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走馬觀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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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走馬觀燈
銀容岱淵的離奇失蹤給京城的變革提供了和平過渡的時機。從皇宮內的三人秘商到《南昭共和律》的公開頒布，只用了短短二十七天。
以韓今舟為首的內閣廢掉缺位八個月之久的皇帝不難，但銀容梟的“虛君”之位得來卻並不順利——眉嫵鸞雖已提前將岱淵的幾位皇子分別軟禁了起來，他們卻仍串通聯合、在京中召集了三千人馬，要以“夥同妖黨弒君篡位”的名義鏟除銀容梟、韓今舟那夥反賊。
突發的狀況並沒讓韓今舟亂了手腳，但她不禁好奇那些被分別軟禁的皇子究竟是如何互相保持聯絡的。眉嫵鸞一番探查，才發現從中周旋作梗的，原來是鬼。
兩界屏障消失後，重回人間的駱力世一刻未停地在各皇子的府邸間來回穿梭。他不甘自己的皇帝夢碎，要仗著不死鬼身的便利煽惑眾人、將南昭的水攪渾！
與眉嫵鸞再度對峙時，駱力世笑得格外猖狂：他雖沒能殺死當日喚來百妖的彩衣女，卻可以肆無忌憚地破壞她要做的事——“老夫已然得道成仙，你這妖孽能奈我何！”
看他死性不改的嘴臉實在可鄙，眉嫵鸞轉身就走，連話都懶得同他說上半句。
“站住！”駱力世誓要讓她嘗嘗被鬼糾纏、不得解脫的滋味，喝出一聲便要飛身追上。然而他剛剛邁步，身後卻傳來句魅惑動人的男聲： “就憑你，也配和姐姐叫板？”
瑭琰為困住耿星河而設計的禁地結界，只來得及收進了一方水盂和一支毛筆，便被用來囚禁了駱力世。
那個自稱是仙人的始作俑者消失後，禁軍便收押了潰散的三千人，由鬼挑起的鬧劇就此匆匆收場……
七日後，銀容梟的登基大典如期舉辦。
已至辜月農歷十一月的京城大雪紛飛，眉嫵鸞隱在空中遙看著雲下的典禮。
她知道此次皇位更疊來得突然，就連禁軍中也是議論紛紛。因而她在防備其它威脅的同時，還要提防那些負責典禮安防的禁軍造反。
瑭琰用「懸壺」找到了隱身的她： “姐姐，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倒是抽身去歇會兒呀！”
她的眼神未離開過雲下的銀容梟和韓今舟： “盧文泰向來愚忠於岱淵，他雖已向新帝稱臣，我還是不放心……”
他拽拽她的袖子、指著雲下的布衣丞相道： “姐姐不放心他，還不放心韓今舟嗎？我看老太太這一百多年來的飯還真不是白吃的，別人吃飯長肉，她長的全是腦子！”
她輕輕瞥了他一眼，心裏倒確實放松了幾分：韓老在得知岱淵失蹤的第一時間就通知了盧文泰，而且無論是暗中尋訪皇帝，還是銀容梟秘密入宮、代行政事，她全都沒瞞著那位禁軍大統領。
韓丞相的事事交底、及時相商，讓盧將軍確信皇帝的失蹤確與她無關。政體變革後，禁軍的待遇又更勝從前，沒有嘩變之憂的禁軍保住了京城的穩定。
理清思緒後，眉嫵鸞也覺得韓老行事周全，是她自己多慮了。
瑭琰在旁觀察著阿鸞的神色，看她不再如方才那般緊繃，便繼續嬉皮道： “就算韓老太的七竅玲瓏心不夠用，那底下不還有玄駒守著麽？”
一想到那黑發長角的女妖居然一步登天、當上了禁軍副統領，他就忍不住多碎嘴幾句： “活了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知道螞蟻也能修成精！真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哪天我也去泥裏拱拱，或者在頭頂長倆觸角出來，說不定也能增強功力……”
