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水冷

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乾隆爺七下江南，每每盡興而歸。我卻流連在長江以南，湘水之畔。於廿一載，只覺冬雨陰冷，夏風狂躁，春雷與秋蟲更是驚覺我夢啼妝淚。

孑然行至湘水河畔，冬風帶著無言的冰霜拂過雙頰，我這才怔忡，又是一年冬景。

猶記起初讀郁老的文章，我坐在誰的床邊，心疼她小小年紀便追著我來了邊北的鄉村。我是插隊下放，她卻舍了京城那一畝三分地舉家之財追我那清冷無情的背影，來了這裏。

她從來都是倔驢，我管不住，也舍不得打罵。她便打蛇上棍，占了我的屋子，揚聲挑眉，眉飛色舞裏全是少年人的堅定，“我偏要占你一半床褥，往後生生世世皆好。”

她有太多明媚張揚的神色，以至於我竟到如今記不起她的音容笑貌。

我當時也方廿七，而她正是雙十出頭的年紀，從總角乞兒到京城人人都要喚上一聲的“裴老板”，她在我身邊已有十二年，這一跟，遍此後再無歸期。

我在床榻沿坐下，給她念郁老的《江南的冬景》，她本就不是塊讀書的料子，偏撐著困意，執著我的手，她說:“江南的冬景這樣好，將來我們就定居江南罷，人人都道江南好呢！”

邊北的狂風似聽覺氣憤，帶著冰霜襲向我的窗，窗外狂風一作，一時間我也沒為她許諾。

後來，後來，後來……

湘水邊的風太大了，更比當時邊北……

十年□□，我被打為“□□”，組織上的同僚們一時無人敢與我來往。馬上就要囚車游街，想我腹內經綸，手下筆墨生花，這樣驕傲縱意了前半生，恣肆一時，往後盡頭無路，無光。

我當時已存死志，我寧為挺拔青竹被槍炮聲裏廝殺的鋒刀砍倒，也不願幹枯倒下，而後腐爛在泥地裏。

可她卻敢當著士兵們的面，持槍將我擄了去。那時的槍聲不絕，拉著我跑向河邊的人，停步時，也倒在了河邊。

我帶著她坐上她早已備好的船，下了江南。

往後每一個冬月，我都坐在河邊，將書好的信件燃成灰燼，左手一揚，便泯滅於水中。

那一場動亂，老天收回了我的右手，與我的愛人。我的傲骨也寸寸盡折，茍活一世，只為她臨行一句，“活著，往後日子也總有希望。”

我甚至如今，已忘了她的容貌，忘了她的聲音，忘了那些痛快的、苦難的時光。

我只記得那句，那句她未曾出口的愛意。

湘江水冷，裴老板，我無法與你相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