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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實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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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實 6

蒲白坐在蠟燭前面, 他盯著飄曳的燭火,口中念念有詞。

清冷的聲線在昏暗的密室內流轉,韋棠野就似是第一次認真看著蒲白進行召喚儀式。

她定定地看著坐在蠟燭前虔誠說出召喚語的蒲白, 看見火光打落在他清晰的下頜線,勾勒油畫般的質感。

不知何時起,召喚語說完,只見蒲白拿出小刀,輕輕割開指腹,鮮血淅瀝瀝地滴落到地上,又被他當作是墨水,在蠟燭前方塗畫出一個六芒星圖案。

‘凡邪惡儀式的進行……’韋棠野心頭下意識冒出一句, ‘都需要血的滋養。’

這個儀式在蒲白掌握之前,就發生過一系列詛咒獻祭血腥事件,無數人的性命滋養了曼戈拉。

韋棠野背脊不由自主冒出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她開始擔心曼戈拉還是加諾嗎……

蒲白不知曉韋棠野此刻的想法, 他落筆畫成六芒星後, 就拿出小石鏡, 石鏡在先是平靜的情況下慢慢發生水漾般的震蕩。

這一次,震蕩感比往日任何一次都猛烈, 就似有驚濤駭浪將從鏡面中沖出來。

可惜被鏡面封印住, 最後, 海浪減弱,陌生的畫面逐漸在水波中變得清晰——

“凱琳, 這次你要前往教廷接受調查, 所以這一次你不用跟著我們進去了。”

聲音從前邊的高大男子傳過來, 只見對方長了一頭中長的銀色頭發, 頭發服帖地紮了個低丸子頭,右耳的黑色長鏈單耳墜時而隨著他的走動而晃動。

蒙蒙細雨中, 男人並沒有穿遮擋雨水的罩衣,任由冰冷的雨水附著在他的銀發上,看上去,銀發就像是變成沈啞雜色的灰,仿佛跟這裏陰沈的城市埋沒在一起。

很快,韋棠野的聲音響起。

“加諾,我不想去教廷,我想和大家待在一塊。”

“反正這一次過去,檢查結果也是一樣的,什麽鬼扯印記嘛……我覺得我這輩子都不會長出那東西出來。”韋棠野撇了撇嘴。

聽到韋棠野的話,一直行走的加諾停下來,過了幾秒,轉身定定地看著她。

脫掉白色半面面具的男人,露出了猶如手藝高超的大師精心雕刻的下半張臉,配上那雙幽深狹長的黑眸,顯得整個人英俊中藏著靜默神秘的氣質。

尤其是他站在霧霧細雨中,仿佛一個人兀自在漫長時光裏站立了許久。

獨一個人,也成為了史詩。

石鏡以外的韋棠野看到這張臉怔神了許久,熟悉的頭疼又從她的太陽穴出現。

而看到這張臉,蒲白的眉頭輕微地蹙起。

‘韋棠野的家人總是……長得不賴……’

石鏡中的加諾已經開聲說話:“你必須要去,使徒人數固定,而你是他們當中最有可能成為神使的人,教廷和父親都將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我會看好艾莉他們,不讓他們出事的。”

韋棠野眉頭緊蹙,她還是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要!加諾你明明知道,父親和教廷催得那麽急,不過是因為教權衰落,君主重奪中心,教廷必須要選出一個人來鞏固自己的權威,他們不是想剿滅邪端,他們想的只是如何催生出神使,破壞掉眼前這個局勢!”

