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黎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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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黎明 1
被遠在另一邊的蒲白惦記上的韋棠野狠狠打了一個噴嚏, 她一邊揉揉發癢的鼻子，一邊抓緊速度大口塞肉，絲毫不放過吃肉的半分時間。
雖然大叔老板說店裏沒有炸蜘蛛這一道美菜, 就連炸其他蟲子的菜也沒有，但大叔老板說了，會想辦法進些貨，克服心理障礙試試還原古手藝。
得到承諾後的韋棠野開心地大口咬下一口肉。
蒲英目睹對面長得比她還瘦小的韋棠野已經吃下第十盤肉，她忍不住假裝鞋帶松了，彎腰瞟了一眼韋棠野的肚子，看起來還是平平的。
所以食物都被她裝哪裏了哇？！
過了會兒，蒲英神情覆雜地坐直起來, 韋棠野分享欲十足，留意到蒲英盤子空了，立馬將一盤新的肉菜推到她面前。
“小英小英, 這豬排烤得好好次！”她嘴裏塞著肉, 說話都說不清了。
蒲英哭笑不得地婉拒, 幫肉菜推回去。
“小野，你還餓不餓？需要再叫陳哥加菜嗎？”
老板陳哥正在櫃臺前算賬, 這時也擡起頭問：“對啊, 小野你還想吃什麽？不夠吃再點多幾份。”
這幾天, 韋棠野分別被蒲氏兄妹帶來吃飯，陳哥很快和這個自來熟的女孩子混熟了。
“對了, 小英怎麽不見你哥哥今天過來？” 陳哥問。
蒲英嘴角不知何時掛上的笑意變淺了一下, 下一秒, 她溫和地轉頭望向陳哥。
“哥哥有點不舒服, 回家裏休息了，謝謝陳大哥的關心。”蒲英再次掛起人畜無害的笑容。
“你們兄妹倆也是有默契的, 你哥t哥前晚過來時也是說你身體不舒服。”陳哥笑道。
韋棠野一邊盯著蒲英，一邊快速地咀嚼口中的肉。
這時，她咽下肉突然回答剛才二人都關心她有沒有吃飽的問題。
“我吃飽了。”
蒲英楞了一下，問：“你真的吃飽了嗎？不再吃多點？”
“嗯吶，吃飽了。”韋棠野抽了幾張紙巾，仔細擦幹凈自己的手和嘴巴，“小英，我們回去吧。”
韋棠野主動站起來，向陳哥揮手，“大叔老板，今天還是很謝謝你的招待！肉超好吃的，希望下次我可以吃到美味的炸蟲子！”
陳哥笑容僵了僵，他底氣不足地說：“好……我盡量做出來哈。”
蒲英看見這一幕，努力忍住不笑，從懷裏拿出厚厚一疊飯錢，遞給了陳哥。
“小英，你不用給我那麽多錢，而且前天你哥哥蒲白來的時候，已經還完上個月的飯錢了。”陳哥驚愕。
“沒事，我想小野以後會經常來你這裏吃飯，這些飯錢是預付的，而且公會那些人有時來你店裏賒賬太多了，我和哥哥都很不好意思。”
蒲英看起來溫柔，態度卻是分外強硬地將錢塞到對方手上，轉身就快走出去。
陳哥看著女孩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神秘游戲降臨之後，他一個毫無能力的普通人受這對兩兄妹保護太多了。
他想也許真要好好收購些蟲子回來，做些好吃的來回報他們兄妹二人都在意的韋棠野。
……
韋棠野和蒲英出來後已經是傍晚，天將黑未黑，但小巷前方遠處的高樓已經升起霓虹燈，低飽和度的彩光與昏暗的日光纏繞在一塊，給世界塗抹喑啞的色感。
正值傍晚，空中飛行的車輛越來越多，它們在空中也會遇到“交通堵塞”，天上一大坨陰影與地上鳴笛的車群算得上在“交相輝映”了。
時不時傳來的鳴笛聲更是讓人感覺煩躁。
自從游戲挑中一半人類成為玩家，剩下的一半經歷了最開始的仿徨恐懼，到現在早已適應與危機伴存的生活。
這些非玩家依舊要上班、生活，用勞動價值交換金錢養活自己。
就像華國一句老話所說“天塌下來還是要工作生活”，這個世界在某種程度上理解，真是從古至今都那麽的操蛋。
韋棠野盯著天上似乎凝滯起來的陰影，打了個哈欠說：“小英，你們不覺得天上和地上那些盒子很吵的嗎？我耳朵嗡嗡響，腦子也嗡嗡響。”
蒲英輕笑了一聲，以為她不懂車輛在華夏語裏的叫法，才形容它們是盒子。
她拉著韋棠野往地鐵站走去。
她邊走邊說：“我早就適應了，況且現代技術改善了車子的噪音問題，聲音其實不大的，可能你聽覺比較靈敏才覺得特別吵鬧。不過我感覺小野你對這裏很陌生？但你華夏語又說得挺好的……”
蒲英隨口問出這句話，沒等韋棠野回答，自顧自地又轉移了話題：“噢對了，要先跟你說清楚位置才行，待會兒我們要去的賽爾街位於舊區，因為大家恐懼那個地方，所以能過去那邊的交通工具剩下古老的地鐵。”
“但地鐵站有關門時間，6點後就不能進站，我想我們要走快一點了。”
韋棠野還沒琢磨完什麽是“地鐵”時，蒲英就拉起她的手疾走，直直朝向不遠處的地鐵站。
花了幾分鐘，蒲英終於將韋棠野帶入地鐵。
盡管是最後一班車，但正值下班，老式交通工具還是有些人挑選乘坐的，只是這些人大多是窮人。
窮人才會選這種古老的交通工具乘坐。
蒲英帶著韋棠野好不容易找到一處空位置坐下，韋棠野有些新奇地東摸摸西摸摸身下坐的不銹鋼質的座位。
蒲英溫和地看著她，輕聲補充一些信息：“我們待會兒還要坐7站，到達終點站繪春站就能到達4區，再走一段路就能去到賽爾街了。”
韋棠野一邊聽著蒲英說話，一邊身體坐正回來，目光開始集中在對面那些面無表情或疲憊麻木的普通人，她好奇地盯著他們的打扮和衣著，以及臉上的表情。
等有人察覺到她目光了，她又飛快地轉移到下一個人研究。
絕不能讓人抓到她在偷覷人家。
但看著看著，韋棠野打了一個哈欠，她感覺落在對面那些乘客臉上的光變得深淺不一，自己的眼皮開始重起來，頭也有些發沈。
