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

“所以這回，假山為什麽傾塌？”

這回神仙沈默的更久。似乎是在糾結要不要說。

“因為……因為人皇的氣數已盡。民眾對人皇的執念也消耗殆盡了，萬年後的人們更相信自己和現實、而非虛無飄渺的傳說。”

人皇終生荒廢在虛無的幻影裏，錯過了一切真實。直到那個人離開以後、寂寂大殿上再也見不到那抹挺拔如松的身影，這才後知後覺、其實自己是喜歡蒼南的。

於是他跟瘋了一樣不停地派人出海，仙山已經不重要了、可蒼南是上師親批的神格，他不會死，他一定沒死，他一定在哪裏，在等……自己去救他，帶他回家。

“人皇氣數已盡，是天時地利人和、諸神和人世的聯系徹底斷了。他的執念散了、香火對他的執念也散了，可他還撐著最後一口氣。蒼南……因為……你得去見他一面，不然……他不會死的，他是最後的人皇、在他之後帝王不過是受命於天的天子。人皇執念不散就入不了輪回，這場萬年的糾葛便不會終結。蒼南……他最後的執念……是你。”

蓬萊小心翼翼地偷看他，可那人卻沒什麽反應、只是朝他伸出手。

“那先還我。”

“什麽？”

“我的記憶。”

是他早年和人皇的記憶。少年鮮衣怒馬、策馬揚鞭踏出十裏飛花，後來封王拜相、明明隔著咫尺距離、卻終是……一聲嘆息。

蓬萊是不願的。他頭一回做人，頭一回喜歡，頭一回要跟別人搶心上人。人間的話本戲曲他看了不少，可他還是不明白。他只能取了他的記憶，說著是怕他傷心、可到底有沒有一星半點兒不想人想起別人只記著自己的獨占欲呢？他也說不上來。

蒼南看著對面人陡然垮下的臉和皺起的眉，無聲笑了。無需刻意聽，都知道這傻子在想什麽。

他以為保留記憶人就會一直對皇帝念念不忘。

可他不知道、其實人早就對神動心了。

感知到他的存在，知曉他默默為自己做的事，還有……那些藏在他心底的小心思。

這個傻子還以為自己藏得有多好。

他用手指戳了戳神仙蹙起的眉頭，可這回沒能拉平了。

“……我只拿了一點點。”

“嗯，我知道。最好的那點，對嗎？”

“.…… ”

祭司嘆了口氣，心想、終究還是不能太逗他的，不然還是自己心疼。

點在眉間的手指落到臉上，手掌按著他的面頰輕輕拍了拍。

“沒關系的，我已經不愛他了。”

“什麽？”

少年猛地擡頭，眼裏像裝著盛夏的烈日。

祭司彎起眼角，耐心地哄。

“真的。”

……

高興了沒一會兒的人又垂下頭，自顧嘟囔著。

“那還不是因為你現在沒有記憶。如果你有的話，你肯定會喜歡他的！”

……

祭司收回手，坐直了身子。

“那你給不給？”

……

“一定要嗎？”

“嗯。”

……

“……好吧。”

少年站起身，去解下檐上的風鈴。

“喏。”

祭司接過來，盯著那串貝殼笑。

“我還以為你會丟了。”

“怎麽可能！”

少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他，

“所有關於你的，我都不會丟的。”

祭司無聲笑了笑，解開貝殼上的細繩。一縷銀白光線溢出來，碎成星子一樣的細碎光點、飛落在他的額心，滲進去、消失不見。

其實只有一刻鐘。

這點缺失的記憶是他過往大門的鑰匙，這會兒門被打開、往日如洪流一般傾瀉而出，他確實需要時間去緩上一緩。

況且，那也是在算不得太美好的記憶。

不過等他回過神來，還是被緊緊盯著他渾身都炸起毛的神仙嚇到一楞。

“這麽緊張做什麽？”

神仙頭一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問他：

“你感覺....怎麽樣？”

“說實話？”

“嗯。”

少年很嚴肅地點頭，祭司只能假裝沒有看到他微微顫抖的指尖。

“感覺……”

他故意拖了長調，語氣懶洋洋的。

“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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