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前朝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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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前朝舊人
發現天象異常後，眉嫵鸞立時傳音給碧落山裏的角羚精茂君和艾君 ，讓她二人用「 疾風起」 分別向東、南方向探巡，她和玉簫閑則分頭向西、北訪查。
四人探知的結果是：這一天直到快近正午 ，整片雲漢大陸的天都是黑的。
午初三刻，眉嫵鸞和玉簫閑重聚京城。高站在城墻之巔，稀微燈火下二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這也是異象嗎？”他開口了。
她此時的心情實在覆雜，便沒有回答。
過去的幾個時辰，她和玉簫閑分頭行動、好不容易找齊了能逼出「血傀咒」毒的藥草，可是趕回京時，卻從柳晴口中聽到了閔天行暴死的消息。他的死因還未理清，接著又是這日不覆出的異象……
諸事纏繞，她突然覺得好累。
他了解她此刻的心煩，便沒有再追問： “這若是異象，那明日一切自會還原，若並非異象，那我們也可待明日再想辦法。阿鸞你先回春宵樓休息吧，我去相府料理下閔天行的殘屍，他暴死的事暫還不能傳出去。”
“好。”她是要回春宵樓，但不是去休息。
飛身入空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閑哥哥你也要小心……”若他也被卷入這亂局，她怕是再也沒耐心抽繭剝絲，只會亂殺起來。
他笑著點了下頭，心裏默自分出了一份靈力包裹在她周身——天不覆明，氣溫便不會回暖，他怕她會冷。
察覺到身上的「春風煦」，眉嫵鸞在空中也笑了笑。遠距離保持靈法對施法者是極大的損耗，可是他是閑哥哥，閑哥哥沒有什麽做不到。
然而只是片刻，她唇邊的那抹笑意就消失了。她已經猜到了殺死閔天行的是誰，可是心裏卻並沒有做好指認那人的準備。
千裏之外，栗子和沈黎都正在一片漆黑中累得滿頭大汗。
剛到劉緒家裏時，冀平山對沈黎都的耳語是讓他找些糧食來賑濟這裏的村民，他並沒交待要多少糧食，而沈黎都這個實心眼見了劉緒家裏的慘況後，直接禦劍搬來了一百袋面和米。
栗子在院中張望，冷不防看到像是有座小山從空中飛來。太陽不出、沒有光亮，她看不清楚便飛出一根刺去試探。
沈黎都遠遠看到栗子站在院中火把旁，臉上早揚起了笑，見她擡手，還以為她是在沖自己打招呼。他的心頓時撲通撲通跳，忙也擡起手準備還禮，不妨她擡手飛出的那根刺不偏不倚紮中了自己的小腿。
他吃痛在空中一晃，整個人從劍上掉了下來，那支飛劍帶著一百袋米面還自顧往前飛去，直撞到山壁才停下。
雖然裝米面的袋子沒破，但那支劍卻折了，栗子和沈黎都只能從山腳吭哧吭哧把糧食往村裏搬。
兩人雖然都有靈法在身，可是十幾裏山路、一百袋米面也把他們累得夠嗆。好容易全部搬回了劉緒的院子，沈黎都癱坐在地查看自己的傷腿，栗子也累坐在旁邊，看沈泥豬上身被自己吐臟了、下身又被自己射傷了，她終於在心裏把從前他綁自己的仇一筆勾銷。
院墻上的一束火把並不太亮，沈黎都在昏紅的光中解開綁腿，小腿上那個血洞雖然讓他痛得咧嘴，但他怕栗子聽見了慚愧，還是小心忍住沒發出聲音。
栗子偷眼看他的慘狀，正準備開口關心卻被掀簾走出來的冀平山打斷： “呵呦！叫你找些糧食，你這是劫了哪裏的糧庫啊！”