韋棠野恍惚間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沒休息了，從荒原上追著光出來後，她就沒躺下來睡一覺。
韋棠野身體軟了下來，她慢慢往蒲英那方向靠，嘟噥一句：“小英，我瞇一兒，到了你叫醒我呀……”
蒲英感受到肩上驀地一重的腦袋，楞了一下，聽到對方的話，她眼神變得輕柔。
“嗯，到站了我叫你，你先好好睡一覺吧。”
蒲英側目看著邊上這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一些之前一閃而過的疑惑重新升起：
小野說她是進入了【玫瑰聖殿】單人副本的玩家，在她受到精神汙染後，協助哥哥一起壓制凈化她身上的汙染，卻沒有說明她是怎麽在昏迷的狀態下離開副本回到公會。
是她忘記說了？還是得了哥哥的命令不許告訴她？
另外，蒲英從韋棠野短短幾句的描述裏，能想象出當時她被汙染後情況有多危急。
這也恰恰說明韋棠野的實力不弱，要不然怎麽幫忙控住她？
可這樣一個實力不弱的玩家，她的屬性點初始數據卻不是優秀。
小野當時的意思是她一人獨自通關了5次副本，但蒲英知道拿著那樣普通的初始屬性進入游戲，大部分人都撐不過3次單人副本。
能撐到第5次，近乎是奇跡。
蒲英心想這會不會就是哥哥邀請小野進公會的原因。
‘不過小野從國外回來後，為什麽會選中賽爾街，它不靠近機場、港口，僅僅是內陸城市中靠近郊外的一片區域，為什麽她會居住在那裏……’
蒲英不自覺地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古老的地鐵又迅速地走過了4站，下車的人不少，尚在本節車廂的乘客們僅有零星幾個，大部分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車廂一片安靜，除了偶爾列車飛馳開進地下隧道時發出的呼嘯聲擦邊而過。
直到即將到達下一站的提示廣播響起時，地鐵再次駛入陰暗的地下隨道，車廂中白熾的燈忽然閃爍數下。
韋棠野包裹在眼皮底下的眼球也在這時快速地轉動，似乎夢見什麽可怕的事。
身為玩家的蒲英心中立馬升起警惕，她連忙拉起韋棠野的手，低聲呼喚：“小野，小野你醒醒……”
然而韋棠野沒有半點回應，她睡得很沈，連呼吸也是很輕。
蒲英心中警鈴大作，她飛快握起對方溫熱的手掌，準備扶起對方趁列車到站時立即離開車廂。
就在蒲英扶起韋棠野那一刻，尋州市上空驀地出現一道巨大的收攏著黑色雙翼的天使身影，美麗的女天使虛擬形象張開翅膀，從天上降落下來。
那張碩大的聖潔安詳的臉正俯視腳下“螻蟻”，女天使曼妙的身體虛虛穿過無數林立的高樓，機械冰冷的聲音瞬間傳遍尋州市。
“副本【赤色-黎明】全員通關失敗，輻射地區華國尋州市4區18段。”
“區域啟動副本化……”
“1%，20%，50%……100%”
“副本化完成。”
冰冷的聲音戛然而止。
天使沒有再次飛身天國，龐大的虛擬人像立身在城市樓宇之中，化為流速極快的龐大數據流，像一場銀色的雨降落人間。
不在副本化區域的人類麻木地仰首看著天空，擡手看著虛擬的數據流徑直地穿過他們的手掌，不留傷痕。
他們依舊感覺不到這些數據流能刺穿他們的血肉，但大家此刻心中都明白——
這已是全球第132個被通知的副本化區域。
該區域的人類不能活了。
*
天使廣播的聲音同一時間傳遍各個國家，聲音更是同步到每一位人類的腦海中，身處在地鐵中的蒲英臉色凜然，她進入警備狀態，平日看起來柔弱的氣質立即褪去，切換成進入副本時的戰鬥模式。
廣播提及到的副本化區域，包含她們此刻身處的地鐵站，18段的範圍更是包括到賽爾街那一帶。
在女聲陳述副本化進度的同時，蒲英就迅速啟動智腦，連接到蒲白的聯絡端口。
區t域副本化進度達到百分百完成後，智腦同樣無法在副本化區域內使用，所以她必須抓緊時間聯系自己的哥哥。
蒲白的臉轉眼從虛擬方屏中出現，蒲英看到蒲白身後雖然昏暗，但也能隱約看出熟悉擺置的背景，她抿了抿嘴，快速說出自己的情況。
“哥，我和小野在7號線地鐵，快到達驚春站。”
“哥你現在是在賽爾街是嗎？”
蒲白聽到蒲英的話，看到她和昏睡的韋棠野，眉心蹙起，沒有否認蒲英的問題。
“趁副本化還未完成，哥哥你趕緊默念回去游戲世界的密語，我會在這邊帶著小野會趕在清除啟動前，盡快離開副本化區域。”蒲英連忙提醒。
她沒有追究蒲白此刻在賽爾街的原因，只能抓緊時間說出自己這邊的信息，以及讓哥哥先趕回游戲躲避參與副本，再通過離開游戲的通道，回到現實世界的其他地方。
這是副本化尚未完成前，玩家利用自己能自由切換游戲上線和下狀態這個特殊的能力，可以快速脫離困在副本化區域的唯一方法。
蒲英交代完就立即關閉智腦。
然而副本化完成的速度實在太快，蒲英剛關閉電腦，“副本化完成”這句提示就出來了。
蒲英微怔，不知道哥哥此刻有沒有默念密語進入游戲躲避。
她剛才其實也能回去游戲中，但韋棠野處於昏迷，對方沒有回去的意識，而蒲英不可能拋下韋棠野在這裏不管，所以她選擇留下來參與副本化區域。
至於哥哥蒲白出現在賽爾街這件事雖然讓她感到意外，但她這麽多年其實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他會回去那裏……
蒲英沒再深思下去，不再分神想哥哥的事，迅速集中註意力在眼下的困境中。
就如她剛對哥哥蒲白提到的“清除”這個字眼，近段時間，現實世界一些區域被副本化後，為了體驗人道主義精神，讓非副本化區域的人類有機會逃出，zf會派處大量人員封鎖區域，盡量不讓副本生物離開副本化區域。
