的支持和配合,他不得不把原委逐一向他人解釋清楚。

北淵的寒風中,瑭琰耐著性子給栗子講著來龍去脈,雲漢大陸上,還有數個他的分身正在向不同的人解釋著這同一件事。

東去千裏,玉簫閑剛剛趕到眉嫵鸞身邊,就聽她問: “閑哥哥,七天過去了,你可曾看到過瑭琰?”

他其實剛剛才結束和瑭琰的長談,開口卻騙了她: “並沒有。”話音剛落,就已經聽見轟的一聲,是他的心在破碎下墜:生平頭一次,他對她說了謊。從這一刻起,他的世界也跟著腳下的山河一起坍塌了。

玉簫閑眼裏的哀色盈盈然,眉嫵鸞卻並沒註意到。她憂心著糖人的安危,更怕這場波及半個南昭國的災難與他那個好事之人有關。可無論怎樣,她現在都得先想辦法盡快止住裂口繼續向西!

下定決心後,她握住腰間的竹笛,那顆閃亮的「命芒」被她緊緊攥在手心裏: “閑哥哥,星河來後,你……”他接話道: “我明白。”

她點了點頭,接著便閉目開始蓄力。玉簫閑在北淵損耗的靈力尚未覆原、耿星河雖是不用眠休的鬼身,靈力畢竟也有限,接下來的事,只能她來做。這一次,她必須提前儲備好充足的天地之力,因為她要將雲漢大陸上的整道裂口全部“縫合”起來!

片刻後,感應到「命芒」方位的耿星河閃身出現,玉簫閑和他僅是一個對視,就都從彼此的神色中了然——對方已從瑭琰口中得知了那個計劃。

有阿鸞在旁,玉簫閑維持著語調的平靜: “星河,阿鸞要將地面的裂谷縫合。板塊移動必然會引起新的災禍,她想要我們盡可能幫助減少百姓傷亡。”說話時,他看向耿星河的眼神卻是另一番深意:他迫切需要和他私下商議——究竟是瑭琰的計劃真的可行,還是自己在疲累中偏信了他的蠱惑之言?畢竟那樣的事,只有他完全瘋了,才可能做得出來。

“好。”耿星河的目光幾乎無法從正閉目蓄力的阿鸞身上移開,可他感受到了玉簫閑極力壓制住的不安,答應了那聲之後,他轉向玉簫閑,無聲地點了下頭。

汲取了天地之力的眉嫵鸞再度睜開眼,體內的磅礴靈力似乎催動著藍眸裏的星雲加速旋轉!她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從手心流出的藍光漸漸形成一股抱臂粗的靈繩,那便是她將要用來縫合住整片大陸的引線!

耿星河上前一步,將「吉人天象」的靈法加在了她身上。藍象護身的她神色決然,破雲下落前沒有絲毫猶豫。

“阿鸞!”看著她的彩影墜落,玉簫閑止不住跟前了一步急喚,明知她只是去拯救蒼生,他卻已經像是在與她永訣一般。

看玉簫閑似乎要跟上去,耿星河下意識伸手,腳也朝那個方向跨出了半步。還好身前那個白衣人停住了步子,否則他也不知道,自己邁出那半步是要去阻止他,還是也要去攔下她……

“你也同意了嗎?”止步的玉簫閑背對著耿星河,問出了那句話。他不用明說,耿星河也知道他指的是瑭琰的那個計劃。

想到他們要對阿鸞做的事,耿星河感到自己已是鬼身的軀殼裏一陣血潮澎湃,久未跳動過的心臟痛得厲害: “同意了。他的推測和我在鬼界所見也確實吻合……”他再也說不下去,只要再多講一個字,就會止不住哽咽。

白衣人始終沒有回頭,不知是否也在流淚。只聽到風吹來他那句蒼涼無力的聲音: “好。”

他們都是摯愛她的人,卻都在她拼力拯救蒼生的時刻,選擇了背叛。

山川顫抖,江河逆流。眉嫵鸞抱著那股粗壯的靈繩一頭紮入撕裂雲漢大陸的深淵,她在石壁巖漿間穿梭引線,耳裏全是山石崩裂的巨響和呼嘯的風聲!

僅僅半個時辰,長達千丈的地縫已全部交叉穿織上了道道熒藍的靈繩!眉嫵鸞抱緊靈繩兩個尾端,在空中旋身翻轉、將它們擰成了一股,只要將靈繩收緊,就能讓整道裂谷重新閉合!

她需要拔山蓋世之力來完成最後那一筆,可是留給她的時間卻不多——深谷仍在不斷開裂、她懷中的靈繩眼看就要掙脫!

一道嘶啞的嘯吼劃過春日晴空,緊接著是一陣天崩地裂的轟隆!

大地塵煙四起,靈繩崩裂出的星星藍光隱在其中,閃爍如雪花點!

撕裂雲漢大陸的深谷閉合了。雲層之上,耗盡心力的彩衣女子在藍象的包裹中墜落如蝶。

眉嫵鸞的眼睛微闔,一絲藍光從中洩出,澄澈如皓星平湖。

不知怎得,她在這力竭的時刻竟想起那白發婦人的話來: “人生在世,就該說說笑笑、高高興興,才不算白來一遭!”

她在墜落的風中含著一絲笑:奸黨已除,蒼生得救,接下來她終於可以快樂瀟灑地好好活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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