“他們想的不過是……讓神使祈求上帝,保佑他們的偉業成功。”

“我不要成為那樣的工具。”

韋棠野越說越生氣。

加諾沈默地聽著韋棠野的理由,他知道韋棠野並不蠢,很多事情,她在耳濡目染中早就察覺到,只是平日裏都假裝不知道。

韋棠野悶悶地說下去:“而且我不放心你們,艾莉生病了,肖安和瑪蒂娜看著也很虛弱,我很不放心……”

加諾走過來,輕輕地揉了揉低垂的腦袋。

“我們這一次必須要去,父親懷疑這場瘟疫是邪端引起的,只有凈化邪端,大家才有生還的機會。”

加諾給出合理的理由。

韋棠野雙肩微微顫抖,她安靜了數秒,還是試圖說服加諾。

“但是……太危險了,瘟疫也不一定是由邪端引起不是嗎?你們進去那邊,會很危險的……”

“我會陪著他們。”加諾沈聲說出保證。

韋棠野擡起眼,拒絕:“不行,把進入地穴的時間推遲,起碼等到我回來,再一起進去,我今晚就出發前往教廷,我會盡早趕回來的!”

加諾見說服不了韋棠野,他輕輕嘆了口氣,退讓一步。

“我問問父親的意見。”

但他還是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

雨下得更密了,烏雲密布在昔日風景明媚的佛羅倫薩的上空中,天地間有種風雨欲來的姿態。

……

記憶繼續進行,加諾和韋棠野說完話後,二人都保持沈默地在路邊行走。

整條街道都蕭瑟了不少,大瘟疫像颶風一般席卷整個西歐,很多人都患病呆在家裏,大家閉門不出,害怕染病,也害怕傳染疫病。

回去石堡的途中,韋棠野已經看見許多蓋著白布的屍體被悄悄從後巷中擡出,即將擡出去到城郊之外燒毀。

韋棠野看得心越來越沈重。

二人是跟著這些屍體同路,前後往城郊走去。

加諾也看見了這些要處理的屍體,他取出消毒過的白布遞給韋棠野。

“捂住口鼻吧。”

韋棠野乖乖接過來,她看著加諾又取出一塊捂住他自己的口鼻。

被棉布捂住的嘴部傳來悶實的聲音。

“凱琳,末日將至,我們這個時代越發和傳說的景象對應上了,神使註定在我們這一代出現,你比我們更能感受這一切的發生,我們都得承受命運帶來的風雨。”

韋棠野看著始終走得比她快一步的加諾。

她低落地說:“加諾,我是一個黑發黑眸的異族人,大家之前都說我是最有可能成為邪端傀儡的人,但為什麽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到我身上……”

“主教們都說完成印記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不知道要做到哪一種程度,歷經哪些磨難才可以承受印記……”

加諾沒有停下,他的聲音彌散在雨霧中。

“也許因為,你是我們當中最勇敢的人。”

“至於印記的事,你不要想太多,作為放逐者們,都知道命運的推動力很強大,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韋棠野頓住腳,她註視著已經先她一步,穿過灰丫丫的城門,走到寬闊城郊外的銀發男人。

她站在城門的陰暗中,突然發問:“加諾,你呢?你想成為神使嗎?”

加諾回首,黑色的耳飾甩在他的肩頭上,他的眸色像是染上雨水,變得濕潤幽暗了許多。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放逐者,連使徒都算不上。”

“大家輕而易舉就能容納的聖器,我要忍受痛苦才可以接納。”

“我承受了那麽多痛苦,不是為了活著,我只是想你們都好好的。”

“如果凈化這次的邪端,能令你們都好起來,我會試試;如果我有機會成為神使,能讓你們都活下來,我會試試。”

韋棠野抿了抿嘴,她真誠地道:“加諾,其實你比我勇敢多了。”

加諾聽到這句話,難得輕輕勾起了嘴角。

他轉身繼續行走,呢喃聲破碎在濕潤的空氣中。

“但我沒有你那麽的虔誠。”

……

韋棠野回到石堡中,大家不像之前那麽聚集,只有零星幾個人在屋內坐著。

韋棠野看了一圈,問:“肖安和艾莉呢?”