眼見阿鸞臉上有了慍色，他及時打住了話頭： “姐姐去歇一會兒，我就不胡說八道了！”
眉嫵鸞緊了緊在雪中飛揚的披風，妥協道： “今天確實頭痛得厲害，走吧，一起去看看過雨姐姐。”
秦樓楚館無歌舞，百妖齊心鑄太平。
被瑭琰接回京城的過雨以春宵樓的名義捐出了千兩黃金，樓中伶人也大都在外施粥援建，雕梁畫棟的九層樓格外安靜。
安放著羽衣屍身的“大夢歸”雖仍是大雪紛飛，卻比室外要稍暖些。眉嫵鸞果然在那間靈堂裏找到了過雨： “姐姐，這裏寒涼，怎麽不去暖閣裏歇歇？”
過雨回身與她點頭見禮： “近日見了不少只鬼，難免會想到故人。”
眉嫵鸞知道她在思念耿星辰，便寬慰道： “若星辰公主也留有殘魂，必然會知道姐姐這麽多年來對她不變的心意；若沒有……也未嘗不是種徹底的解脫。無論怎樣，姐姐都該寬心。”
過雨聽她講過耿星河死後經歷過的黑白煉獄，明白她說的“徹底解脫”確實是種福氣，便移步先同她一起走出去： “你說的在理，重逢也有重逢的傷心，不見也有不見的好處……”
關上白玉門時，她又從縫隙中看了眼裏面的羽衣屍體： “你說你曾見過羽衣的魂魄，既然當時她就重回了皇宮，只不知這幾個月來又去了哪裏。”
眉嫵鸞聞言，臉上又起了憂色： “我一直處處留意，也從沒再見過她，不知這是否和岱淵的失蹤有關系……”
“她都做了鬼了，還能出什麽事？ ”瑭琰捧著碗枸杞藥膳酒打斷了阿鸞的話： “姐姐就是愛操心！”說著，他將碗遞給她： “人家剛剛煮好的，快些喝了暖暖身子！”
眉嫵鸞不知羽衣早跟著銀容岱淵去了辰山，瑭琰邊說著： “我去找、我去找！”邊連拉帶拽地讓她回到“醉和春”裏躺下。
瑭琰按著她肩膀的手剛一松，她就想坐起來： “我不困，我本來就……”
他掀起一床被子為她蓋上，順手又把她按下去： “我知道姐姐從不睡覺。可你的頭痛是維持高速累出來的，所以什麽藥都治不好。要再不抽空停下來歇歇，腦袋炸掉了怎麽辦！”
“可是……”她剛開口，嘴巴就被他扯著被子捂住。
他能感受到她每一刻都消耗著巨大的靈力，一心只想讓她停下休息： “登基大典都舉辦了，還能出什麽亂子？姐姐要不聽我的，我就把駱力世放出來、把耿星河關進去！”
駱力世消失後，她知道他確實有管控鬼魂的本事。聽他那麽說，她也不再與他爭執，只閉眼道： “我休息片刻，有事一定要及時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他假裝不耐煩，催著她早點歇息。
確認阿鸞汲取天地之力的靈法停止後，瑭琰終於席地而坐、松了口氣。
“嗖——”袖長的手指劃出道粉彩結界、泡泡般籠罩住她的臉。他隔絕了全部聲音，只想讓她享受片刻的安寧。
“姐姐……”他趴在床沿，下巴枕著自己的手臂，明知道她什麽都聽不見，他還是說個沒完： “姐姐，我嫉妒京城的異象……我也想擁有可以改變時間的能力！”說到激動處他直起脊背，仿佛讓他感到嫉妒的是個活人、就站在他面前。
他戀戀地看著她，又慢慢重新趴回床沿： “如果真的能學會的話，我一定要讓你陪我一百年、一萬年！”他的桃花眼眼波深邃，似乎真的望到了永遠： “對於我來說，我和你一起度過了一萬年；對你來說，只是過去了一秒鐘的時間……這樣的話，你就可以陪我好久好久，也永遠都不會感到厭煩……”
眉嫵鸞沒有聽到瑭琰的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時走的。她停止靈法、回到自己的時間，感覺自己只是剛剛合上了眼，緊接著便被人晃醒了。