見冀老頭兒來了，栗子收回了嘴邊的話、別過頭去。沈黎都則笑答道： “我飛回靈臺山取的！糖人師兄說山上現在人少，反正吃不完，就叫我多搬些！”
冀平山一聽，急得跳腳： “敗家子！敗家子！你們兩個敗家子！”
見師叔居然生氣了，沈黎都怔住，冀平山的手指快要點到他的臉去： “你不知道官府的糧倉在哪，還沒聽過‘劫富濟貧’嗎？沿途郡縣那麽多的官家大院，你不去拿他們的餘糧，反倒偷回自己家了！”
栗子聽泥豬方才提到“糖人師兄”，想到眉姐姐從前說的靈臺山上有一把鹽和一顆糖，想必“糖人師兄”就是那顆糖了，她正好奇想問，沒想到冀平山一蹦三尺高，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她氣呼呼地嘟著嘴，沈黎都卻在面紅耳赤地爭辯： “師叔你也沒說叫我去偷官糧啊！再說靈臺山上的稻子小麥都是靈法養護的，一季三熟，確實吃不完呀！”
冀平山胡子都要氣歪了： “偷官糧這種事還要我明說嗎？要不要我幹脆留下字據畫好押、回頭人家舉報我也方便呀？給你使的眼色你都看不見？”
沈黎都更委屈了： “屋子裏面黑燈瞎火的，師叔你的熒火又弱，我哪裏看得清你的表情啊……”
冀平山見他不僅不反思反倒怪起自己的熒火了，氣得擡手就要打。沈黎都腦袋一縮，沒想到師叔的手卻被栗子攔住了： “他的腿受傷了，你只顧自己小器，還不給他上點藥！”
見總給沈師侄使絆子的栗子居然護起他來了，冀平山楞了片刻後，轉怒為笑： “嘿，我道是日不覆出必有古怪呢，想不到你栗子精還有保護他這‘泥豬’的一天！”
栗子急道： “你還叫我栗子精！”
沈黎都也哭喪著臉： “師叔你別也叫我‘泥豬’啊！”
手上纏著紗布的劉緒走出房門，看見堆了滿院的糧袋吃了一驚，又被繞著糧食堆追逐打鬥的栗子和冀平山嚇了一跳。
沈黎都瘸著腿走向他，正要解釋院中的情況，身後卻突然爆出一聲巨響！
他汗毛一豎，馬上拔出「塵生冷月刀」一個轉身護在劉緒身前——栗子與冀平山的“切磋”從來沒有鬧出過這麽大動靜，這偏僻的山區小村難道還有其他會靈法的人！
春宵樓的醉和春中，眉嫵鸞剛剛告訴了花顏閔天行暴死的事，她聞言從椅子上驚站起身： “什麽？他死了？”
見眉嫵鸞點頭，她皺眉道： “柳晴已經去施救了，他怎麽還會暴死？”
“他並非死於「血傀咒」，而是被炸死的。”
花顏聞言急問： “那柳晴呢？她有沒有受傷？”
“她當時在房外，沒受到波及。只是閔天行一死，破解「含星曜魄」的線索又斷了。”
花顏半響無語，重又坐回椅中： “……會不會是駱力世動的手？”
眉嫵鸞擡眼看她： “看來你已經看過那枚「凝辰」裏的內容了。”見花顏點了點頭，她繼續道： “駱力世的嫌疑確實最大，他怕是還想把這件事嫁禍到我們頭上——如果他對外宣稱是妖妃同黨謀害了丞相，那我們再要為羽衣洗冤就更難了，弄不好嘔心瀝血的萬民書會被他扭曲為別有用心的惑眾妖言。”
花顏也皺起了眉： “那閔天行的死訊能不能先壓一壓？我們先抓緊時間將請願表呈上去！我雖然按你說的叫停了百妖入京，但也傳信給姐妹們去收集萬民書，加上栗子她們收集的，應該足以證明羽衣提出的政策都是利國利民的了！”
花顏不僅讓京外的姐妹也搜集萬民書，還派出了一批春宵樓裏的說書人。
那批說書人散布南昭國的各處酒樓茶館，不講別的，只說閔彥娶妖的那段故事。尺玉當初在相府門前的鏗鏘質問，已經傳遍了南昭。
聽了花顏所說，眉嫵鸞的眉頭依舊未展。閔天行暴死之事確實不能外傳，閑哥哥說不定還需要變成他的樣子才能蒙混住相府中的人。可是： “既然閔天行就是駱力世殺的，那他的死訊又怎麽能壓得住呢？旁人不知道他暴死，兇手總會是第一時間知道的，若他帶兵硬闖相府搜查閔天行的屍體，我們該怎麽辦呢？”