但封鎖時間最多是6小時，副本化區域中的人類要盡量在清除時間到達前想方法離開。
6小時過後，不管副本化區域內是否還有存活人類，zf都會使用沒有汙染性的氣彈直接銷毀該區域，並用芥子氣體沖入銷毀區域，徹底圈實已清除區域，杜絕副本生物出現的可能。
因此尋常人類如果不幸地身處副本化區域內，不但要面臨副本怪物的殺害，還要面臨被同為人類同類的清除。
但6小時太少了，尤其是副本化區域中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的情況下，連游戲玩家都不一定能在有限時間裏逃出，之前發生過副本化的區域，哪怕有玩家恰好在那裏，那裏的人類逃生率也是極低。
對外界而言，某個副本游戲無人通關，該區域副本化後，活動在那裏的人……
無疑同樣被死神盯上。
畢竟這就像是副本游戲換成在線下進行，而這次的參與者除了極少數專業玩家，還有無辜被卷入的非玩家。
一個國家能做的是利用清除，減少副本化區域對非副本化區域的影響……
*
蒲英很快回神。
在虛擬天使說完“副本化完成”五字後，她的聲音在人類腦海中和現實中同步消失。
聲音消失的那一刻，車廂裏閃爍的白熾燈也跟著在一瞬間熄滅，僅剩下車廂連接處的熒光綠色標志還亮著幽綠色的微光。
地鐵尚在行駛，這節車廂僅剩的5名普通人被副本化通知的消息嚇懵了，他們遲鈍數秒，才反應過來自己正好身處在尋州市4區18段區域內。
冰冷的綠光映在這些驚愕的乘客臉上，更遠些的車廂已經傳來乘客們的嚎哭聲和慌不擇路的奔跑聲。
蒲英咬咬牙，低頭看著靠在她身上的韋棠野。
發生那麽大的異況，對方此刻還是沒有蘇醒的跡象。
蒲英這時候怎麽不明白韋棠野身體可能出事了，可時間緊急，她叫不醒對方，伸手確認對方還有鼻息後，飛快將韋棠野背在身上。
蒲英穩健地站在行駛微晃的地鐵上，準備前往車頭。
現在她倆身處的地鐵原快要抵達驚春站，可仍保持原來的速度一直前進，看樣子不知道到達驚春站時能不能停下。
而這個時代的地鐵早已由人工智能控制它的驅動，區域副本化會導致智腦與外界信號斷開，按理說，地鐵此刻會啟動緊急剎停裝置，然而此刻這輛地下地鐵並沒有停下，仍自主運行。
雖然不知道無法停車的原因是什麽，但為了制停車輛，蒲英必須趕到車頭關閉地鐵備用系統。
正當蒲英往前走時，邊上一個男乘客拉住她的手，驚慌地說：“你是玩家是吧？！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在這裏……”
他感覺到蒲英面對危機時的冷靜，認定她就是回到現實的玩家。
男人的聲音頓時吸引周圍情緒本就敏感緊繃的人，他們都沖上來圍住了蒲英，乞求對方能救自己。
“你是玩家，肯定知道怎麽離開這裏，我不想被清除，我的女兒還在家裏等著我回去。”最初求救的男人又說了一句。
蒲英聽到這一句頓了頓，看著這些人的神情，她沒有否認自己是玩家的事實，冷靜地說：“車子還在行駛，我想帶你們離開也離開不了，先讓我進去車控室將地鐵制停。”
也許是蒲英聲線天生溫柔，大家下意識相信她不是見死不救的人，因而慢慢松開包圍，讓她得以離開。
蒲英輕呼一口氣，快速地朝前面奔跑。
那些求救的5人也不是立在原地等她回來，而是小步跟在她後面。
可幾人奔跑的動靜太大，又有當中的人對途徑車廂中的乘客說這裏有玩家可以拯救他們，其他處於驚恐狀態的乘客們如同找到可以求生的浮木，紛紛緊跟在蒲英的後方。
盡管一個車廂裏的乘客不多，但那麽多車廂匯集在一塊，跟在蒲英後邊的人也將近有40個了。
這些人的身影在綠光下交疊、融合、擴大，漸漸變得像一條笨重的大尾巴，拖墜在蒲英身後。
蒲英知道自己的身後跟的人越來越多，可她無暇轉首看向身後。
畢竟制停地鐵行駛是她首先要解決的事。
但她不知道在幽暗中，當綠色應急照明燈光照在人們身上時，他們腳下落在後方的陰影正在慢慢變大，影團下的世界此刻像是也有人群走動，偶爾有尖銳、圓弧的形狀從影子邊緣凸起。
有落在最後的人察覺腳下的陰影好似變得更大了，他慢慢停下低頭查看。
只見大塊陰影鋪滿車廂後半截的泥灰色地面，這團大陰影更是彎折起來，飛快蔓延到車廂壁、車椅子上……
那率先察覺異常的乘客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他側身微微張大嘴巴，表情驚恐地看著正前方的椅子上慢慢凸起的影子人。
“嘻嘻。”
一道怪異的女聲從影子人身上發出。
然而混亂的腳步聲掩蓋了後方的聲響，人人趕著逃命，無人留意到後方的動靜，以及缺少了一個求生的人。
而發現影子人的乘客現在正汗如雨下，他渾身已經抽酸發抖，更細微的桀笑聲從他左側的車廂深處傳來。
他僵硬著身體扭頭往剛才逃離的車廂深處看去——
那後方的車廂原還有綠色應急照明燈照亮，但此刻這些應有亮光的車廂如同古老的恐怖電影中的經典片段一樣，一節一節地被黑暗吞沒……
這種幽深的感覺似是黑色野獸填滿了車廂裏的每一寸空間。
眼看著密實的黑暗快要來到他的面前，這個普通人在恐懼面前徹底喪失了思考和行動的能力。
只能呆呆地原地立著。
就在黑暗來臨的前一刻，男人看見一只細膩嫩白的手從黑暗中伸出，而那只手正提著一盞飄曳著焰火的油燈。
下一秒，一張美艷絕倫的臉從黑暗中推出，無窮的黑暗似乎就是她龐大的身軀。
飄曳的火光，將女人幽亮的綠眸映得更加神秘蠱惑，女人眼神熱烈大膽地與他對視。
“我體內有rou-欲，你願意為我消滅這欲望嗎？”沙啞的女聲在耳邊囈語著，如同情-人的邀請。