“艾琳情況不太好,咳嗽得更嚴重,今天甚至……”有女生回答。

但很快她停止說下去,咳血這件事一旦說出來,幾乎可以“定罪”艾莉了。

韋棠野臉色不好看,她知道對方欲言又止的意思是什麽。

“凱琳,你現在不要去t找艾莉,讓她好好休息吧。”加諾在邊上提醒。

其實他想保護韋棠野不被染病。

韋棠野抿緊嘴巴,她悶悶地往樓上走去。

“那我去找肖安,我給他買了他喜歡吃的點心,他肯定惦記著……”

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沒攔著韋棠野。

韋棠野穿梭長長的走廊,來到其中一間房前,敲響了肖安的房門。

很快,肖安只打開了小半邊門,臉色有些蒼白,鉑金色的發絲也顯得有些黯淡,他正用白色棉布捂住自己的口鼻。

“凱琳……”

韋棠野一楞,她像是察覺到什麽,她聲音微抖:“我給你買了你最喜歡吃的點心,快拿著。”

韋棠野強打起精神跟對方說話。

“好啊,謝謝你。”肖安道謝,但還是沒有徹底開門迎接韋棠野。

“你放門口就好了,我應該生病了,我待會兒出來拿,你先走吧……”

肖安避開她的眼神,努力抑制咳意。

韋棠野沒有離開,也沒有放下點心。

沈默蔓延在二人之間。

肖安想關上門,他低聲道歉:“對不起。”

韋棠野眼睛一酸,她兇巴巴地罵道:“有什麽好道歉的!生病是需要跟人家說對不起的事嗎?!”

但再兇狠的聲音還是遮掩不了她的哭音。

“我等會就出發去教廷,我會找出辦法治好你們的,你們別怕,我一定會找到辦法的……凈化的事等我回來再去做……我會找教宗,我會找最厲害的神父,為你們祝福治療……”

韋棠野語無倫次地說著。

肖安喉間的癢意越來越重,他低聲急促地再次說:“對不起。”

話音剛落,他就用力關上門,擋住可能發生的傳染。

屋內傳來越來越重的咳嗽聲。

韋棠野抓住點心的手越來緊,她聽著房間裏頭的咳嗽聲,啞聲說:“你們一定要等我回來,我會救你們的……”

韋棠野將抓皺的點心袋子放在門前,大步往自己走廊的深處走去。

最終,昏暗光影慢慢變淡,映出韋棠野和蒲白沈默的臉。

韋棠野沒有像往日一樣露出悲傷的情緒,她第一時間冷靜地拿出療養液,遞到蒲白的嘴邊。

蒲白喉間已經湧起血腥味,哪怕韋棠野遞療養液的速度很快,但這一次記憶播放的時長太長,像是過度消耗他的心血,儀式副作用的反噬放大到極致,加上身處在血圈之中,陰冷氣息如附骨之疽緊緊貼著蒲白。

血液不可避免地從他的嘴角溢出,蒲白剛張開嘴想服用療養液,血液就一口從他嘴裏噴出,血點甚至濺到韋棠野的腿側和衣領,零星幾點已經飛到她臉頰。

蒲白拿不穩療養液,就在療養液從他掌心處滑出將要摔落地上時,一只溫熱的手接住療養液,並從他手中取走。

韋棠野繃著臉,將療養液一下子全灌入自己的口腔中,大步跨入血圈中。

陰冷的氣息悉數消退。

下一秒,韋棠野扶著半昏迷狀態的蒲白,將口中的療養液渡入他的口腔中。

溫熱濕潤的氣息在蒲白身體內迅速游走,一寸寸修補他破損的內裏。

意識漸回的瞬間,蒲白感覺到唇角被人輕輕地舔了舔,盈蕩在鼻間的血腥味減弱,並被另一種馨香幹燥的氣息覆蓋。

“神父,我都叫你不要那麽嘴硬的啦,最後不得都靠我……”

韋棠野嘀嘀咕咕地說著。

“而且每次準備傷心時,總會被你奪走註意力,真是讓人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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