她睜眼的瞬間，罩住頭部的粉彩結界便即刻消失，她這才聽到了過雨的聲音： “……此刻正在皇宮發瘋呢！”
“誰？誰在皇宮……”她沒聽到結界消失前的話，立時坐起身子要再細問時，卻看到她身後還站著一個身泛藍光的人： “……羽衣？”
羽衣在鬼界得知了辰山真相和「含星耀魄」的秘密，沒料到自己曾經傾心的愛人其實那般令人不齒，她決定利用他佯裝的真情做點正確的事。
那日在紫宸殿中顯影，是她不想昏君的血臟了姐姐的手；辰山重逢，也是她想盡力套出他“天下為先”的口諭。只是她與他在辰山周旋時，被異象籠罩的京城早已變了副樣子。
眉嫵鸞翻身下床，羽衣也上前了一步： “姐姐，岱淵正在皇宮大鬧！可是不止是他覺得奇怪，連我都不理解京城怎麽突然有了這麽大的變化……”
她耳裏聽著羽衣的話，心裏只想抱一抱她： “妹妹……”她伸出手，卻撲了個空——羽衣的鬼身，可以被這世間的任何物體穿透。
明明那日的駱力世也是如此，可當時她只覺得他格外油滑奸佞，讓人惡心。如今面對著羽衣的虛身，她卻覺得昔日的明媚如月墜花折，令人心碎。
“妹妹，你受苦了。”
“瘋魔”的銀容岱淵剛剛闖入永寧門，便用「含星耀魄」奪走了紫宸殿前百名禁軍的命！
仍是禁軍統領的盧文泰聞訊趕來，銀容岱淵遠遠看到他就發出一聲怒喝： “盧文泰！” 他望著歸順於他人的昔日忠臣恨得咬牙切齒： “賊子鼠輩！朕待你不薄！你卻奉他人為君！”
盧文泰起初還不信“廢帝重歸京城”的傳言，親眼見到銀容岱淵，又被劈頭蓋臉一頓罵，他下意識落馬跪拜： “臣不敢不忠，只是陛下……”那“陛下”二字，他剛出口便覺不妥，可又不知該如何稱呼這位失蹤二年之久的廢帝，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 “臣當年在京中四處尋訪，都未見陛下蹤跡。 ‘國不可一日無君’，何況陛下足足八月未歸，臣也……”
“胡說！”岱淵震怒如雷： “朕在辰山忽見京城上空黑光閃動，便即刻趕回查看，誰料你們一個個都發了瘋了！口口聲聲說朕是廢帝！朕要……”
“啪！啪！啪！”岱淵的怒吼被三下清脆的掌聲打斷。
瑭琰邊鼓掌邊打著哈欠： “都說這裏有瘋子表演，果然好看。”
眉嫵鸞和羽衣趕到皇宮時，銀容岱淵已被控制。
殿前廣場好不熱鬧：裏三層外三層圍著禁軍，內閣、督查、通政司全員到場，岱淵全身被彩鎖捆束，旁邊站著瑭琰、玄駒，還有身泛藍光的閔天行。
與駱力世不同，閔天行重返人間後，只一心尋找閔彥和詩音。早早看過了閔天行在「凝辰」的自述後，詩音再也不願與他相見，可是房屋四壁攔不住鬼，他便日日跟在她旁邊念經般懺悔。
聽膩了他無用的道歉，詩音幹脆帶著他來到了紫宸殿，殿前的纏鬥正酣——瑭琰、盧文泰和玄駒使勁了渾身解數阻止岱淵再次用出「含星耀魄」！
“真想贖罪，便幫他們制住那個瘋子！”詩音甩出那句話，轉身便走。
閔天行雖無法使用靈力，卻將「封天印」的秘法訣竅附耳告訴了功力最強的瑭琰： “「封天印」可以困住岱淵，是因為它加了一道咒語……”
那日之後，眉嫵鸞並沒能再有暇休息，事情樁樁件件接踵而來。
——耿晚舟的溘然長逝引起了爭奪內閣首輔席位的動亂；督查府內魚龍混雜、再三耽政，連帶著通政司也不得不重新洗牌；與凜昌國的停戰協議擬了六十七稿後終於得以通過，以沈黎都為首的和談使團在南昭一百三十四年才得以出使北淵……
京中五十年像是一盞走馬燈，晃得她頭昏目眩。而當快進的時間終於恢覆正常時，京中所有人都依舊感覺如常，又是她一人經歷了時速劇變。