男人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女人輕輕笑起來，從黑暗中吐出來的人類軀體部分越來越多。
白膩暴露的皮膚，就似出自油畫中朦朧嫩滑的女神。
男人看得眼都直了，這下恐懼都t被原始的欲望壓制下去，只見男人不禁擡起手朝那白滑伸去……
兩邊的車椅不知何時坐滿了影子人，它們笑聲越發放浪，甚至有些像蜥蜴一般攀爬到車廂頂部，目光放肆地圍觀這場狂歡。
黑暗繼續往前推進，徹底吞食了色心上頭的男人。
數秒後，一具幹皮屍骸被扔出來，兩邊的影子人迫不及待地撲上來啃食。
若有人此刻停留在這裏目睹這場獵殺，會發現啃食過屍骸後的影子人它們的五官、軀體變得更加立體深刻。
另一頭。
蒲英快要到達車控室，她驀地停下，扭頭看向後方追隨著她的乘客們。
那些乘客們跟著停下來，他們臉上有希望、有驚慌、 有迷茫無助、也有對未知，和即將被清除的恐懼。
蒲英嘴角抿緊，她目光放向更遠的後方。
一些偏向戰鬥類的玩家，他們的屬性點在增強的同時，身體機能也會提高。
蒲英就是這樣的玩家，此刻，她能比常人更能看到遠處逐漸逼近的黑暗，還有聽到那些偶爾發出的桀笑聲。
‘有副本怪物追來。’
這個認知一出現，蒲英心底發涼。
‘它們來得太快了。’
蒲英連忙轉身盯著緊閉的車控室。
有乘客留意到蒲英的視線，他們下意識往後看，隱約瞥見遠方的黑暗，他們雖然感知不了黑暗在逼近，但也記得剛才那些經過的車廂是有應急照明燈在照明的。
尋常應急照明燈能使用三年，雖然地鐵使用頻率不高了，但zf每年都會派人檢查維修，這些應急照明燈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都損壞了。
這些乘客心裏猜測是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悄然降臨。
“是那些游戲裏的副本怪物嗎？”有人顫聲問。
“地鐵還在開著，這裏又是密閉空間，我們還能逃出去嗎？”有人嚇得癱軟在地上。
更有人生怕自己落在後邊會死掉，急忙沖上前，爭著靠近能保護普通人的蒲英。
這下有人帶起了頭，人群中恐慌情緒就像炸-藥桶的引信一樣被瞬間點燃，爾後“砰”地燃燒起在場每一個人的理智。
大家顧不上哭嚎，開始爭先恐後地往蒲英的方向湧去。
蒲英背上還在昏睡著的韋棠野已然被人群推搡得快要倒下，感受到韋棠野的身體滑落，蒲英一邊手覆上門柄嘗試打開，一邊連忙將韋棠野的身體顛正。
可車控室的門的另一面像有巨大的吸力正緊緊吸緊，以蒲英的強力竟然一時無法推開。
這時蒲英聽見身後的混亂聲，脾氣一向好的她此時也忍不住低吼後方的人群。
“大家冷靜點！”
但這一聲低吼無法消除大家求生的欲望，手無寸鐵的乘客們愈發急切地沖上來。
似乎是感受到人類的恐懼，身後的黑暗推進的速度更加快了，而黑暗吞沒綠光的聲響也越來越明顯。
“嘻嘻嘻……”
乘客們和蒲英都聽到怪笑聲，蒲英咬咬牙，將全身力量集中到手上，再次嘗試扭動門柄。
這時候，蒲英的影子已經斜斜地完全覆蓋在銀色的門上，門縫下映落的陰影小幅度地蠕動了一下，但蒲英毫無所覺，她正費盡力氣想打開門。
正當她快要將門柄掰彎時……
忽然，門松了。
它自動松開一條窄小的縫，透出裏頭的幽暗，而剛才門後那股可怕的吸力似乎消失得無影無蹤。
蒲英的心卻相反地頓了一下，她手裏立即變出一把類似蒲白在【肉公主】裏持著的長刀，不同的是她手上這把長刀是黑色的。
身後貼近蒲英的乘客也看到了門縫，可他們心裏全想著逃命，沒有留意到事情的怪異。
有人還沒等蒲英行動起來，就滿臉喜悅地沖上來想推開門。
韋棠野再次被撞擊得要跌倒了。
對這些普通人來說，仿佛此刻他們要是能制停列車，自己就能從死神那裏奪回了一半生機。
而這個認知驅使他們做出失去理智的行為。
“慢著！”蒲英厲聲阻止，可又要緊緊護著快倒下的韋棠野。
可當一個尋常人爆發求生意志時，他的速度不比擁有強身體機能的玩家慢多少。
蒲英這聲喝止，並沒有阻止對方拼命伸出去的手。
男人的手已經觸摸到車控室的門。
分-身乏術的蒲英心底焦灼極了，她瞥見那名從邊上越過她，伸手推門的男人的那張神情癲狂的臉，電光火石間，她親眼目睹著男人欣喜若狂的表情突然僵住。
而面部肌肉的顫動，透露出他看見了一個何等可怕的東西。
蒲英機械地扭過頭，腦海裏還停留男人那驚恐到極點的模樣。
“啊，打開了。”如同泥石刮地的沙啞聲從面前響起。
一張美艷的人臉長在彎曲似鐮刀的腦袋上，凹凸不平且蒼白的肌理讓人一眼認出這是彎月形狀的腦袋。
女人臉長在月亮腦袋上，緩緩從黑暗裏推出，她一邊笑著，一邊幻變成蒲英的模樣，與她直直對視。
蒲英與她的距離僅有一掌長。
與此同時，身後逼近最後一節車廂的黑暗中，同樣也吐出一張和前方相同的月亮臉。
眾人腳下的陰影慢慢凸起、調整體型，數息間變成等高的影子人，它們從後方將這些活人團團圍住。
人們所有的發音系統在此刻的極端恐懼下，如同都毀壞了。
死一般的寂靜蔓延在這小小的方寸空間。
無人留意到韋棠野垂落的手指在輕輕地抽動。
曾讓蒲英拼命想阻止前進的地鐵不知何時開始剎停，它緩緩降速。
這時的車廂內的廣播系統不再溫馨提示列車已到達驚春站，而是傳來刺耳的響聲，劃破死寂，讓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邊上的廣播。
一道沙啞的女聲從刺耳聲中穿插出來，伴隨砂礫劃過的噪音，緩緩放大。
“歡迎來到惡魔的樂園。”
語畢，地鐵徹底剎停，最後一節車廂綠燈熄滅，黑暗“哢”一聲吞沒所有。
“啊！”