花顏沒料到會這麽覆雜，沈吟片刻後說： “那我們只能設法困住駱力世，或是守住相府、不讓官兵進去。”
眉嫵鸞輕輕一笑： “你看了「凝辰」，該知道辰山之事駱力世把自己摘得幹凈，我們一群‘妖黨’平白無故去圍困堂堂‘護國之柱’，師出無名，不可行；至於守住相府，就更稀奇了，我們能以什麽身份、什麽名義去守衛一國宰相的府邸呢？”
花顏聽自己想的法子全被駁，也急了： “這也不可行，那也走不通，難不成我們就只能坐以待斃、等奸賊駱力世來反咬一口嗎？”
眉嫵鸞深吸一口氣，呼出時身子朝後靠住了椅背： “是呀。這也不行，那也不通，下一步究竟該怎麽走，你們在動手前就該想清楚的啊，過雨姐姐。”
花顏聞言一驚，急站起身向眉嫵鸞邁前一步： “你說我動手？我……”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又停住、緊緊盯住了眉嫵鸞。
眉嫵鸞的藍眼靜靜回視著她，她又朝後退了半步： “你剛剛叫我什麽？”
那雙藍眼依舊認真看著她： “過雨。姐姐，我叫你過雨。”
花顏的身子一顫，頹然坐回了椅中。沈默良久，她才又開口： “你是什麽時候……是怎麽知道的……”
眉嫵鸞垂下眼睛： “我並不‘知道’，只是猜測。我與閑哥哥在這裏重逢的那天，你確實在門外偷聽了許久吧？你最初把自己藏得很好，可是聽到了關鍵處，你的情緒起伏，沒控制住靈氣，被我們發現後幹脆走了進來。我先也沒疑心你，只是摸到你送進來的茶是涼的時才覺得奇怪。我不明白，若你只是關心為羽衣覆仇的事，大可直接問，何必偷聽呢？那時候我想，你或許還有別的目的。後來……”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春宵樓的那次異象，當日剛結束，花顏就忘了，這時候再提，她只會覺得莫名吧。於是她頓了頓，跳過了那晚的事： “後來，我偶然發現你對初代春宵樓不僅熟悉，還很有感情。若你只是第五任樓主，該不至於那般。”
百餘年前，糖人在靈臺山上聽說了“春宵樓”，便一直念叨著要去看看。一日趁玉簫閑不在，糖人收拾了東西就要走，她攔不住他，又怕他靈法不精、一個人會遇到危險，只能和他一起去。
樓主對那兩個只露了一次面的客人並無印象，阿鸞卻記住了這個叫做過雨的妖靈。
和栗子一同來京、初到春宵樓的那天，眉嫵鸞就感受到了過雨姐姐的氣息。察覺到花顏的異常後，她幾次探尋，從她身上也感知到同樣的微弱氣息。她不禁疑惑，難道是過雨將靈力渡給了花顏？
看著花顏此刻的表情，她終於能確認自己的推斷——花顏和過雨，是同一個人。
山城過雨百花盡，榕葉滿庭春宵明。
過雨是一個榕樹精，春宵樓那五任有男有女的樓主其實全都是她一人所變。
百年前，過雨修成人形游歷人間。春光明媚的澤湖上，共舟的一個俊秀男子與她相談甚歡。兩人在迎州同游了三日，分別時他說他要回京城，留給過雨一份名帖便告辭了。
分別後，過雨從迎州繼續南下，一路上卻覺得風景無味，只想見他。
她勒馬北上，趕到京城，靠著名帖的指引終於與心上人重逢，而他卻摘下胡須向她坦白，自己其實也是女兒身，而且早已嫁了人。
就算不能和心上人廝守，過雨也想留在有她在的地方，於是她在京城創辦了春宵樓，排演出好節目後就會給她送去請柬。
只要她請她，她就會來。
二人在春宵樓裏共飲酒，同賞樂，盡興談天，如此過了數十年。
過雨是妖，百年千年，容顏也不會變，為避人耳目，她便過段時間變一個樣子，五任春宵樓樓主就此而來。
