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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護國柱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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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護國柱斷

米黃的紙,青黑的字。百年為臣練出的一流文官體。

“臣出身寒微,蒙聖上不棄,委以丞相大任。本應上承帝意,下領百官,臨淵履薄,不負社稷之托。然臣昏聵誤國,深負天恩,雖以身抵罪亦難贖萬一……”

讀著閔丞相請罪的奏疏,龍座上那個金衣玉冠的人面色愈發陰沈。

閔天行招供的辰山真相氣得皇帝須發直抖,剛讀完最後一個字,便揚手把那封奏疏狠狠擲在地上。

“啪!” 紙質的折子居然在磚面上磕出了金石之響。

聖怒當前,金面蒙眼的白衣駙馬站在下首,一動未動。一旁的雲川公主見狀,忙親自沏茶奉上: “父皇息怒……”

銀容岱淵強壓沖冠雷嗔,從喉底擠出幾個字支走了公主: “去見你母後吧,她在永安宮等你。”

金殿裏的天怒未平,皇宮外的風波已起。

駱力世掌南昭國半數兵權、握十郡封地,朝中百官莫不對其唯命是從。他雖名為太尉,實則是個無冕之王。京城中的百姓皆知他實權在手,便把那繡闥雕甍的太尉府戲稱為“西宮”。

位於京西的諾大府邸,占地面積確實相當於半個皇宮。

“西宮”的正門,掛的不是“太尉府”的匾額,而是南昭開國皇帝銀容新紀手書的四個大字——護國之柱。

朱紅的匾,金漆的字。匾額的下方擺著張太師椅,椅中端坐著當朝宰相閔天行。

“老夫病體殘軀,實在無力走進你們這庭院深深的太尉府了。我腹中尚有幾句要緊的話,勞太尉移動大駕、來府門口與我一敘吧!”

來往的百姓在太尉府外漸漸紮堆,聞訊跑得最快的是那些茶館裏的說書人。

——當日春宵花魁大鬧相府的一段故事讓他們的場場演出座無虛席,才過去幾天,丞相大人居然又親自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太尉府前。

滿京城的說書人們邊往“西宮”跑,邊念著阿彌陀佛:閔天行真是他們的財神爺,不待他們吃完上頓再張口要,就把下一頓餵到了嘴邊。

眼見門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未待往府中通報的家丁回來, “閔天行”便一捋胡須,坐在椅中張口唱了起來: “人言太尉多奸狡,欺君罔上非正道,西宮門前殺氣高,全憑勢力壓當朝。我本堂堂一秀表,豈與奸佞共同僚?坐在廊下微微笑,哪怕虎穴與籠牢!”

圍觀百姓哪裏見過堂堂宰相當街唱戲的大場面?又聞那唱詞句句直戳太尉的脊梁骨,更是喝彩鼓掌、連連叫好。

“閔天行”對喝彩的眾人一拱手,慢撚胡須,接著唱道: “我閔某滿腹經綸空懷抱,有志不能上九霄。越思越想心頭惱,搬一把椅來說分曉。縱無那打虎牢龍套,也在這大蟲窩內宿一宵!閔天行的兩段唱詞取材於京劇《擊鼓罵曹》。”

“好!”“好!” “……”

門前烏壓壓百餘名人眾連聲叫好,該叫第三聲時,眾聲囂囂卻戛然而止。

“閔天行”見那些人個個揚臂張口、動作皆被定格,便緩緩收回了唱詞時的手勢,在椅中轉身道: “力世兄,閔某以為你忙著聯絡朝臣、修書彈劾,沒想到……你還願意撥冗前來見我。”

“護國之柱”的匾額下,走出位身形魁梧的老者,他的聲音渾厚,卻語出譏誚: “天行弟。病了,就該好好在家休養。來我這裏唱再多的戲,怕是也治不好你的傷。”

四目相接,空氣中霎時彌漫起一股風蕭水寒之氣。

“閔天行”輕哼一聲,回頭看一眼被定住的府前眾人: “這「千魂奪」,力世兄用起來還真是便利得很。酌水知源,敢忘銜結……可閔某沒記錯的話,力世兄還從未謝過我。”

玉蕭閑這麽說,是走了一步險棋——當年造反的銀容新紀和駱力世都是手握兵權的人,而閔天行作為一個小小文臣,無權又無力,怎能躋身其中、成為南昭開國的重要功臣?他賭閔天行一定是發現了什麽開發靈法的秘技,不僅自己修成了「封天印」還讓駱力世和銀容新紀也從中獲益。

駱力世冷冷道: “當真追溯起來,連陛下的「含星曜魄」也是拜你所賜,不知皇帝可曾向天行弟道過一聲謝呀?”