黑暗中傳來人群恐懼的尖叫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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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遠在另一邊的蒲白惦記上的韋棠野狠狠打了一個噴嚏, 她一邊揉揉發癢的鼻子，一邊抓緊速度大口塞肉，絲毫不放過吃肉的半分時間。
雖然大叔老板說店裏沒有炸蜘蛛這一道美菜, 就連炸其他蟲子的菜也沒有，但大叔老板說了，會想辦法進些貨，克服心理障礙試試還原古手藝。
得到承諾後的韋棠野開心地大口咬下一口肉。
蒲英目睹對面長得比她還瘦小的韋棠野已經吃下第十盤肉，她忍不住假裝鞋帶松了，彎腰瞟了一眼韋棠野的肚子，看起來還是平平的。
所以食物都被她裝哪裏了哇？！
過了會兒，蒲英神情覆雜地坐直起來, 韋棠野分享欲十足，留意到蒲英盤子空了，立馬將一盤新的肉菜推到她面前。
“小英小英, 這豬排烤得好好次！”她嘴裏塞著肉, 說話都說不清了。
蒲英哭笑不得地婉拒, 幫肉菜推回去。
“小野，你還餓不餓？需要再叫陳哥加菜嗎？”
老板陳哥正在櫃臺前算賬, 這時也擡起頭問：“對啊, 小野你還想吃什麽？不夠吃再點多幾份。”
這幾天, 韋棠野分別被蒲氏兄妹帶來吃飯，陳哥很快和這個自來熟的女孩子混熟了。
“對了, 小英怎麽不見你哥哥今天過來？” 陳哥問。
蒲英嘴角不知何時掛上的笑意變淺了一下, 下一秒, 她溫和地轉頭望向陳哥。
“哥哥有點不舒服, 回家裏休息了，謝謝陳大哥的關心。”蒲英再次掛起人畜無害的笑容。
“你們兄妹倆也是有默契的, 你哥t哥前晚過來時也是說你身體不舒服。”陳哥笑道。
韋棠野一邊盯著蒲英，一邊快速地咀嚼口中的肉。
這時，她咽下肉突然回答剛才二人都關心她有沒有吃飽的問題。
“我吃飽了。”
蒲英楞了一下，問：“你真的吃飽了嗎？不再吃多點？”
“嗯吶，吃飽了。”韋棠野抽了幾張紙巾，仔細擦幹凈自己的手和嘴巴，“小英，我們回去吧。”
韋棠野主動站起來，向陳哥揮手，“大叔老板，今天還是很謝謝你的招待！肉超好吃的，希望下次我可以吃到美味的炸蟲子！”
陳哥笑容僵了僵，他底氣不足地說：“好……我盡量做出來哈。”
蒲英看見這一幕，努力忍住不笑，從懷裏拿出厚厚一疊飯錢，遞給了陳哥。
“小英，你不用給我那麽多錢，而且前天你哥哥蒲白來的時候，已經還完上個月的飯錢了。”陳哥驚愕。
“沒事，我想小野以後會經常來你這裏吃飯，這些飯錢是預付的，而且公會那些人有時來你店裏賒賬太多了，我和哥哥都很不好意思。”
蒲英看起來溫柔，態度卻是分外強硬地將錢塞到對方手上，轉身就快走出去。
陳哥看著女孩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神秘游戲降臨之後，他一個毫無能力的普通人受這對兩兄妹保護太多了。
他想也許真要好好收購些蟲子回來，做些好吃的來回報他們兄妹二人都在意的韋棠野。
……
韋棠野和蒲英出來後已經是傍晚，天將黑未黑，但小巷前方遠處的高樓已經升起霓虹燈，低飽和度的彩光與昏暗的日光纏繞在一塊，給世界塗抹喑啞的色感。
正值傍晚，空中飛行的車輛越來越多，它們在空中也會遇到“交通堵塞”，天上一大坨陰影與地上鳴笛的車群算得上在“交相輝映”了。
時不時傳來的鳴笛聲更是讓人感覺煩躁。
自從游戲挑中一半人類成為玩家，剩下的一半經歷了最開始的仿徨恐懼，到現在早已適應與危機伴存的生活。
這些非玩家依舊要上班、生活，用勞動價值交換金錢養活自己。
就像華國一句老話所說“天塌下來還是要工作生活”，這個世界在某種程度上理解，真是從古至今都那麽的操蛋。
韋棠野盯著天上似乎凝滯起來的陰影，打了個哈欠說：“小英，你們不覺得天上和地上那些盒子很吵的嗎？我耳朵嗡嗡響，腦子也嗡嗡響。”
蒲英輕笑了一聲，以為她不懂車輛在華夏語裏的叫法，才形容它們是盒子。
她拉著韋棠野往地鐵站走去。
她邊走邊說：“我早就適應了，況且現代技術改善了車子的噪音問題，聲音其實不大的，可能你聽覺比較靈敏才覺得特別吵鬧。不過我感覺小野你對這裏很陌生？但你華夏語又說得挺好的……”
蒲英隨口問出這句話，沒等韋棠野回答，自顧自地又轉移了話題：“噢對了，要先跟你說清楚位置才行，待會兒我們要去的賽爾街位於舊區，因為大家恐懼那個地方，所以能過去那邊的交通工具剩下古老的地鐵。”
“但地鐵站有關門時間，6點後就不能進站，我想我們要走快一點了。”
韋棠野還沒琢磨完什麽是“地鐵”時，蒲英就拉起她的手疾走，直直朝向不遠處的地鐵站。
花了幾分鐘，蒲英終於將韋棠野帶入地鐵。
盡管是最後一班車，但正值下班，老式交通工具還是有些人挑選乘坐的，只是這些人大多是窮人。
窮人才會選這種古老的交通工具乘坐。
蒲英帶著韋棠野好不容易找到一處空位置坐下，韋棠野有些新奇地東摸摸西摸摸身下坐的不銹鋼質的座位。
蒲英溫和地看著她，輕聲補充一些信息：“我們待會兒還要坐7站，到達終點站繪春站就能到達4區，再走一段路就能去到賽爾街了。”
韋棠野一邊聽著蒲英說話，一邊身體坐正回來，目光開始集中在對面那些面無表情或疲憊麻木的普通人，她好奇地盯著他們的打扮和衣著，以及臉上的表情。
等有人察覺到她目光了，她又飛快地轉移到下一個人研究。
絕不能讓人抓到她在偷覷人家。
但看著看著，韋棠野打了一個哈欠，她感覺落在對面那些乘客臉上的光變得深淺不一，自己的眼皮開始重起來，頭也有些發沈。
韋棠野恍惚間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沒休息了，從荒原上追著光出來後，她就沒躺下來睡一覺。