妖不會老，可是妖的心上人會老。不過“色衰而愛馳”並沒有在她們身上應驗。
數十年過去，她的容顏漸衰，但她的愛意絲毫未減。春宵樓最好的雅間“長相思”，從來只向她敞開，直到她滿頭華發的時候，過雨仍會派人擡了軟轎請她來。
她是在“長相思”裏壽終正寢的。那天她品了最愛喝的酒，聽著最愛彈的曲子，靜靜在過雨的懷裏停止了呼吸。
愛人逝去了，過雨也沒有離開京城，春宵樓裏有她最美好的回憶，她無論如何也要把這春宵樓繼續開下去。
她是皇族，死後葬入皇家陵寢，過雨便在春宵樓設立了她的衣冠冢祭奠。那間紀念的靈堂，就是停放著羽衣屍身的“大夢歸”。
眉嫵鸞眼裏的藍色暗了暗： “過雨姐姐，你是看了「凝辰」才對閔天行起了殺心的吧？你愛的人是都梁皇族，當你知道閔天行就是覆滅前朝的禍首之一時，就想殺了他為愛人覆仇。”
過雨沒有答言。眉嫵鸞的手撫過竹笛上那顆黯淡的寶石，為愛人覆仇的心意，她可以理解： “按照我們的計劃走下去，早晚也會收拾了閔天行，姐姐，你為什麽等不及？”
見她已猜出了事情的經過，過雨反而頓覺輕松，她閉上眼睛，長舒了一口氣： “我愛的人並非因他而死，可是她的後代卻因身上流著皇族的血，而被銀容星紀用「含星曜魄」 盡數剿滅，屍骨未存。那天看了「凝辰」，我知道閔天行是前朝覆滅的禍首，便一時沖動，壞了大局……但那並非我本意，你放心，之後官府追查起來，我會去自首，絕不牽涉你們。”
眉嫵鸞輕嘆一口氣： “事情不是沒有挽回的餘地……人既然不是駱力世殺的，那瞞住死訊就好辦些。姐姐你無需自首，因為我和閑哥哥會想辦法把殺閔天行的兇手‘坐實’為駱力世。”
過雨聞言睜開了眼睛，眉嫵鸞正柔看著她： “這幾日我們定要將萬民書準備好，姐姐你還得聯系說服那個呈表面聖的人，你也不容易，閑哥哥也很難……我們都勉為其難吧。”說罷她站了起來，緩步往外走去。
見她要離開，過雨坐在椅中始終未發一言。
眉嫵鸞走到醉和春的門口，就要邁步出去了，又擡手扶住門框停了下來： “姐姐，我們前緣雖淺，但你甘願冒險為羽衣收屍，又為給她覆仇洗冤做了不少事，我心裏很是感念，也一向待你以誠。雖然早就察覺到了些古怪，但我不願刺探你的隱私，我們的所有計劃從始至終也都未對你隱瞞……”
說到此處，她仰頭長嘆一口氣： “我久居山野，不知朝事，可是我知道炸死閔天行的人絕不是你。”
過雨坐在椅中，聞言全身一顫、握緊了椅邊。
眉嫵鸞的聲音憂然，並不是想拆穿她的謊言，而像是想起了什麽久遠的事： “過雨姐姐，你脖子上戴著的項鏈也是一顆「命芒」吧……”
往事如風，房中的燭焰擺了擺。 “我認得它，也認得殺死閔天行的靈法。姐姐你說你愛的人早就死了，那能用前朝皇族的秘術殺人的，又是誰呢？”
過雨的手撫上胸口那顆黯淡的寶石，她沒想到眉嫵鸞知道殺死閔天行的不是自己，更不知道久居山中的她怎麽認識這前朝皇族的「命芒」。
眉嫵鸞依舊背對著她： “姐姐好奇我怎麽認得那項鏈對嗎？”
她擡手舉起了那根別在腰間的竹笛，搖曳的燭光中，過雨看不清那笛子有什麽稀奇。她起身走過去，離她只有幾步遠的時候，才看清那上面套著一枚扳指。
扳指上的寶石，和她的項鏈一樣黯淡。
原來她也有逝去的愛人。過雨情動，擡手要撫上那顆寶石，眉嫵鸞卻轉過身來。
她的那雙藍眼泛起漣漪： “姐姐你藏著的人是誰？騙得我好慘……看見耿家的秘術，還以為是他回來了。”
見她如此坦誠，過雨終於不忍再瞞，她垂下手，輕聲道： “出來吧……”
被過雨藏著的那個前朝舊人，從醉和春層層蔓蔓的簾幕後走了出來。