“閔天行”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暗光——自己居然賭對了。

駱力世卻又話鋒一轉: “我等庶民,不該與天子同論。陛下不必謝你,那我駱力世便補上一聲謝吧!”說著,他居然揮手撩袍、跪下一膝: “我駱家的此世榮華,多虧了秘書監當年的一絲邪念。駱力世在此謝過!”

話畢,單膝跪地的駱力世微擡起頭、殺意頓起,腰際的「斷水刃」瞬間脫鞘、直向太師椅中的“閔天行”當胸刺去!

“鐺——”

一聲兵器相接之響,駱力世轉眼已退後數丈。

“嚓——”

「斷水刃」收回在手,駱力世心中生疑: 閔賊的「封天印」不是已經被那胡不群的徒弟奪走了嗎?怎會還有防身之效?

那日,駱力世聽聞相府門口的鬧劇,便讓駱鎧亮快馬加鞭給閔天行送去法寶。他趁機在那法寶中藏了岳無魁的「血傀蟲」,料定危急之際,閔天行一定不及細看便會收入懷中。

閔天行果然中計,但「血傀蟲」啃噬了他的心脈後,岳無魁卻依舊無法操縱他。

駱力世本想借傀法控制閔天行,造出他畏罪自殺的假象、借機將辰山之事全部推個幹凈,誰料他竟能抵抗住「血傀咒」!閔天行這個從默默無聞的前朝小吏一路爬至當朝宰相高位的人,心智之堅定確實令他暗暗佩服,他不得不另想計策除掉他。

胡不群帶岳無魁外出剿滅妖黨,駱力世身邊少了殺手正心煩氣躁,沒想到這閔天行竟自己送上門來。好言難勸想死的鬼,他今日就剛好給這找死的閔天行一個痛快!

「封天印」雖棘手,但百年來他已精進了「千魂奪」,剛好比比這兩個同源的秘法究竟哪個更厲害!

駱力世手中一緊、劈刀向前!

“鐺——” 「斷水刃」被「封天印」擋住的這一聲在駱力世的意料之中,這一次他並未收刀,而是死死將刀口抵在結界之上,同時發動「千魂奪」註入刀身、要將閔天行身上的「封天印」盡數吸走!

「千魂奪」從前只能吸走人的魂魄,因此在戰場上可以瞬間定住千名士兵,只留下一具具任人屠殺的軀殼。而過去的百年,駱力世苦苦鉆研,誓要將「千魂奪」改進為可以吸取靈力靈法的邪術。

今年練成大功之後,他拿一些小嘍啰做過試驗,雖然確實可以通過「斷水刃」吸收靈力,但他還從未用它奪取過高段位的靈法。

按照駱力世原本的計劃,胡不群和岳無魁回來覆命時,自己就要拿他們一試——「血傀咒」在岳無魁身上本就浪費,連個閔天行都控制不住!而「不動如山」和「天地為盾」雖不及「封天印」,也算是上等的防護靈術,總是聊勝於無。

駱力世沒想到自己今年如此吉星高照,不僅成功精進了秘法、閔天行還主動送上門來。他手上用力,將刀緊緊抵在閔天行的心口,沈聲低喝一聲: “奪魂斷水!”

隨著「奪魂斷水」的邪法發動, “閔天行”體表的結界霎時如流水般湧向「斷水刃」的刀口!

“呃啊啊——”

椅中的閔天行一聲痛吼, 可是下一秒,連他的呼吸也被駱力世的刀尖吸走!

“滋滋滋——”

「斷水刃」吸走了「封天印」,接著便開始吸取護身結界下的靈力血肉。錦冠華服的丞相胸骨漸漸癟塌,面部眼眶深凹、顴骨突出,眨眼間就成了一架皮包骨的骷髏!

“噗滋——”

駱力世手上用力、「斷水刃」立時洞穿了閔天行的胸口!

父親已在門口殺了人,兒子卻在江上劃著水。

駱鎧亮自從在相府門口被金面駙馬奪了槍後,便沒日沒夜地泡在京外的雲揚江上。一連數日,他手上都被船槳磨出了血泡,也還是沒明白劃船和槍法之間的聯系,

雪後清晨,他正在雲揚江上搖著櫓,心裏還反覆咂摸著玉簫閑那句: “沒事去劃劃船吧”耳邊就傳來一陣聒噪。

“少爺!少爺!老爺讓小的來找您——”岸上有家丁在扯著嗓子沖他大喊。

“爹明明有十七個孩子,怎麽偏要事事都來找我!”他心裏暗憤,朝江裏啐了一口,便棄了船、飛身來到岸邊。

聽完家丁傳的話後,駱鎧亮手持「白龍」便策馬往家趕,卻不知自己的親爹已將那閔叔公的胸口刺穿。

駱力世將刀在閔天行胸中一絞,左腳一踢太師椅、將「斷水刃」抽了出來。把刀上的血在“閔天行”身上揩幹凈後,他收刀在鞘、舉起左手,撚須一笑後,將左手平推出去: “封天印!”

