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關燈
小
中
大
春天
池幕的聲音停下了，很靜地看著江洲。
江洲不知該如何回應他此時的視線。他不自然地偏了頭，再次看向院裏還未盛開的花——他突然覺得池幕說得有道理，它們確實脆弱，寒風一吹，就悉數雕零了。
但還好，現在已經是春天了。
兩人靜坐無言，那個故事太長太遠。一個還未走出，一個不知所措。
“你母親對你好嗎？”江洲尷尬地問道。
“嗯。”池幕沒覺得怎麽樣，只是回答：“她一直都對我很好。”
“剛被她接回家的那段時間，她總是道歉。我不喜歡她道歉，她沒欠我什麽，也沒做錯什麽。我知道，她已經用盡最大的努力保護我了。”
江洲覺得此刻的池幕很陌生。那人在他面前總是強大的，對外人有孤傲的冷艷感，對自己溫柔耐心。而此刻江洲只覺得他脆弱。
可脆弱明明和池幕最是不搭。
初春的風攜帶著綠草和淡淡花香，池幕的頭發被微微勾起。他頭發一向柔順，風也偏愛他的頭發，撫摸般經過，不為他帶來一絲雜亂。
江洲還是容易看著池幕出神。
池幕不轉頭也感受到了那靜悄悄卻熾熱的目光。他喜歡江洲這麽看著自己，帶著眷戀和依賴，讓他覺得被人需要。
江洲突然問道：“那個......程敘......我應該叫哥吧……”
池幕勾唇笑，“沒事，那人不在乎稱謂。在院裏生活的時候，我和默言什麽樣的稱謂都叫過。”
江洲輕輕點頭，“那......他葬在了哪裏？”
池幕有些詫異，“你要去看他嗎？”
江洲低下頭似乎在思考，“不知道，只是突然很想問這個問題……或許是想去看看他吧，也想謝謝他。”
池幕突然覺得有些有趣，過去的人於他而言雖然永遠銘記於心，但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他抓不住，就該放那些人自由。
“謝謝他什麽？”池幕看著江洲問道。
“謝謝他保護了你，和現在的我。”
池幕又楞住了，然後很熟練地摸了摸江洲的頭發，“小孩，還挺多愁善感的。”
江洲看著他笑，有點傻。
“去看看他吧。”池幕輕聲說：“我也太久沒有去看過他了，而且也該跟他說些事了。要不然他大概總會不安心。”
“好。”江洲回答。
“今天應該很晚了，好好休息吧。房間早就給你準備好了，要是缺什麽再跟我說。”池幕叮囑著，自然地牽起他的手向屋內走去。
之前進來只看了很小一部分已經覺得房子很大，但是當你真正走過每一個地方，就能發現面積大是它最不用提的優點。
池幕帶江洲來到房間，現代風的主打奶白色的裝修，暖黃的燈光一打到真有了回家的味道。
“傳單被套都是新的，裏面有個小的洗手間，牙刷和毛巾也是新的，不用擔心......”池幕詳細地叮囑著，甚至告訴他浴缸要怎麽調溫度等等江洲並沒有打算使用的用具。
其實就算池幕什麽也沒叮囑，江洲也相信他準備好了一切。房間看上去很新，但什麽都有，桌面上和墻上都有裝飾的物件。
江洲環視著，問：“這個房間是之前有人住過嗎？”
池幕疑惑：“沒有，為什麽這麽問。”
江洲環視一圈，覺得這個地方的生活氣息太重，不像沒住過人的。“就是覺得房間裏的東西太齊全了。”江洲問道。
池幕輕笑，順手把衣櫃給打開了，“給你準備了幾件睡衣，自己挑著穿。換下來的衣服放在臟衣籃裏，明天會有阿姨來洗。”
江洲看著那一排被掛地整整齊齊的衣服，震驚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這些，都是給我準備的？”
池幕很自然點頭，完全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嗯。睡衣，冬天的棉襖，還有春秋天的外套。另一個櫃子裏有夏天的短袖和褲子。下面的櫃子有棉衣棉褲，小櫃子裏有襪子......”