看到那張臉的一瞬間，眉嫵鸞的心猛得一痛，整個人似從雲中疾墜——那是耿星河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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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天象異常後，眉嫵鸞立時傳音給碧落山裏的角羚精茂君和艾君 ，讓她二人用「 疾風起」 分別向東、南方向探巡，她和玉簫閑則分頭向西、北訪查。
四人探知的結果是：這一天直到快近正午 ，整片雲漢大陸的天都是黑的。
午初三刻，眉嫵鸞和玉簫閑重聚京城。高站在城墻之巔，稀微燈火下二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這也是異象嗎？”他開口了。
她此時的心情實在覆雜，便沒有回答。
過去的幾個時辰，她和玉簫閑分頭行動、好不容易找齊了能逼出「血傀咒」毒的藥草，可是趕回京時，卻從柳晴口中聽到了閔天行暴死的消息。他的死因還未理清，接著又是這日不覆出的異象……
諸事纏繞，她突然覺得好累。
他了解她此刻的心煩，便沒有再追問： “這若是異象，那明日一切自會還原，若並非異象，那我們也可待明日再想辦法。阿鸞你先回春宵樓休息吧，我去相府料理下閔天行的殘屍，他暴死的事暫還不能傳出去。”
“好。”她是要回春宵樓，但不是去休息。
飛身入空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閑哥哥你也要小心……”若他也被卷入這亂局，她怕是再也沒耐心抽繭剝絲，只會亂殺起來。
他笑著點了下頭，心裏默自分出了一份靈力包裹在她周身——天不覆明，氣溫便不會回暖，他怕她會冷。
察覺到身上的「春風煦」，眉嫵鸞在空中也笑了笑。遠距離保持靈法對施法者是極大的損耗，可是他是閑哥哥，閑哥哥沒有什麽做不到。
然而只是片刻，她唇邊的那抹笑意就消失了。她已經猜到了殺死閔天行的是誰，可是心裏卻並沒有做好指認那人的準備。
千裏之外，栗子和沈黎都正在一片漆黑中累得滿頭大汗。
剛到劉緒家裏時，冀平山對沈黎都的耳語是讓他找些糧食來賑濟這裏的村民，他並沒交待要多少糧食，而沈黎都這個實心眼見了劉緒家裏的慘況後，直接禦劍搬來了一百袋面和米。
栗子在院中張望，冷不防看到像是有座小山從空中飛來。太陽不出、沒有光亮，她看不清楚便飛出一根刺去試探。
沈黎都遠遠看到栗子站在院中火把旁，臉上早揚起了笑，見她擡手，還以為她是在沖自己打招呼。他的心頓時撲通撲通跳，忙也擡起手準備還禮，不妨她擡手飛出的那根刺不偏不倚紮中了自己的小腿。
他吃痛在空中一晃，整個人從劍上掉了下來，那支飛劍帶著一百袋米面還自顧往前飛去，直撞到山壁才停下。
雖然裝米面的袋子沒破，但那支劍卻折了，栗子和沈黎都只能從山腳吭哧吭哧把糧食往村裏搬。
兩人雖然都有靈法在身，可是十幾裏山路、一百袋米面也把他們累得夠嗆。好容易全部搬回了劉緒的院子，沈黎都癱坐在地查看自己的傷腿，栗子也累坐在旁邊，看沈泥豬上身被自己吐臟了、下身又被自己射傷了，她終於在心裏把從前他綁自己的仇一筆勾銷。
院墻上的一束火把並不太亮，沈黎都在昏紅的光中解開綁腿，小腿上那個血洞雖然讓他痛得咧嘴，但他怕栗子聽見了慚愧，還是小心忍住沒發出聲音。
栗子偷眼看他的慘狀，正準備開口關心卻被掀簾走出來的冀平山打斷： “呵呦！叫你找些糧食，你這是劫了哪裏的糧庫啊！”
見冀老頭兒來了，栗子收回了嘴邊的話、別過頭去。沈黎都則笑答道： “我飛回靈臺山取的！糖人師兄說山上現在人少，反正吃不完，就叫我多搬些！”