當她再度回想起那個“走馬燈”的比喻，才覺得那是不詳的讖語。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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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容岱淵的離奇失蹤給京城的變革提供了和平過渡的時機。從皇宮內的三人秘商到《南昭共和律》的公開頒布，只用了短短二十七天。
以韓今舟為首的內閣廢掉缺位八個月之久的皇帝不難，但銀容梟的“虛君”之位得來卻並不順利——眉嫵鸞雖已提前將岱淵的幾位皇子分別軟禁了起來，他們卻仍串通聯合、在京中召集了三千人馬，要以“夥同妖黨弒君篡位”的名義鏟除銀容梟、韓今舟那夥反賊。
突發的狀況並沒讓韓今舟亂了手腳，但她不禁好奇那些被分別軟禁的皇子究竟是如何互相保持聯絡的。眉嫵鸞一番探查，才發現從中周旋作梗的，原來是鬼。
兩界屏障消失後，重回人間的駱力世一刻未停地在各皇子的府邸間來回穿梭。他不甘自己的皇帝夢碎，要仗著不死鬼身的便利煽惑眾人、將南昭的水攪渾！
與眉嫵鸞再度對峙時，駱力世笑得格外猖狂：他雖沒能殺死當日喚來百妖的彩衣女，卻可以肆無忌憚地破壞她要做的事——“老夫已然得道成仙，你這妖孽能奈我何！”
看他死性不改的嘴臉實在可鄙，眉嫵鸞轉身就走，連話都懶得同他說上半句。
“站住！”駱力世誓要讓她嘗嘗被鬼糾纏、不得解脫的滋味，喝出一聲便要飛身追上。然而他剛剛邁步，身後卻傳來句魅惑動人的男聲： “就憑你，也配和姐姐叫板？”
瑭琰為困住耿星河而設計的禁地結界，只來得及收進了一方水盂和一支毛筆，便被用來囚禁了駱力世。
那個自稱是仙人的始作俑者消失後，禁軍便收押了潰散的三千人，由鬼挑起的鬧劇就此匆匆收場……
七日後，銀容梟的登基大典如期舉辦。
已至辜月農歷十一月的京城大雪紛飛，眉嫵鸞隱在空中遙看著雲下的典禮。
她知道此次皇位更疊來得突然，就連禁軍中也是議論紛紛。因而她在防備其它威脅的同時，還要提防那些負責典禮安防的禁軍造反。
瑭琰用「懸壺」找到了隱身的她： “姐姐，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倒是抽身去歇會兒呀！”
她的眼神未離開過雲下的銀容梟和韓今舟： “盧文泰向來愚忠於岱淵，他雖已向新帝稱臣，我還是不放心……”
他拽拽她的袖子、指著雲下的布衣丞相道： “姐姐不放心他，還不放心韓今舟嗎？我看老太太這一百多年來的飯還真不是白吃的，別人吃飯長肉，她長的全是腦子！”
她輕輕瞥了他一眼，心裏倒確實放松了幾分：韓老在得知岱淵失蹤的第一時間就通知了盧文泰，而且無論是暗中尋訪皇帝，還是銀容梟秘密入宮、代行政事，她全都沒瞞著那位禁軍大統領。
韓丞相的事事交底、及時相商，讓盧將軍確信皇帝的失蹤確與她無關。政體變革後，禁軍的待遇又更勝從前，沒有嘩變之憂的禁軍保住了京城的穩定。
理清思緒後，眉嫵鸞也覺得韓老行事周全，是她自己多慮了。
瑭琰在旁觀察著阿鸞的神色，看她不再如方才那般緊繃，便繼續嬉皮道： “就算韓老太的七竅玲瓏心不夠用，那底下不還有玄駒守著麽？”
一想到那黑發長角的女妖居然一步登天、當上了禁軍副統領，他就忍不住多碎嘴幾句： “活了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知道螞蟻也能修成精！真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哪天我也去泥裏拱拱，或者在頭頂長倆觸角出來，說不定也能增強功力……”