江洲看著池幕一點點介紹，才發現這個比自己在家的衣櫃大三倍的櫃子裏被塞得滿滿當當——全都是給他的衣服！
“你什麽時候買的這麽多衣服？”江洲睜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瘋子”。
池幕帶著他如往常一般溫和良善的笑，“很早之前就準備了，本來打算一件一件的送你的，現在你來了剛好都用得上了。”
江洲驚慌地看著不太適合當作禮物的一櫃子東西，“內/褲也是送我的？”
池幕似乎才發現還有這麽一群東西，“那倒不是，是昨天才讓阿姨準備的。”
江洲狠狠地松了口氣，雖然他知道池幕是有點變態的，但是應該......不是很變態。
池幕把衣櫃東西看了又看，順便又整理了一下，提醒著江洲：“很晚了，快去洗澡睡覺吧。我在隔壁，有事一定要叫我。不用管我有沒有睡著。”
江洲點頭，很乖地回答：“好，知道了。”
池幕看著單薄的江洲站在那裏，總覺得孤零零的，心裏止不住的發酸。他湊近了輕聲問道：“要不，我今晚陪你睡覺？”
江洲立刻搖頭，“不用不用，你好好在你房間睡覺。”邊說邊帶著池幕往門邊走，笑著揮手，“拜拜池幕，晚安。”
池幕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帶到了門口，也不惱反而笑了，“好好好，晚安。”
江洲看著關上的門，不知怎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揚。
想到明天一起床就可以見到池幕啊。好像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了。
他撲倒在床上，看著頭頂的燈。那燈和他屋裏的完全不一樣，暖黃的顏色，看久了眼睛也不會酸澀，只讓人覺得溫暖明亮。
漸漸地笑容淡去，池幕的話語一幀一幀地出現在腦海裏。
他不敢想象池幕最好的朋友甚至那是他如親人一般存在的人，就那樣死在了他的面前——那時池幕只有四歲。
他的四歲，似乎只有無憂無慮的快樂和奇思妙想，每天想著誰會來幼兒園接他，今天晚上母親會做什麽樣的菜......
他的四歲，沒有死亡這個詞——他也不需要知道。
其實池幕也不需要知道，只是滾燙的鮮血模糊了他的臉。他看到了程喻之緩慢流動的鮮血，也看到了程敘並發而出的鮮血。
在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明白了什麽是生，什麽是死，明白了有的人離別了就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池幕在被帶回來的那段時間又是什麽樣的狀態呢？程安為什麽最後沒有跟池幕一起生活呢？程默言也死去了嗎？
......太多太多問題了，池幕告訴自己的，只是他千瘡百孔的童年中小小的一部分罷了。
那人頑強地活了那麽多年，到現在反而想著怎麽將他脫離出難堪的現實。
眼淚就這樣自然地留下了，毫無預兆的，就這樣一直流。
止不住的，江洲知道，這眼淚其實已經流了很久，很久了。
……
熱水打在池幕的臉上，睫毛擋不住，一點點流進眼睛裏，幹澀發癢得厲害。池幕閉了眼，放任它流著。
被母親接回來之後，他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表現他的脆弱，也不曾將那段往事於其他人說過。連母親都是自己一點一點的查的，她怕又一次讓他陷入痛苦。
而這一次他主動將那些塵封在記憶的人和事，破開給江洲看。第一次告訴別人，其實我也很難。
池幕覺得江洲像有毒一樣，只要看著他皺眉或者不開心的低頭，自己的心就像針一下又一下地被紮。然後覺得傾盡所有換他一個笑也不是不可以。
最開始，他只是想保護他。再後來，覺得這小孩很可愛又倔強，一點點走進。反而是出不來了。
他關了嘩嘩流動的水，簡單擦了幾下就出了浴室的門。
眼眶被水澆的發紅，明亮的燈晃眼，眼前的鐘都難以聚焦。
池幕用力眨了好幾下，才緩過酸澀的滋味，瞇眼看向墻上的鐘。
已經十二點多了。
他想，這個點，江洲應該已經睡了。
他會做噩夢嗎？會因為自己講的故事而害怕嗎？會不會因為自己而傷心？
池幕突然開始後悔，那並不是個美好的故事，不應該這麽早給江洲講的。
他快速轉身朝隔壁走去，卻停在了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一下又一下地摩挲。