冀平山一聽，急得跳腳： “敗家子！敗家子！你們兩個敗家子！”
見師叔居然生氣了，沈黎都怔住，冀平山的手指快要點到他的臉去： “你不知道官府的糧倉在哪，還沒聽過‘劫富濟貧’嗎？沿途郡縣那麽多的官家大院，你不去拿他們的餘糧，反倒偷回自己家了！”
栗子聽泥豬方才提到“糖人師兄”，想到眉姐姐從前說的靈臺山上有一把鹽和一顆糖，想必“糖人師兄”就是那顆糖了，她正好奇想問，沒想到冀平山一蹦三尺高，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她氣呼呼地嘟著嘴，沈黎都卻在面紅耳赤地爭辯： “師叔你也沒說叫我去偷官糧啊！再說靈臺山上的稻子小麥都是靈法養護的，一季三熟，確實吃不完呀！”
冀平山胡子都要氣歪了： “偷官糧這種事還要我明說嗎？要不要我幹脆留下字據畫好押、回頭人家舉報我也方便呀？給你使的眼色你都看不見？”
沈黎都更委屈了： “屋子裏面黑燈瞎火的，師叔你的熒火又弱，我哪裏看得清你的表情啊……”
冀平山見他不僅不反思反倒怪起自己的熒火了，氣得擡手就要打。沈黎都腦袋一縮，沒想到師叔的手卻被栗子攔住了： “他的腿受傷了，你只顧自己小器，還不給他上點藥！”
見總給沈師侄使絆子的栗子居然護起他來了，冀平山楞了片刻後，轉怒為笑： “嘿，我道是日不覆出必有古怪呢，想不到你栗子精還有保護他這‘泥豬’的一天！”
栗子急道： “你還叫我栗子精！”
沈黎都也哭喪著臉： “師叔你別也叫我‘泥豬’啊！”
手上纏著紗布的劉緒走出房門，看見堆了滿院的糧袋吃了一驚，又被繞著糧食堆追逐打鬥的栗子和冀平山嚇了一跳。
沈黎都瘸著腿走向他，正要解釋院中的情況，身後卻突然爆出一聲巨響！
他汗毛一豎，馬上拔出「塵生冷月刀」一個轉身護在劉緒身前——栗子與冀平山的“切磋”從來沒有鬧出過這麽大動靜，這偏僻的山區小村難道還有其他會靈法的人！
春宵樓的醉和春中，眉嫵鸞剛剛告訴了花顏閔天行暴死的事，她聞言從椅子上驚站起身： “什麽？他死了？”
見眉嫵鸞點頭，她皺眉道： “柳晴已經去施救了，他怎麽還會暴死？”
“他並非死於「血傀咒」，而是被炸死的。”
花顏聞言急問： “那柳晴呢？她有沒有受傷？”
“她當時在房外，沒受到波及。只是閔天行一死，破解「含星曜魄」的線索又斷了。”
花顏半響無語，重又坐回椅中： “……會不會是駱力世動的手？”
眉嫵鸞擡眼看她： “看來你已經看過那枚「凝辰」裏的內容了。”見花顏點了點頭，她繼續道： “駱力世的嫌疑確實最大，他怕是還想把這件事嫁禍到我們頭上——如果他對外宣稱是妖妃同黨謀害了丞相，那我們再要為羽衣洗冤就更難了，弄不好嘔心瀝血的萬民書會被他扭曲為別有用心的惑眾妖言。”
花顏也皺起了眉： “那閔天行的死訊能不能先壓一壓？我們先抓緊時間將請願表呈上去！我雖然按你說的叫停了百妖入京，但也傳信給姐妹們去收集萬民書，加上栗子她們收集的，應該足以證明羽衣提出的政策都是利國利民的了！”
花顏不僅讓京外的姐妹也搜集萬民書，還派出了一批春宵樓裏的說書人。
那批說書人散布南昭國的各處酒樓茶館，不講別的，只說閔彥娶妖的那段故事。尺玉當初在相府門前的鏗鏘質問，已經傳遍了南昭。
聽了花顏所說，眉嫵鸞的眉頭依舊未展。閔天行暴死之事確實不能外傳，閑哥哥說不定還需要變成他的樣子才能蒙混住相府中的人。可是： “既然閔天行就是駱力世殺的，那他的死訊又怎麽能壓得住呢？旁人不知道他暴死，兇手總會是第一時間知道的，若他帶兵硬闖相府搜查閔天行的屍體，我們該怎麽辦呢？”
花顏沒料到會這麽覆雜，沈吟片刻後說： “那我們只能設法困住駱力世，或是守住相府、不讓官兵進去。”