眼見阿鸞臉上有了慍色，他及時打住了話頭： “姐姐去歇一會兒，我就不胡說八道了！”
眉嫵鸞緊了緊在雪中飛揚的披風，妥協道： “今天確實頭痛得厲害，走吧，一起去看看過雨姐姐。”
秦樓楚館無歌舞，百妖齊心鑄太平。
被瑭琰接回京城的過雨以春宵樓的名義捐出了千兩黃金，樓中伶人也大都在外施粥援建，雕梁畫棟的九層樓格外安靜。
安放著羽衣屍身的“大夢歸”雖仍是大雪紛飛，卻比室外要稍暖些。眉嫵鸞果然在那間靈堂裏找到了過雨： “姐姐，這裏寒涼，怎麽不去暖閣裏歇歇？”
過雨回身與她點頭見禮： “近日見了不少只鬼，難免會想到故人。”
眉嫵鸞知道她在思念耿星辰，便寬慰道： “若星辰公主也留有殘魂，必然會知道姐姐這麽多年來對她不變的心意；若沒有……也未嘗不是種徹底的解脫。無論怎樣，姐姐都該寬心。”
過雨聽她講過耿星河死後經歷過的黑白煉獄，明白她說的“徹底解脫”確實是種福氣，便移步先同她一起走出去： “你說的在理，重逢也有重逢的傷心，不見也有不見的好處……”
關上白玉門時，她又從縫隙中看了眼裏面的羽衣屍體： “你說你曾見過羽衣的魂魄，既然當時她就重回了皇宮，只不知這幾個月來又去了哪裏。”
眉嫵鸞聞言，臉上又起了憂色： “我一直處處留意，也從沒再見過她，不知這是否和岱淵的失蹤有關系……”
“她都做了鬼了，還能出什麽事？ ”瑭琰捧著碗枸杞藥膳酒打斷了阿鸞的話： “姐姐就是愛操心！”說著，他將碗遞給她： “人家剛剛煮好的，快些喝了暖暖身子！”
眉嫵鸞不知羽衣早跟著銀容岱淵去了辰山，瑭琰邊說著： “我去找、我去找！”邊連拉帶拽地讓她回到“醉和春”裏躺下。
瑭琰按著她肩膀的手剛一松，她就想坐起來： “我不困，我本來就……”
他掀起一床被子為她蓋上，順手又把她按下去： “我知道姐姐從不睡覺。可你的頭痛是維持高速累出來的，所以什麽藥都治不好。要再不抽空停下來歇歇，腦袋炸掉了怎麽辦！”
“可是……”她剛開口，嘴巴就被他扯著被子捂住。
他能感受到她每一刻都消耗著巨大的靈力，一心只想讓她停下休息： “登基大典都舉辦了，還能出什麽亂子？姐姐要不聽我的，我就把駱力世放出來、把耿星河關進去！”
駱力世消失後，她知道他確實有管控鬼魂的本事。聽他那麽說，她也不再與他爭執，只閉眼道： “我休息片刻，有事一定要及時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他假裝不耐煩，催著她早點歇息。
確認阿鸞汲取天地之力的靈法停止後，瑭琰終於席地而坐、松了口氣。
“嗖——”袖長的手指劃出道粉彩結界、泡泡般籠罩住她的臉。他隔絕了全部聲音，只想讓她享受片刻的安寧。
“姐姐……”他趴在床沿，下巴枕著自己的手臂，明知道她什麽都聽不見，他還是說個沒完： “姐姐，我嫉妒京城的異象……我也想擁有可以改變時間的能力！”說到激動處他直起脊背，仿佛讓他感到嫉妒的是個活人、就站在他面前。
他戀戀地看著她，又慢慢重新趴回床沿： “如果真的能學會的話，我一定要讓你陪我一百年、一萬年！”他的桃花眼眼波深邃，似乎真的望到了永遠： “對於我來說，我和你一起度過了一萬年；對你來說，只是過去了一秒鐘的時間……這樣的話，你就可以陪我好久好久，也永遠都不會感到厭煩……”
眉嫵鸞沒有聽到瑭琰的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時走的。她停止靈法、回到自己的時間，感覺自己只是剛剛合上了眼，緊接著便被人晃醒了。
她睜眼的瞬間，罩住頭部的粉彩結界便即刻消失，她這才聽到了過雨的聲音： “……此刻正在皇宮發瘋呢！”