他猶豫著，想知道門後的人是不是有好好睡覺，但這樣的行為實在不明不白。
即使......他們之前本就沒有清白。
手不受控制地一點點使勁，下壓。門因為不常使用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但好在很小。
屋內有亮光，床邊的小臺燈兢兢業業地陪伴著睡著的人。
那人睡相很好，側躺著，半張臉埋在被子裏，很乖地縮在被子裏安睡。
暖黃燈光灑在他軟軟的細發上，有著不明顯的光暈。
池幕下意識地笑了，心裏不安的跳動在一瞬平息。然後很輕很輕地說：“晚安，好夢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池幕的聲音停下了，很靜地看著江洲。
江洲不知該如何回應他此時的視線。他不自然地偏了頭，再次看向院裏還未盛開的花——他突然覺得池幕說得有道理，它們確實脆弱，寒風一吹，就悉數雕零了。
但還好，現在已經是春天了。
兩人靜坐無言，那個故事太長太遠。一個還未走出，一個不知所措。
“你母親對你好嗎？”江洲尷尬地問道。
“嗯。”池幕沒覺得怎麽樣，只是回答：“她一直都對我很好。”
“剛被她接回家的那段時間，她總是道歉。我不喜歡她道歉，她沒欠我什麽，也沒做錯什麽。我知道，她已經用盡最大的努力保護我了。”
江洲覺得此刻的池幕很陌生。那人在他面前總是強大的，對外人有孤傲的冷艷感，對自己溫柔耐心。而此刻江洲只覺得他脆弱。
可脆弱明明和池幕最是不搭。
初春的風攜帶著綠草和淡淡花香，池幕的頭發被微微勾起。他頭發一向柔順，風也偏愛他的頭發，撫摸般經過，不為他帶來一絲雜亂。
江洲還是容易看著池幕出神。
池幕不轉頭也感受到了那靜悄悄卻熾熱的目光。他喜歡江洲這麽看著自己，帶著眷戀和依賴，讓他覺得被人需要。
江洲突然問道：“那個......程敘......我應該叫哥吧……”
池幕勾唇笑，“沒事，那人不在乎稱謂。在院裏生活的時候，我和默言什麽樣的稱謂都叫過。”
江洲輕輕點頭，“那......他葬在了哪裏？”
池幕有些詫異，“你要去看他嗎？”
江洲低下頭似乎在思考，“不知道，只是突然很想問這個問題……或許是想去看看他吧，也想謝謝他。”
池幕突然覺得有些有趣，過去的人於他而言雖然永遠銘記於心，但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他抓不住，就該放那些人自由。
“謝謝他什麽？”池幕看著江洲問道。
“謝謝他保護了你，和現在的我。”
池幕又楞住了，然後很熟練地摸了摸江洲的頭發，“小孩，還挺多愁善感的。”
江洲看著他笑，有點傻。
“去看看他吧。”池幕輕聲說：“我也太久沒有去看過他了，而且也該跟他說些事了。要不然他大概總會不安心。”
“好。”江洲回答。
“今天應該很晚了，好好休息吧。房間早就給你準備好了，要是缺什麽再跟我說。”池幕叮囑著，自然地牽起他的手向屋內走去。
之前進來只看了很小一部分已經覺得房子很大，但是當你真正走過每一個地方，就能發現面積大是它最不用提的優點。
池幕帶江洲來到房間，現代風的主打奶白色的裝修，暖黃的燈光一打到真有了回家的味道。
“傳單被套都是新的，裏面有個小的洗手間，牙刷和毛巾也是新的，不用擔心......”池幕詳細地叮囑著，甚至告訴他浴缸要怎麽調溫度等等江洲並沒有打算使用的用具。
其實就算池幕什麽也沒叮囑，江洲也相信他準備好了一切。房間看上去很新，但什麽都有，桌面上和墻上都有裝飾的物件。
江洲環視著，問：“這個房間是之前有人住過嗎？”
池幕疑惑：“沒有，為什麽這麽問。”
江洲環視一圈，覺得這個地方的生活氣息太重，不像沒住過人的。“就是覺得房間裏的東西太齊全了。”江洲問道。
池幕輕笑，順手把衣櫃給打開了，“給你準備了幾件睡衣，自己挑著穿。換下來的衣服放在臟衣籃裏，明天會有阿姨來洗。”
江洲看著那一排被掛地整整齊齊的衣服，震驚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這些，都是給我準備的？”
池幕很自然點頭，完全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嗯。睡衣，冬天的棉襖，還有春秋天的外套。另一個櫃子裏有夏天的短袖和褲子。下面的櫃子有棉衣棉褲，小櫃子裏有襪子......”