眉嫵鸞輕輕一笑： “你看了「凝辰」，該知道辰山之事駱力世把自己摘得幹凈，我們一群‘妖黨’平白無故去圍困堂堂‘護國之柱’，師出無名，不可行；至於守住相府，就更稀奇了，我們能以什麽身份、什麽名義去守衛一國宰相的府邸呢？”
花顏聽自己想的法子全被駁，也急了： “這也不可行，那也走不通，難不成我們就只能坐以待斃、等奸賊駱力世來反咬一口嗎？”
眉嫵鸞深吸一口氣，呼出時身子朝後靠住了椅背： “是呀。這也不行，那也不通，下一步究竟該怎麽走，你們在動手前就該想清楚的啊，過雨姐姐。”
花顏聞言一驚，急站起身向眉嫵鸞邁前一步： “你說我動手？我……”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又停住、緊緊盯住了眉嫵鸞。
眉嫵鸞的藍眼靜靜回視著她，她又朝後退了半步： “你剛剛叫我什麽？”
那雙藍眼依舊認真看著她： “過雨。姐姐，我叫你過雨。”
花顏的身子一顫，頹然坐回了椅中。沈默良久，她才又開口： “你是什麽時候……是怎麽知道的……”
眉嫵鸞垂下眼睛： “我並不‘知道’，只是猜測。我與閑哥哥在這裏重逢的那天，你確實在門外偷聽了許久吧？你最初把自己藏得很好，可是聽到了關鍵處，你的情緒起伏，沒控制住靈氣，被我們發現後幹脆走了進來。我先也沒疑心你，只是摸到你送進來的茶是涼的時才覺得奇怪。我不明白，若你只是關心為羽衣覆仇的事，大可直接問，何必偷聽呢？那時候我想，你或許還有別的目的。後來……”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春宵樓的那次異象，當日剛結束，花顏就忘了，這時候再提，她只會覺得莫名吧。於是她頓了頓，跳過了那晚的事： “後來，我偶然發現你對初代春宵樓不僅熟悉，還很有感情。若你只是第五任樓主，該不至於那般。”
百餘年前，糖人在靈臺山上聽說了“春宵樓”，便一直念叨著要去看看。一日趁玉簫閑不在，糖人收拾了東西就要走，她攔不住他，又怕他靈法不精、一個人會遇到危險，只能和他一起去。
樓主對那兩個只露了一次面的客人並無印象，阿鸞卻記住了這個叫做過雨的妖靈。
和栗子一同來京、初到春宵樓的那天，眉嫵鸞就感受到了過雨姐姐的氣息。察覺到花顏的異常後，她幾次探尋，從她身上也感知到同樣的微弱氣息。她不禁疑惑，難道是過雨將靈力渡給了花顏？
看著花顏此刻的表情，她終於能確認自己的推斷——花顏和過雨，是同一個人。
山城過雨百花盡，榕葉滿庭春宵明。
過雨是一個榕樹精，春宵樓那五任有男有女的樓主其實全都是她一人所變。
百年前，過雨修成人形游歷人間。春光明媚的澤湖上，共舟的一個俊秀男子與她相談甚歡。兩人在迎州同游了三日，分別時他說他要回京城，留給過雨一份名帖便告辭了。
分別後，過雨從迎州繼續南下，一路上卻覺得風景無味，只想見他。
她勒馬北上，趕到京城，靠著名帖的指引終於與心上人重逢，而他卻摘下胡須向她坦白，自己其實也是女兒身，而且早已嫁了人。
就算不能和心上人廝守，過雨也想留在有她在的地方，於是她在京城創辦了春宵樓，排演出好節目後就會給她送去請柬。
只要她請她，她就會來。
二人在春宵樓裏共飲酒，同賞樂，盡興談天，如此過了數十年。
過雨是妖，百年千年，容顏也不會變，為避人耳目，她便過段時間變一個樣子，五任春宵樓樓主就此而來。
妖不會老，可是妖的心上人會老。不過“色衰而愛馳”並沒有在她們身上應驗。
數十年過去，她的容顏漸衰，但她的愛意絲毫未減。春宵樓最好的雅間“長相思”，從來只向她敞開，直到她滿頭華發的時候，過雨仍會派人擡了軟轎請她來。
