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家醜不可外揚, 但當下這場合, 止是止不住了。

唐語幾乎是一口氣講完了當年的事。

故事講到一半時候，錢慧帶著肖瑩偷偷告辭，雖然肖瑩很想留下來繼續聽完。

事兒講完之後, 唐父唐母坐在座位上久久無話。

唐語面色淡然, 聲音平靜，“雖然很對不起你們，但是我真的回不來了。可能我天生就是吧，也怪不得他們什麽。”

唐父突然一拳砸在桌面上, 氣的一句話都說不出。

唐媽媽眼淚已經掉下來，兩只眼睛哭的又紅又腫。

唐語道：“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到底應該怎麽說服你們去接受我和喜歡的人。後來又一想, 幹脆不說服了，我就聽你們的，努力掙錢，拼了命的多攢點錢給你們養老, 等到錢攢夠了, 我就偷偷離開，和喜歡的人私奔。”

說到這, 他自己先笑了，“這想法，挺自私，也很幼稚，可能你們會罵我白眼狼, 罵我不孝，甚至更難聽的，別人可能也會罵我，甚至全天下的人都罵我，但我……”他聲音哽咽，微有些顫抖，停下來稍緩了片刻才又接著道，“就算被天下人罵，我也不願意跟喜歡的人分開。”

他笑容更大，道：“你們知道嗎，我喜歡的那個他，也跟我說要我和他一起私奔，我當時差點就同意了，可後來一想，不行，不明不白走了，對你們沒交代，連他也會受到我牽連，跟我一塊兒挨罵。我挨罵沒關系，可他是個公眾人物，是個小網紅，他要挨罵，所承受的社會輿論會是我的好幾倍，甚至好幾十倍。所以我拒絕了他，跟你們回來了，想著，總還能有別的辦法吧。”

“後來我知道，沒辦法了……”

唐語苦澀一笑，“到現在，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該怎麽辦呢？怎麽做才能既在你們面前是乖寶寶，又能不辜負喜歡的人，和他在一塊？是不是所有矛盾的根源只因為我是個男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去變性，我去變成女的行不行？還是這輩子無論怎麽樣都不行了……我只能去死，到下輩子才能做你們的好兒子，再去追尋我的愛情……”

他說話語氣沒起伏，有氣無力的，加上這種極度悲觀的觀點內容，聽得唐父唐母背後直冒涼氣。

唐媽媽幾乎都已經忘了哭，只不住的心疼，道：“別說了，你別亂想，也別去做沖動的事。”

唐語垂下頭，咽了口口水，用唾液濕潤幹澀的喉嚨。

他道：“我……現在還有選擇嗎？怎麽想，怎麽做，都不容我自己做決定。就算我想做沖動的事兒，該怎麽做呢？”

唐媽媽被嚇壞了，她用力抓了一下丈夫，盡量柔聲安慰：“小語，你累了，什麽都別想，休息一下吧。我們，先回家，別的事情以後再說。”

唐語後退了兩步：“回家……回去了又能怎麽樣？繼續把我軟禁在屋子裏？”

唐媽媽眼眶又紅了，她拉著丈夫道：“你、你也勸勸他呀！”

唐父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今晚的信息量有點大，他還沒能完全消化。

但此時此刻，唐語的樣子又確實有些不正常，讓他擔心。

他張了張嘴，想說兩句勸慰的話，結果發現自己居然發不出聲。

氣氛僵持了有一分多鐘，坐在不遠處的邊承終於坐不住。

他站起來，慢慢朝這邊走過來，眼裏只有他的小語，心中撕裂一般的疼。

直走到他身邊，邊承對唐父唐母道：“叔叔阿姨，今晚就先讓我把唐語帶走吧。”

唐語聽到他的聲音，渾身打了個激靈。

他慢慢扭頭，向自己身邊望去，待看清邊承的臉，忽的眼睛瞪大，下一秒，他突然一反常態的拔腿就往外面跑。

邊承下意識去抓，可惜沒抓到。他急急的看了唐父唐母一眼，道：“我先去找他，今晚就讓他跟著我吧。”