“誰？誰在皇宮……”她沒聽到結界消失前的話，立時坐起身子要再細問時，卻看到她身後還站著一個身泛藍光的人： “……羽衣？”
羽衣在鬼界得知了辰山真相和「含星耀魄」的秘密，沒料到自己曾經傾心的愛人其實那般令人不齒，她決定利用他佯裝的真情做點正確的事。
那日在紫宸殿中顯影，是她不想昏君的血臟了姐姐的手；辰山重逢，也是她想盡力套出他“天下為先”的口諭。只是她與他在辰山周旋時，被異象籠罩的京城早已變了副樣子。
眉嫵鸞翻身下床，羽衣也上前了一步： “姐姐，岱淵正在皇宮大鬧！可是不止是他覺得奇怪，連我都不理解京城怎麽突然有了這麽大的變化……”
她耳裏聽著羽衣的話，心裏只想抱一抱她： “妹妹……”她伸出手，卻撲了個空——羽衣的鬼身，可以被這世間的任何物體穿透。
明明那日的駱力世也是如此，可當時她只覺得他格外油滑奸佞，讓人惡心。如今面對著羽衣的虛身，她卻覺得昔日的明媚如月墜花折，令人心碎。
“妹妹，你受苦了。”
“瘋魔”的銀容岱淵剛剛闖入永寧門，便用「含星耀魄」奪走了紫宸殿前百名禁軍的命！
仍是禁軍統領的盧文泰聞訊趕來，銀容岱淵遠遠看到他就發出一聲怒喝： “盧文泰！” 他望著歸順於他人的昔日忠臣恨得咬牙切齒： “賊子鼠輩！朕待你不薄！你卻奉他人為君！”
盧文泰起初還不信“廢帝重歸京城”的傳言，親眼見到銀容岱淵，又被劈頭蓋臉一頓罵，他下意識落馬跪拜： “臣不敢不忠，只是陛下……”那“陛下”二字，他剛出口便覺不妥，可又不知該如何稱呼這位失蹤二年之久的廢帝，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 “臣當年在京中四處尋訪，都未見陛下蹤跡。 ‘國不可一日無君’，何況陛下足足八月未歸，臣也……”
“胡說！”岱淵震怒如雷： “朕在辰山忽見京城上空黑光閃動，便即刻趕回查看，誰料你們一個個都發了瘋了！口口聲聲說朕是廢帝！朕要……”
“啪！啪！啪！”岱淵的怒吼被三下清脆的掌聲打斷。
瑭琰邊鼓掌邊打著哈欠： “都說這裏有瘋子表演，果然好看。”
眉嫵鸞和羽衣趕到皇宮時，銀容岱淵已被控制。
殿前廣場好不熱鬧：裏三層外三層圍著禁軍，內閣、督查、通政司全員到場，岱淵全身被彩鎖捆束，旁邊站著瑭琰、玄駒，還有身泛藍光的閔天行。
與駱力世不同，閔天行重返人間後，只一心尋找閔彥和詩音。早早看過了閔天行在「凝辰」的自述後，詩音再也不願與他相見，可是房屋四壁攔不住鬼，他便日日跟在她旁邊念經般懺悔。
聽膩了他無用的道歉，詩音幹脆帶著他來到了紫宸殿，殿前的纏鬥正酣——瑭琰、盧文泰和玄駒使勁了渾身解數阻止岱淵再次用出「含星耀魄」！
“真想贖罪，便幫他們制住那個瘋子！”詩音甩出那句話，轉身便走。
閔天行雖無法使用靈力，卻將「封天印」的秘法訣竅附耳告訴了功力最強的瑭琰： “「封天印」可以困住岱淵，是因為它加了一道咒語……”
那日之後，眉嫵鸞並沒能再有暇休息，事情樁樁件件接踵而來。
——耿晚舟的溘然長逝引起了爭奪內閣首輔席位的動亂；督查府內魚龍混雜、再三耽政，連帶著通政司也不得不重新洗牌；與凜昌國的停戰協議擬了六十七稿後終於得以通過，以沈黎都為首的和談使團在南昭一百三十四年才得以出使北淵……
京中五十年像是一盞走馬燈，晃得她頭昏目眩。而當快進的時間終於恢覆正常時，京中所有人都依舊感覺如常，又是她一人經歷了時速劇變。
當她再度回想起那個“走馬燈”的比喻，才覺得那是不詳的讖語。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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