江洲看著池幕一點點介紹，才發現這個比自己在家的衣櫃大三倍的櫃子裏被塞得滿滿當當——全都是給他的衣服！
“你什麽時候買的這麽多衣服？”江洲睜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瘋子”。
池幕帶著他如往常一般溫和良善的笑，“很早之前就準備了，本來打算一件一件的送你的，現在你來了剛好都用得上了。”
江洲驚慌地看著不太適合當作禮物的一櫃子東西，“內/褲也是送我的？”
池幕似乎才發現還有這麽一群東西，“那倒不是，是昨天才讓阿姨準備的。”
江洲狠狠地松了口氣，雖然他知道池幕是有點變態的，但是應該......不是很變態。
池幕把衣櫃東西看了又看，順便又整理了一下，提醒著江洲：“很晚了，快去洗澡睡覺吧。我在隔壁，有事一定要叫我。不用管我有沒有睡著。”
江洲點頭，很乖地回答：“好，知道了。”
池幕看著單薄的江洲站在那裏，總覺得孤零零的，心裏止不住的發酸。他湊近了輕聲問道：“要不，我今晚陪你睡覺？”
江洲立刻搖頭，“不用不用，你好好在你房間睡覺。”邊說邊帶著池幕往門邊走，笑著揮手，“拜拜池幕，晚安。”
池幕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帶到了門口，也不惱反而笑了，“好好好，晚安。”
江洲看著關上的門，不知怎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揚。
想到明天一起床就可以見到池幕啊。好像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了。
他撲倒在床上，看著頭頂的燈。那燈和他屋裏的完全不一樣，暖黃的顏色，看久了眼睛也不會酸澀，只讓人覺得溫暖明亮。
漸漸地笑容淡去，池幕的話語一幀一幀地出現在腦海裏。
他不敢想象池幕最好的朋友甚至那是他如親人一般存在的人，就那樣死在了他的面前——那時池幕只有四歲。
他的四歲，似乎只有無憂無慮的快樂和奇思妙想，每天想著誰會來幼兒園接他，今天晚上母親會做什麽樣的菜......
他的四歲，沒有死亡這個詞——他也不需要知道。
其實池幕也不需要知道，只是滾燙的鮮血模糊了他的臉。他看到了程喻之緩慢流動的鮮血，也看到了程敘並發而出的鮮血。
在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明白了什麽是生，什麽是死，明白了有的人離別了就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池幕在被帶回來的那段時間又是什麽樣的狀態呢？程安為什麽最後沒有跟池幕一起生活呢？程默言也死去了嗎？
......太多太多問題了，池幕告訴自己的，只是他千瘡百孔的童年中小小的一部分罷了。
那人頑強地活了那麽多年，到現在反而想著怎麽將他脫離出難堪的現實。
眼淚就這樣自然地留下了，毫無預兆的，就這樣一直流。
止不住的，江洲知道，這眼淚其實已經流了很久，很久了。
……
熱水打在池幕的臉上，睫毛擋不住，一點點流進眼睛裏，幹澀發癢得厲害。池幕閉了眼，放任它流著。
被母親接回來之後，他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表現他的脆弱，也不曾將那段往事於其他人說過。連母親都是自己一點一點的查的，她怕又一次讓他陷入痛苦。
而這一次他主動將那些塵封在記憶的人和事，破開給江洲看。第一次告訴別人，其實我也很難。
池幕覺得江洲像有毒一樣，只要看著他皺眉或者不開心的低頭，自己的心就像針一下又一下地被紮。然後覺得傾盡所有換他一個笑也不是不可以。
最開始，他只是想保護他。再後來，覺得這小孩很可愛又倔強，一點點走進。反而是出不來了。
他關了嘩嘩流動的水，簡單擦了幾下就出了浴室的門。
眼眶被水澆的發紅，明亮的燈晃眼，眼前的鐘都難以聚焦。
池幕用力眨了好幾下，才緩過酸澀的滋味，瞇眼看向墻上的鐘。
已經十二點多了。
他想，這個點，江洲應該已經睡了。
他會做噩夢嗎？會因為自己講的故事而害怕嗎？會不會因為自己而傷心？
池幕突然開始後悔，那並不是個美好的故事，不應該這麽早給江洲講的。
他快速轉身朝隔壁走去，卻停在了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一下又一下地摩挲。
他猶豫著，想知道門後的人是不是有好好睡覺，但這樣的行為實在不明不白。
即使......他們之前本就沒有清白。
手不受控制地一點點使勁，下壓。門因為不常使用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但好在很小。
屋內有亮光，床邊的小臺燈兢兢業業地陪伴著睡著的人。
那人睡相很好，側躺著，半張臉埋在被子裏，很乖地縮在被子裏安睡。
暖黃燈光灑在他軟軟的細發上，有著不明顯的光暈。
池幕下意識地笑了，心裏不安的跳動在一瞬平息。然後很輕很輕地說：“晚安，好夢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