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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今朝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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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今朝有酒

眉嫵鸞再三追問,瑭琰仍一言不發,只是撲簌簌地掉淚。

她只當他是在撒嬌,就像從前為了讓她心疼而裝病一樣。便狠下心沈聲道: “好了糖人,適可而止吧。”

他卻變本加厲地哭出了聲。

他是在拖延,也是在借此釋放——最近這幾天的所見所聞拼湊起來,恰好驗證了他從前的推測。他是真的傷心,真的絕望。

從前他以為,想要和阿鸞在一起,只需要殺死玉簫閑、滅掉耿星河就好。沒了那些閑雜人等,她就只是他一個人的。可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要她同自己相愛相守根本是奢望,因為就連要實現“日日都能見到她”這種簡單的願望,都需要和天命做抗爭。

他鼻尖紅紅的,像一只嫵媚的兔子,淚光閃動的臉楚楚可憐: 姐姐,我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想多留住你一天罷了。

靈脈碎裂、修為被廢之初,瑭琰覺得身邊的一切都很礙眼。

郁憤中,他總尋釁拿山中弟子出氣,雖然終日只能癱在床上躺躺靠靠,也恨不得把山上所有人都使喚個遍。

那段時間,靈臺山上的人逃得不剩下幾個——所謂的師尊郁離子從未現身過、往日教授大家靈法的玉簫閑和主事的冀平山又去了京城、山上還有個頤指氣使的混世魔王……如此境況,確實留不住人。

後來眉嫵鸞往山上送了幾箱金子,托給個穩妥的弟子,說那是照顧糖人的酬勞,讓他代為發放;再後來,瑭琰自己開發了“靈衣”,可以靠吸來的靈力外出亂竄、偷偷修煉。

瑭琰修煉的秘密基地,其實是眉嫵鸞從前常去吹笛的一處山巔。有一天,他照例吸了些師弟的靈力,飛去那裏吹笛子。

因為操縱“靈衣”終究不像直接操縱身體那樣便利,他費了些時日才學會宮商角徵羽。熟練之後,他終於能吹出她從前吹奏的曲調——他記得阿鸞吹過的所有曲子,正如一閉眼就能想起她的樣子。

悠揚的曲子懷繞著他,像她還在他身邊一樣。

笛聲戛然而止時,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竹笛摔落草地的那聲悶響才將他從想象中喚醒。他有一瞬間的茫然,還以為是她回來了,和他嬉鬧、打落了他的笛子。

一陣地轉天旋,是他的身子突然一軟、摔倒在地。腰背和後腦的痛感讓他意識到:自己忘了像往常一樣留些回靈臺殿所需的靈力, 如今已經把臨走前吸來的那點用盡了。

他癱倒在地上,大聲痛罵常侍候他的那幾個師弟,想讓他們來救自己。可那裏與靈臺殿相距十餘裏,他的聲音沒入密林,根本傳不到其他人耳朵裏。

無力移動的瑭琰獨自從清晨躺到落日,罵是早就罵不動了,他只是無聲狂笑,覺得命運太過諷刺!

天縱英才,讓他年少時就一早修到了至強的靈法,一眼就相中了想要此生相守的良人;

天妒英才,讓阿鸞的心中從來沒有他,又讓他親手廢了自己的修為、換了副碎裂的靈脈、成了癱瘓的廢人……現如今,那卑鄙的上天還要給他一個無比可笑的荒唐終局——孤身一人渴死餓死在山野裏。

僅僅幾個時辰,瑭琰的情緒劇烈波動了幾十回:他先罵後恨、又哭又笑,盡管小時候他娘在家給蓋頭娘娘上香時他從不跟著拜,此時卻在這天高無人處連聲念叨起了“阿彌陀佛”……

孟夏時節的夜仍是寒涼,心中五味翻騰了一天的瑭琰終於在習習晚風中安靜下來。

望著滿天星鬥,他在心中許下三個願:玉簫閑再度入魔、被眾人厭嫌;自己死後容顏不變、淒美如謫仙;最後一個願望他是流著淚許的:好想,好想再見阿鸞一面……

星光閃爍,似是回應。

突然之間,寂靜的夜變得喧囂起來:蟲鳴聲更大了、晚風掠過樹幹和草隙的聲音清晰可辨、正在遠處池塘邊撲翅的桂花蟬似乎近在眼前;花香、草香、泥土香也混合著那些聲音一同湧入;漫天的星星似乎也要加入萬物的狂歡而旋轉……

瑭琰的身體因感官過載而不自覺地戰栗,他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耷拉在地的手腕卻突然傳來一陣鉆心的刺痛感!

毒蛇!那是他的第一反應。

方才並沒有聽到蠕動爬行的聲音,可他想不出那樣的痛感若不是蛇咬還能是什麽。下一秒,手腕處的痛突然開始蔓延!

他體內破碎的靈脈像是散落的火藥引線,最初那股痛意停在了他手臂裏靈脈的斷裂處,然而只是片刻,它就疾如雷電地突進、一路串聯起了他體內所有的靈脈碎片!

通身過電般的斷脈重生幾乎要了瑭琰的命。

他在星空下又躺了許久,東方泛白時,才終於從刻骨銘心的疼痛中緩了過來。

自那之後,他就有了阿鸞從前那身完好無損的靈脈。他不願讓人知道這個秘密,便用幻術給自己造了副斷裂的假靈脈,然後一路裝了下去。山中人人都讓著他那“病體殘軀”,他吸起他們的靈力時也從不手軟。

如果不是因為想要保護阿鸞而一次次出手,被她發現了他用的並不是她給的靈力,他大概至今都不會露餡。

“所以人家就是沒有說謊啊……”講完那些,瑭琰小心翼翼拽起眉嫵鸞的袖擺: “難道不是因為姐姐為我祈福,它才突然自己就好了的嗎!”

她雖然感到納悶,卻也不願攬功: “大概是你自己念阿彌陀佛念好的吧……”

她一直認真盯著他的臉,想辨別出他到底是不是在說謊,看他的樣子倒像是真誠的,她半信半疑道: “既然你體內的靈脈是我從前的,那麽修煉靈法的方式也該和我從前一樣。可我當年修靈雖快,也遠不能做到靈力源源不斷的程度。而你接連用了這麽多消耗巨大的法術,體內的靈力卻依然浩大,這又是怎麽做到的?

聽她敏銳追問,他神色一暗。看來今天就算能先藏住那最大的秘密,也逃不過要讓她操勞奔波了: “姐姐!你需要靈力,我隨時隨地供給你便是,為什麽非要自己學呢?那可是很累的……”

她坦然道: “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啊。”又打量了他一番: “何況……你這麽神采奕奕的,看著也並不累呀。”

他聞言立時蕩漾起來: “姐姐眼裏的我依舊貌美如花嗎?是天下最俊美的男子嗎?”

“是。”她回答地爽快,倒也不是說謊話。她既然有求於他,也要哄他高興才行: “能在逍遙閣裏艷壓花魁,一鳴驚人的,也只有你了。”

瑭琰高興的樣子像是在撒酒瘋,若不是眉嫵鸞強行勸阻,他還要施法讓菩薩顯靈來為他撒花相賀。

他想要敲鑼打鼓地慶祝這最開心的一天,因為他終於在自己最愛的人心裏也占據了一個“最”的地位,也因為他知道,從此刻起,一切都要開始坍塌了。

人生得意須盡歡,只可惜他志得意滿的幸福時刻從來只有幾個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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