韋棠野身體軟了下來，她慢慢往蒲英那方向靠，嘟噥一句：“小英，我瞇一兒，到了你叫醒我呀……”
蒲英感受到肩上驀地一重的腦袋，楞了一下，聽到對方的話，她眼神變得輕柔。
“嗯，到站了我叫你，你先好好睡一覺吧。”
蒲英側目看著邊上這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一些之前一閃而過的疑惑重新升起：
小野說她是進入了【玫瑰聖殿】單人副本的玩家，在她受到精神汙染後，協助哥哥一起壓制凈化她身上的汙染，卻沒有說明她是怎麽在昏迷的狀態下離開副本回到公會。
是她忘記說了？還是得了哥哥的命令不許告訴她？
另外，蒲英從韋棠野短短幾句的描述裏，能想象出當時她被汙染後情況有多危急。
這也恰恰說明韋棠野的實力不弱，要不然怎麽幫忙控住她？
可這樣一個實力不弱的玩家，她的屬性點初始數據卻不是優秀。
小野當時的意思是她一人獨自通關了5次副本，但蒲英知道拿著那樣普通的初始屬性進入游戲，大部分人都撐不過3次單人副本。
能撐到第5次，近乎是奇跡。
蒲英心想這會不會就是哥哥邀請小野進公會的原因。
‘不過小野從國外回來後，為什麽會選中賽爾街，它不靠近機場、港口，僅僅是內陸城市中靠近郊外的一片區域，為什麽她會居住在那裏……’
蒲英不自覺地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古老的地鐵又迅速地走過了4站，下車的人不少，尚在本節車廂的乘客們僅有零星幾個，大部分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車廂一片安靜，除了偶爾列車飛馳開進地下隧道時發出的呼嘯聲擦邊而過。
直到即將到達下一站的提示廣播響起時，地鐵再次駛入陰暗的地下隨道，車廂中白熾的燈忽然閃爍數下。
韋棠野包裹在眼皮底下的眼球也在這時快速地轉動，似乎夢見什麽可怕的事。
身為玩家的蒲英心中立馬升起警惕，她連忙拉起韋棠野的手，低聲呼喚：“小野，小野你醒醒……”
然而韋棠野沒有半點回應，她睡得很沈，連呼吸也是很輕。
蒲英心中警鈴大作，她飛快握起對方溫熱的手掌，準備扶起對方趁列車到站時立即離開車廂。
就在蒲英扶起韋棠野那一刻，尋州市上空驀地出現一道巨大的收攏著黑色雙翼的天使身影，美麗的女天使虛擬形象張開翅膀，從天上降落下來。
那張碩大的聖潔安詳的臉正俯視腳下“螻蟻”，女天使曼妙的身體虛虛穿過無數林立的高樓，機械冰冷的聲音瞬間傳遍尋州市。
“副本【赤色-黎明】全員通關失敗，輻射地區華國尋州市4區18段。”
“區域啟動副本化……”
“1%，20%，50%……100%”
“副本化完成。”
冰冷的聲音戛然而止。
天使沒有再次飛身天國，龐大的虛擬人像立身在城市樓宇之中，化為流速極快的龐大數據流，像一場銀色的雨降落人間。
不在副本化區域的人類麻木地仰首看著天空，擡手看著虛擬的數據流徑直地穿過他們的手掌，不留傷痕。
他們依舊感覺不到這些數據流能刺穿他們的血肉，但大家此刻心中都明白——
這已是全球第132個被通知的副本化區域。
該區域的人類不能活了。
*
天使廣播的聲音同一時間傳遍各個國家，聲音更是同步到每一位人類的腦海中，身處在地鐵中的蒲英臉色凜然，她進入警備狀態，平日看起來柔弱的氣質立即褪去，切換成進入副本時的戰鬥模式。
廣播提及到的副本化區域，包含她們此刻身處的地鐵站，18段的範圍更是包括到賽爾街那一帶。
在女聲陳述副本化進度的同時，蒲英就迅速啟動智腦，連接到蒲白的聯絡端口。
區t域副本化進度達到百分百完成後，智腦同樣無法在副本化區域內使用，所以她必須抓緊時間聯系自己的哥哥。
蒲白的臉轉眼從虛擬方屏中出現，蒲英看到蒲白身後雖然昏暗，但也能隱約看出熟悉擺置的背景，她抿了抿嘴，快速說出自己的情況。
“哥，我和小野在7號線地鐵，快到達驚春站。”
“哥你現在是在賽爾街是嗎？”
蒲白聽到蒲英的話，看到她和昏睡的韋棠野，眉心蹙起，沒有否認蒲英的問題。
“趁副本化還未完成，哥哥你趕緊默念回去游戲世界的密語，我會在這邊帶著小野會趕在清除啟動前，盡快離開副本化區域。”蒲英連忙提醒。
她沒有追究蒲白此刻在賽爾街的原因，只能抓緊時間說出自己這邊的信息，以及讓哥哥先趕回游戲躲避參與副本，再通過離開游戲的通道，回到現實世界的其他地方。
這是副本化尚未完成前，玩家利用自己能自由切換游戲上線和下狀態這個特殊的能力，可以快速脫離困在副本化區域的唯一方法。
蒲英交代完就立即關閉智腦。
然而副本化完成的速度實在太快，蒲英剛關閉電腦，“副本化完成”這句提示就出來了。
蒲英微怔，不知道哥哥此刻有沒有默念密語進入游戲躲避。
她剛才其實也能回去游戲中，但韋棠野處於昏迷，對方沒有回去的意識，而蒲英不可能拋下韋棠野在這裏不管，所以她選擇留下來參與副本化區域。
至於哥哥蒲白出現在賽爾街這件事雖然讓她感到意外，但她這麽多年其實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他會回去那裏……
蒲英沒再深思下去，不再分神想哥哥的事，迅速集中註意力在眼下的困境中。
就如她剛對哥哥蒲白提到的“清除”這個字眼，近段時間，現實世界一些區域被副本化後，為了體驗人道主義精神，讓非副本化區域的人類有機會逃出，zf會派處大量人員封鎖區域，盡量不讓副本生物離開副本化區域。
但封鎖時間最多是6小時，副本化區域中的人類要盡量在清除時間到達前想方法離開。