掌風烈烈,然而面前卻並未生成什麽結界。

他轉回左手,露出疑惑,又將右手推出: “封天印!”

面前一片空白,依舊沒有結界。

他不禁生出惱色——「奪魂斷水」明明已經將「封天印」吸走了,否則刀身也不可能將閔天行的身體洞穿,可為什麽自己還是用不出這結界?

他深吸一口氣,回想著記憶裏閔天行施法的樣子照做:雙腳邁開與肩同寬、紮出一個馬步兩手齊齊向前推去: “封天印!”

府門前鴉雀無聲,雙掌前毫無動靜。

駱力世勃然大怒,收回手腿、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太師椅!

椅中“閔天行”的幹屍從府門的臺階上滾落, “啪啪啪!”空氣中卻傳來了三下清脆的掌聲。

駱力世驚然擡頭,卻見另一個閔天行拍著手從圍觀百姓中走了出來: “護國之柱實在好身手!一招「奪魂斷水」令吾等眼界大開!佩服,佩服!”

駱力世暴怒之下擡手抽刀: “閔天行!你用詐術!”

“閔天行”在他對面站定,笑問道: “太尉大人的好身法,怎成了我閔天行的詐術?”說著他側身向右: “禦史大夫、郎中令,護國公剛剛展示的絕密靈法,諸位也該是過目難忘吧!”

駱力世順著閔天行的目光看去,見百姓中竟真站著禦史大夫和郎中令,這兩個門下走狗他倒不甚在意,最令他驚怒的是,門前眾人明明早已被他的「千魂奪」定住,此刻卻都在交頭接耳!

不可能!他的「千魂奪」絕不可能被掙脫!這一定是幻術!

思慮至此,駱力世揮刀在左手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痛感激過全身,他眼前一凜,真的看到了不一樣的場景。

剛剛果然是幻術!

可是打破幻象後,眼前的場景更讓駱力世覺得不可思議——原先滾倒階下的幹屍不見了,自己的府門前居然被一個高約一丈、長寬達數十米的藍色立方體罩住!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沈在其中,衣袂、須發皆自在藍波中漂動。

“西宮”前諾大的藍色立方體是一個水陣,府前眾人如一群淵底巨魚般齊刷刷盯著他,駱力世突然感到通身略過一絲寒意。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

駱力世想要開門質問閔天行,這又用了什麽妖法?然而一開口,藍水便霎時湧入口中。他瞬間灌了一肚子的水進去,口中卻只發出了一陣氣泡的咕嚕。

水底的百姓見狀,又開始竊竊私語。水中的聲音聽上去比實際距離更加遙遠,而且聽進耳裏也總像是耳朵裹上了一層厚膜。

可是那些話還是隨著水波傳到了駱力世耳裏。

他們在嘲笑他——雲漢大陸的江河湖海淹不死人,可是堂堂太尉居然不會在水裏說話?

駱力世勃然大怒、狠狠出刀,而水的阻力減緩了刀速,「斷水刃」的刀波將藍水劈開了一條氣縫,但水陣內的壓強又迅速將那道空隙彌合上。

看著駱力世在水中揮刀一陣亂砍, “閔天行”嘴角勾起一抹笑——若不是當日無意間指點駱鎧亮去劃船、進而窺見了駱力世對水的態度,他是怎麽也不會想到,戰功赫赫、戎馬一生的護國公居然……怕水。

這場“西宮”門口的大戲,唱到這個地步也該迎來一個高潮了。

“閔天行”在水中一展袖袍,他的須發紛飛,一口唱腔漫水傳開: “且看這奸臣佞子,上欺天子,下壓群僚。吾有心替主把賊掃,沒奈何手中缺少殺人刀。今日冒死到西宮,縱讓那「奪魂斷水」斬吾首,也落的一個青史名標!唱詞改編自京劇《擊鼓罵曹》”

他的唱腔清脆純正,破水而傳、蕩人心魄。

隨著最後一詞唱罷, “閔天行”在水中擺出一個亮相收尾的動作,接著閃身至府門前,把那“護國之柱”的牌匾摘下、擡膝一頂、將它從中生生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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