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蒼南回到了陸地上。

百年的百年，滄海桑田。

發髻變成了板寸，長衫換成了背心。

已不再是他的世界。

皇帝成了畫本小說裏的故事，獨坐海邊的只有一個暮年老人、白發蒼蒼、眼神渾濁、對著茫茫海域發呆。

他終於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蒼南在老人身前站定，朝他俯身。渾濁的雙眼對上他的視線時似乎有一絲清明，老人微皺著眉頭、似乎在回憶掙紮什麽。

“你從哪裏來？”

他問。

“海外仙山。”

他答。

老人聞言笑了，一個近乎於自嘲的、苦澀的笑。

“撒謊，仙山是不存在的。我曾為了一場鏡花水月，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他終於聽到少時自己最想聽的字眼，可是……他聽著自己的心跳，平緩有力、毫無波瀾。

於是他開口：

“百年又百年，一切都變了。執念也好真實也罷、都該放下了，陛下。”

……

老人瞬間瞪大了眼睛、眉頭皺起又松開，有種近乎瘋狂的喜悅從張開的嘴巴擴散到全臉，他實在太激動，激動到不能自己、渾身顫抖著、站不起身體。

是遲到了數百個輪回的失而覆得。

是他在人間輾轉多少世也不能忘懷的、他的執念。

“蒼南……蒼南…… 我問過無數遍、為什麽獨獨是我忘不了前塵入不了輪回。我一直以為是我的執念，我才發現、才發現…… ”

他一開始就錯了。他的執念不是永生，他想要的是一個人。他為了一時妄念弄丟了最重要的那個人，他想跟他道歉。

“對不起，蒼南。”

數十年的糾葛執著，百餘世的輪回惦念。久別重逢，卻是相對無言。渾濁的眼裏流出遲到太久的淚，填滿臉上縱橫的溝壑。

他已經太老了。不再是那個擁有一切的帝王，他連補償都做不到、只剩這麽幹巴巴的一句道歉。

“對不起。”

蒼南耐心地聽他說完，然後直起身、對著茫茫海面開口。

“不必抱歉，人世百年已過。蓬萊非蓬萊，蒼南非蒼南。君不是君，我亦非我。不是舊相識，談何前塵緣？”

“那你又為什麽回來？你是不是，是不是......”

他沒能說下去。那人轉回來了、一雙無波無瀾的眸子望著他，他看不到屬於自己的星光了。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有恃無恐，所以他一味索求。

讓他助他立儲，助他稱王，助他一統天下，助他……長生不死、直到付出自己的生命。

可他的星光不在了。

“既然你的執念是我，前因也是我、那該由我解開。陛下，太久了、該走了。”

他說。

舊日的青年還是臨走時那副模樣，只是換了現世的白T牛仔褲、露出細瘦的胳膊和纖長的脖頸。

他可真好看啊。連說話都還是那副慣有的沈緩語調，娓娓道來、像每一個在學堂上書房裏促膝長談時那樣。

這樣好看的、溫柔的人，自己怎麽會弄丟呢？

沒有失而覆得了。

他看到了仙島、可仙島只是海市蜃樓。他為了一段幻境丟棄了活生生的人，丟棄了他的少年。是他罪有應得。不可原諒。妄想什麽……道歉、重新來過。

沒有重新了。

到此為止吧。

蒼南……對不起。

就在老人閉眼的下一秒，萬丈霞光、瓊樓玉宇自遠處的海平面升起，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游客們舉起手裏的相機手機，大笑驚呼記載這一奇景：

“快看！海市蜃樓！”

在沒有人註意到的地方。二十六歲的青年擡眼看著遠處的仙島，笑得比霞光還溫柔絢爛。

才不是海市蜃樓。

是他的家。

他來接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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