6小時過後，不管副本化區域內是否還有存活人類，zf都會使用沒有汙染性的氣彈直接銷毀該區域，並用芥子氣體沖入銷毀區域，徹底圈實已清除區域，杜絕副本生物出現的可能。
因此尋常人類如果不幸地身處副本化區域內，不但要面臨副本怪物的殺害，還要面臨被同為人類同類的清除。
但6小時太少了，尤其是副本化區域中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的情況下，連游戲玩家都不一定能在有限時間裏逃出，之前發生過副本化的區域，哪怕有玩家恰好在那裏，那裏的人類逃生率也是極低。
對外界而言，某個副本游戲無人通關，該區域副本化後，活動在那裏的人……
無疑同樣被死神盯上。
畢竟這就像是副本游戲換成在線下進行，而這次的參與者除了極少數專業玩家，還有無辜被卷入的非玩家。
一個國家能做的是利用清除，減少副本化區域對非副本化區域的影響……
*
蒲英很快回神。
在虛擬天使說完“副本化完成”五字後，她的聲音在人類腦海中和現實中同步消失。
聲音消失的那一刻，車廂裏閃爍的白熾燈也跟著在一瞬間熄滅，僅剩下車廂連接處的熒光綠色標志還亮著幽綠色的微光。
地鐵尚在行駛，這節車廂僅剩的5名普通人被副本化通知的消息嚇懵了，他們遲鈍數秒，才反應過來自己正好身處在尋州市4區18段區域內。
冰冷的綠光映在這些驚愕的乘客臉上，更遠些的車廂已經傳來乘客們的嚎哭聲和慌不擇路的奔跑聲。
蒲英咬咬牙，低頭看著靠在她身上的韋棠野。
發生那麽大的異況，對方此刻還是沒有蘇醒的跡象。
蒲英這時候怎麽不明白韋棠野身體可能出事了，可時間緊急，她叫不醒對方，伸手確認對方還有鼻息後，飛快將韋棠野背在身上。
蒲英穩健地站在行駛微晃的地鐵上，準備前往車頭。
現在她倆身處的地鐵原快要抵達驚春站，可仍保持原來的速度一直前進，看樣子不知道到達驚春站時能不能停下。
而這個時代的地鐵早已由人工智能控制它的驅動，區域副本化會導致智腦與外界信號斷開，按理說，地鐵此刻會啟動緊急剎停裝置，然而此刻這輛地下地鐵並沒有停下，仍自主運行。
雖然不知道無法停車的原因是什麽，但為了制停車輛，蒲英必須趕到車頭關閉地鐵備用系統。
正當蒲英往前走時，邊上一個男乘客拉住她的手，驚慌地說：“你是玩家是吧？！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在這裏……”
他感覺到蒲英面對危機時的冷靜，認定她就是回到現實的玩家。
男人的聲音頓時吸引周圍情緒本就敏感緊繃的人，他們都沖上來圍住了蒲英，乞求對方能救自己。
“你是玩家，肯定知道怎麽離開這裏，我不想被清除，我的女兒還在家裏等著我回去。”最初求救的男人又說了一句。
蒲英聽到這一句頓了頓，看著這些人的神情，她沒有否認自己是玩家的事實，冷靜地說：“車子還在行駛，我想帶你們離開也離開不了，先讓我進去車控室將地鐵制停。”
也許是蒲英聲線天生溫柔，大家下意識相信她不是見死不救的人，因而慢慢松開包圍，讓她得以離開。
蒲英輕呼一口氣，快速地朝前面奔跑。
那些求救的5人也不是立在原地等她回來，而是小步跟在她後面。
可幾人奔跑的動靜太大，又有當中的人對途徑車廂中的乘客說這裏有玩家可以拯救他們，其他處於驚恐狀態的乘客們如同找到可以求生的浮木，紛紛緊跟在蒲英的後方。
盡管一個車廂裏的乘客不多，但那麽多車廂匯集在一塊，跟在蒲英後邊的人也將近有40個了。
這些人的身影在綠光下交疊、融合、擴大，漸漸變得像一條笨重的大尾巴，拖墜在蒲英身後。
蒲英知道自己的身後跟的人越來越多，可她無暇轉首看向身後。
畢竟制停地鐵行駛是她首先要解決的事。
但她不知道在幽暗中，當綠色應急照明燈光照在人們身上時，他們腳下落在後方的陰影正在慢慢變大，影團下的世界此刻像是也有人群走動，偶爾有尖銳、圓弧的形狀從影子邊緣凸起。
有落在最後的人察覺腳下的陰影好似變得更大了，他慢慢停下低頭查看。
只見大塊陰影鋪滿車廂後半截的泥灰色地面，這團大陰影更是彎折起來，飛快蔓延到車廂壁、車椅子上……
那率先察覺異常的乘客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他側身微微張大嘴巴，表情驚恐地看著正前方的椅子上慢慢凸起的影子人。
“嘻嘻。”
一道怪異的女聲從影子人身上發出。
然而混亂的腳步聲掩蓋了後方的聲響，人人趕著逃命，無人留意到後方的動靜，以及缺少了一個求生的人。
而發現影子人的乘客現在正汗如雨下，他渾身已經抽酸發抖，更細微的桀笑聲從他左側的車廂深處傳來。
他僵硬著身體扭頭往剛才逃離的車廂深處看去——
那後方的車廂原還有綠色應急照明燈照亮，但此刻這些應有亮光的車廂如同古老的恐怖電影中的經典片段一樣，一節一節地被黑暗吞沒……
這種幽深的感覺似是黑色野獸填滿了車廂裏的每一寸空間。
眼看著密實的黑暗快要來到他的面前，這個普通人在恐懼面前徹底喪失了思考和行動的能力。
只能呆呆地原地立著。
就在黑暗來臨的前一刻，男人看見一只細膩嫩白的手從黑暗中伸出，而那只手正提著一盞飄曳著焰火的油燈。
下一秒，一張美艷絕倫的臉從黑暗中推出，無窮的黑暗似乎就是她龐大的身軀。
飄曳的火光，將女人幽亮的綠眸映得更加神秘蠱惑，女人眼神熱烈大膽地與他對視。
“我體內有rou-欲，你願意為我消滅這欲望嗎？”沙啞的女聲在耳邊囈語著，如同情-人的邀請。
男人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女人輕輕笑起來，從黑暗中吐出來的人類軀體部分越來越多。
白膩暴露的皮膚，就似出自油畫中朦朧嫩滑的女神。