她是在“長相思”裏壽終正寢的。那天她品了最愛喝的酒，聽著最愛彈的曲子，靜靜在過雨的懷裏停止了呼吸。
愛人逝去了，過雨也沒有離開京城，春宵樓裏有她最美好的回憶，她無論如何也要把這春宵樓繼續開下去。
她是皇族，死後葬入皇家陵寢，過雨便在春宵樓設立了她的衣冠冢祭奠。那間紀念的靈堂，就是停放著羽衣屍身的“大夢歸”。
眉嫵鸞眼裏的藍色暗了暗： “過雨姐姐，你是看了「凝辰」才對閔天行起了殺心的吧？你愛的人是都梁皇族，當你知道閔天行就是覆滅前朝的禍首之一時，就想殺了他為愛人覆仇。”
過雨沒有答言。眉嫵鸞的手撫過竹笛上那顆黯淡的寶石，為愛人覆仇的心意，她可以理解： “按照我們的計劃走下去，早晚也會收拾了閔天行，姐姐，你為什麽等不及？”
見她已猜出了事情的經過，過雨反而頓覺輕松，她閉上眼睛，長舒了一口氣： “我愛的人並非因他而死，可是她的後代卻因身上流著皇族的血，而被銀容星紀用「含星曜魄」 盡數剿滅，屍骨未存。那天看了「凝辰」，我知道閔天行是前朝覆滅的禍首，便一時沖動，壞了大局……但那並非我本意，你放心，之後官府追查起來，我會去自首，絕不牽涉你們。”
眉嫵鸞輕嘆一口氣： “事情不是沒有挽回的餘地……人既然不是駱力世殺的，那瞞住死訊就好辦些。姐姐你無需自首，因為我和閑哥哥會想辦法把殺閔天行的兇手‘坐實’為駱力世。”
過雨聞言睜開了眼睛，眉嫵鸞正柔看著她： “這幾日我們定要將萬民書準備好，姐姐你還得聯系說服那個呈表面聖的人，你也不容易，閑哥哥也很難……我們都勉為其難吧。”說罷她站了起來，緩步往外走去。
見她要離開，過雨坐在椅中始終未發一言。
眉嫵鸞走到醉和春的門口，就要邁步出去了，又擡手扶住門框停了下來： “姐姐，我們前緣雖淺，但你甘願冒險為羽衣收屍，又為給她覆仇洗冤做了不少事，我心裏很是感念，也一向待你以誠。雖然早就察覺到了些古怪，但我不願刺探你的隱私，我們的所有計劃從始至終也都未對你隱瞞……”
說到此處，她仰頭長嘆一口氣： “我久居山野，不知朝事，可是我知道炸死閔天行的人絕不是你。”
過雨坐在椅中，聞言全身一顫、握緊了椅邊。
眉嫵鸞的聲音憂然，並不是想拆穿她的謊言，而像是想起了什麽久遠的事： “過雨姐姐，你脖子上戴著的項鏈也是一顆「命芒」吧……”
往事如風，房中的燭焰擺了擺。 “我認得它，也認得殺死閔天行的靈法。姐姐你說你愛的人早就死了，那能用前朝皇族的秘術殺人的，又是誰呢？”
過雨的手撫上胸口那顆黯淡的寶石，她沒想到眉嫵鸞知道殺死閔天行的不是自己，更不知道久居山中的她怎麽認識這前朝皇族的「命芒」。
眉嫵鸞依舊背對著她： “姐姐好奇我怎麽認得那項鏈對嗎？”
她擡手舉起了那根別在腰間的竹笛，搖曳的燭光中，過雨看不清那笛子有什麽稀奇。她起身走過去，離她只有幾步遠的時候，才看清那上面套著一枚扳指。
扳指上的寶石，和她的項鏈一樣黯淡。
原來她也有逝去的愛人。過雨情動，擡手要撫上那顆寶石，眉嫵鸞卻轉過身來。
她的那雙藍眼泛起漣漪： “姐姐你藏著的人是誰？騙得我好慘……看見耿家的秘術，還以為是他回來了。”
見她如此坦誠，過雨終於不忍再瞞，她垂下手，輕聲道： “出來吧……”
被過雨藏著的那個前朝舊人，從醉和春層層蔓蔓的簾幕後走了出來。
看到那張臉的一瞬間，眉嫵鸞的心猛得一痛，整個人似從雲中疾墜——那是耿星河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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