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正所謂窮山惡水。暴雨當夜，山洪暴發，各溝、各岔奔騰而出的洪流，裹挾著泥沙、柴草、汙物，匯集後橫沖直撞，向北咆哮而下。轉瞬間，七道溝就變成了一片汪洋。崔大刀就站在水裏，吆五喝六，指揮眾莊客趕著牲畜往地勢高的地方轉移。有兩個老人不願意跑，誰知到了後頭水越聚越兇，看看快齊腰深了，不得已才自己找的出路，結果是：老劉爺上了墻；聾大媽抱了梁。可喜兩個老漢都幸免於難。低窪處的幾個村子，果然就成了重災區。趕住第二日天麻麻亮，天也晴了，雲也散了，太陽也出來了。到了飯罷時候，湛藍湛藍的天空一塵不染，看上去就跟水洗過的一般。崔大刀就立在稀泥塘塘裏，看著眾夥計清理院子裏墻墻角角的汙物。今個他的右眼一個勁地跳，根本就不由他。還有一種心裏不踏實的感覺。萬般無奈，自己揪住上眼皮，來回揉搓了幾下。

就這個當兒，猛然聽見身後有個人問他：“掌櫃的好！”崔大刀回頭，認得是長工胡二爹，這一向他們全家都薅草去了。知道是從東灘上來的，崔大刀懸到半空裏的心，總算是落下來了一點點，忙忙問：“你從窩鋪子上來了？“說是。又問：“那面是個啥情況？要緊不要緊？”胡二爹苦笑著，連忙見禮，“好在我們的窩鋪子地勢高，免了這一場災難。”崔大刀迫不及待，進一步求證：“人和牲口都沒麻煩吧？”說“沒事，人和牲口都沒有吃虧。”又解釋：“是三爺教我報平安來的。我是早五更能分開路了才走開的。一路子，只要是眼睛能看見的地方，都遭了水災了，看各道四處水淹過的痕跡，這一次淹下的地葉子真的廣，十個人莊子，總有九個就淹過了，有些房屋還倒塌了，莊稼大部分拉掉了，慘不忍睹啊，到處是一片狼藉。”崔大刀聽了，心裏又是一把攥，自我安慰：“只要人好著就是萬幸。莊稼麽，今年淹掉了，明年我們還可以再種。”

話雖如此說，一種莫名的惆悵迅疾從他的臉上閃過，自是內心裏頭想：“莊稼淹掉，就等於說是今年沒收成了。看來了，老漢們說下的‘閏四月兆年荒’，一點點都沒有說錯。再加上又是個蛇年，天趕地湊不是個好年份，這麽看，窮苦人又是個逃荒的命。要是少了這些下苦人，字號家的生意也不行。字號家一沒買賣，我們也就沒有財路。”想到這，禁不住就長嘆了一口氣：“唉，人說麻繩凈挑細處斷！老天爺不要人了，你誰也沒辦法。本來還說是今年的雨水廣，莊稼的長勢好；誰知臨完天爺又給了這麽一手！”說完稍一停，又吩咐：“你先屋裏喝水去。完了我們再細細聊。”胡二爹立在原地沒有動，表情落寞，盯著掌櫃的眼睛望，可在掌櫃的眼睛裏也沒有找到他想要的答案。過了好一陣子，才又湊近掌櫃的悄聲說：“好些莊子上都死了人。光我一路子就碰見了好幾個。”崔大刀聽了不做聲，自是盯著幹活的夥計們看，他知道：“天災、人禍，這個都是沒辦法的事情。”

胡二爹又抓住機會告訴他：“史三爺的意思，他想到沙窩裏看一個去，這裏遭了水災了麽，沙窩裏是個啥情況？意思：那麽多的駱駝，現在又是下羔兒的時間，他就怕史三一個人照管不過來。”崔大刀聽了若有所思，沈吟半晌，才又擺手讓他進屋，並叮囑：“我也正就這麽思想著。明個回去你告訴三爺，再就不麻煩他老人家了，我今下午就收拾好，明個一早就把他騎出來的頭駝拉上，親自兒跑一趟沙窩裏。去了到底看一下，究竟沙窩裏發沒發洪水，再就是駱駝還有處放沒處放。”胡二爹聽了默默點頭，轉過進去屋裏喝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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