男人看得眼都直了，這下恐懼都t被原始的欲望壓制下去，只見男人不禁擡起手朝那白滑伸去……
兩邊的車椅不知何時坐滿了影子人，它們笑聲越發放浪，甚至有些像蜥蜴一般攀爬到車廂頂部，目光放肆地圍觀這場狂歡。
黑暗繼續往前推進，徹底吞食了色心上頭的男人。
數秒後，一具幹皮屍骸被扔出來，兩邊的影子人迫不及待地撲上來啃食。
若有人此刻停留在這裏目睹這場獵殺，會發現啃食過屍骸後的影子人它們的五官、軀體變得更加立體深刻。
另一頭。
蒲英快要到達車控室，她驀地停下，扭頭看向後方追隨著她的乘客們。
那些乘客們跟著停下來，他們臉上有希望、有驚慌、 有迷茫無助、也有對未知，和即將被清除的恐懼。
蒲英嘴角抿緊，她目光放向更遠的後方。
一些偏向戰鬥類的玩家，他們的屬性點在增強的同時，身體機能也會提高。
蒲英就是這樣的玩家，此刻，她能比常人更能看到遠處逐漸逼近的黑暗，還有聽到那些偶爾發出的桀笑聲。
‘有副本怪物追來。’
這個認知一出現，蒲英心底發涼。
‘它們來得太快了。’
蒲英連忙轉身盯著緊閉的車控室。
有乘客留意到蒲英的視線，他們下意識往後看，隱約瞥見遠方的黑暗，他們雖然感知不了黑暗在逼近，但也記得剛才那些經過的車廂是有應急照明燈在照明的。
尋常應急照明燈能使用三年，雖然地鐵使用頻率不高了，但zf每年都會派人檢查維修，這些應急照明燈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都損壞了。
這些乘客心裏猜測是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悄然降臨。
“是那些游戲裏的副本怪物嗎？”有人顫聲問。
“地鐵還在開著，這裏又是密閉空間，我們還能逃出去嗎？”有人嚇得癱軟在地上。
更有人生怕自己落在後邊會死掉，急忙沖上前，爭著靠近能保護普通人的蒲英。
這下有人帶起了頭，人群中恐慌情緒就像炸-藥桶的引信一樣被瞬間點燃，爾後“砰”地燃燒起在場每一個人的理智。
大家顧不上哭嚎，開始爭先恐後地往蒲英的方向湧去。
蒲英背上還在昏睡著的韋棠野已然被人群推搡得快要倒下，感受到韋棠野的身體滑落，蒲英一邊手覆上門柄嘗試打開，一邊連忙將韋棠野的身體顛正。
可車控室的門的另一面像有巨大的吸力正緊緊吸緊，以蒲英的強力竟然一時無法推開。
這時蒲英聽見身後的混亂聲，脾氣一向好的她此時也忍不住低吼後方的人群。
“大家冷靜點！”
但這一聲低吼無法消除大家求生的欲望，手無寸鐵的乘客們愈發急切地沖上來。
似乎是感受到人類的恐懼，身後的黑暗推進的速度更加快了，而黑暗吞沒綠光的聲響也越來越明顯。
“嘻嘻嘻……”
乘客們和蒲英都聽到怪笑聲，蒲英咬咬牙，將全身力量集中到手上，再次嘗試扭動門柄。
這時候，蒲英的影子已經斜斜地完全覆蓋在銀色的門上，門縫下映落的陰影小幅度地蠕動了一下，但蒲英毫無所覺，她正費盡力氣想打開門。
正當她快要將門柄掰彎時……
忽然，門松了。
它自動松開一條窄小的縫，透出裏頭的幽暗，而剛才門後那股可怕的吸力似乎消失得無影無蹤。
蒲英的心卻相反地頓了一下，她手裏立即變出一把類似蒲白在【肉公主】裏持著的長刀，不同的是她手上這把長刀是黑色的。
身後貼近蒲英的乘客也看到了門縫，可他們心裏全想著逃命，沒有留意到事情的怪異。
有人還沒等蒲英行動起來，就滿臉喜悅地沖上來想推開門。
韋棠野再次被撞擊得要跌倒了。
對這些普通人來說，仿佛此刻他們要是能制停列車，自己就能從死神那裏奪回了一半生機。
而這個認知驅使他們做出失去理智的行為。
“慢著！”蒲英厲聲阻止，可又要緊緊護著快倒下的韋棠野。
可當一個尋常人爆發求生意志時，他的速度不比擁有強身體機能的玩家慢多少。
蒲英這聲喝止，並沒有阻止對方拼命伸出去的手。
男人的手已經觸摸到車控室的門。
分-身乏術的蒲英心底焦灼極了，她瞥見那名從邊上越過她，伸手推門的男人的那張神情癲狂的臉，電光火石間，她親眼目睹著男人欣喜若狂的表情突然僵住。
而面部肌肉的顫動，透露出他看見了一個何等可怕的東西。
蒲英機械地扭過頭，腦海裏還停留男人那驚恐到極點的模樣。
“啊，打開了。”如同泥石刮地的沙啞聲從面前響起。
一張美艷的人臉長在彎曲似鐮刀的腦袋上，凹凸不平且蒼白的肌理讓人一眼認出這是彎月形狀的腦袋。
女人臉長在月亮腦袋上，緩緩從黑暗裏推出，她一邊笑著，一邊幻變成蒲英的模樣，與她直直對視。
蒲英與她的距離僅有一掌長。
與此同時，身後逼近最後一節車廂的黑暗中，同樣也吐出一張和前方相同的月亮臉。
眾人腳下的陰影慢慢凸起、調整體型，數息間變成等高的影子人，它們從後方將這些活人團團圍住。
人們所有的發音系統在此刻的極端恐懼下，如同都毀壞了。
死一般的寂靜蔓延在這小小的方寸空間。
無人留意到韋棠野垂落的手指在輕輕地抽動。
曾讓蒲英拼命想阻止前進的地鐵不知何時開始剎停，它緩緩降速。
這時的車廂內的廣播系統不再溫馨提示列車已到達驚春站，而是傳來刺耳的響聲，劃破死寂，讓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邊上的廣播。
一道沙啞的女聲從刺耳聲中穿插出來，伴隨砂礫劃過的噪音，緩緩放大。
“歡迎來到惡魔的樂園。”
語畢，地鐵徹底剎停，最後一節車廂綠燈熄滅，黑暗“哢”一聲吞沒所有。
“啊！”
黑暗中傳來人群恐懼的尖叫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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