說完不及唐父母回話，已經快速奔至黑夜裏。

座位上的唐父母，忽然脫力一般，疲累的連一根指頭都擡不起來。

好一會兒後，唐媽媽突然長嘆一聲，道：“認命吧……別再逼他了。”

唐父瞪著眼前的殘羹剩飯，血絲遍布雙眼，如鯁在喉。

邊承拼命奔跑。

邊追邊在唐語身後叫：“小語，別跑了，停下！你跑什麽？是我！你先停下，我們有話好好說。別再跑了，你再跑我要生你氣了！”

可無論他怎麽叫怎麽說，唐語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邊承也是苦惱，這小笨蛋，之前體力明明不行的，怎麽這一跑起來這麽瘋，追都追不到。

前面路上車水馬龍，奔馳的騎車呼嘯過往。每每開過去，車燈總能拉出一道迷幻的彩色線條。

唐語喘息著，不住往前跑。

腦子裏一片空白，身體像是控制不住一樣，居然也不感覺累。

身後學長在追，他知道。

學長對他喊的話他也都聽到了。

學長說讓自己停下，不然他要生氣了。

想到學長生氣的模樣，唐語有點怕。

要是現在停下了他就不生氣了嗎？

不會的，他聽到了高燃和孫哲的事，肯定很氣，就算自己現在停下了，他也會氣。

氣自己對他隱瞞，氣自己曾經喜歡過別人，氣自己……根本不是他心中完美的樣子。

唐語心痛的厲害，仿佛裏面有把刀子在絞，又像是有把剪子，哢擦哢擦，將自己的心臟剪成無數的碎片。

唐語握緊了雙拳，任憑指甲鉗進肉裏，也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因為心太痛了，別的地方再痛，也比不過心痛。

唐語咬著牙，閉上眼睛，在馬路上橫沖直撞。

車子的鳴笛聲在耳邊回響，周圍喧鬧一片。

唐語聽到了謾罵聲，那是在罵自己吧？

挺好，罵吧罵吧，所有人都來罵自己好了，反正他不在乎。

只要別去難為學長，別去難為他父母，對他，怎麽罵都行。

又是一聲長長的鳴笛聲，接著還有一個尖銳的剎車聲，和物體的撞擊聲。

唐語還想再接著跑，卻聽到有人高喊：“撞人啦！撞死人啦！”

他步子倏然頓住，像是雙腳生了根，又像是中了定身魔法。

身後呼啦啦的跑去一群人，有的圍觀，有的呼喊，有的救人。

唐語定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大大的睜著，耳朵也在仔細分辨身後的聲音。

他聽到有人喊：“好多血啊！要人命了！”

也聽到有人惋惜：“好好的一個小夥子，怪可惜的。”

還有人指責：“你是怎麽開車的，撞死人啦！”

他想回頭，想跑過去確認。可又怕被撞的人真是學長。

如果，真是學長……

唐語不敢想。

他突然渾身顫抖，後背發涼。

如果真是學長，那自己就是兇手，自己會為他償命。

也好，也算是在一起了。

唐語猛吸了幾口氣，又吐出來。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轉身。

身後站這著個人。

看衣服，看體型，像是學長。

是學長的靈魂來向自己索命了嗎？

唐語慘然一笑，來吧，快來帶他一起走。

不是說好要私奔嗎？

那人果然開始邁步。

一步、兩步、三步……

不知道多少步，直到走到他跟前。

唐語不敢擡眼，視線一直下垂，眼裏只有對方的兩條大長腿。

對方終於開始說話了。

一張嘴便是一聲長嘆，他道：“從來不知道，你居然這麽能跑。”

聲音裏還有點若有若無的喘息。

他道：“看樣子以後我得多鍛煉了，不然我的小寶貝再生氣逃跑，我追都追不上，那可要後悔一輩子了。”

唐語突然鼻子發酸，視線也有些模糊。

邊承歪著腦袋看他，終於靠過來，把他抱住。

雙手環過他，在他的背部輕拍，柔聲相哄：“乖，別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