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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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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了

劊子手此刻拿著泛著寒光的刀,接過了旁人遞上來的酒,他喝了一大口含在嘴裏,眼睛瞪大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下一秒酒水噴到了刀面上。

而坐於臺子後的官員則拿起杯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水,面上雖不顯山漏水,嘴上的話卻刻薄,他高聲說道:“李大人,現下正是午時一刻,你還有什麽難了的心願,此時不妨說說。”

鎮北侯將視線收回,閉了閉眼,突然嗤笑出聲,聲音渾厚嘶啞,“王大人,我有什麽難了的心願?我李青戎馬一生,參與了不少戰事,肝膽心腸一心為國,你應當問我有什麽不滿。”

他並不給王大人留說話的空隙,直接續著說道:“我不滿這吃人的世道,我李青賤命一條,死也就死了,可我死後又會有多少人因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而死?”

“你們這些文官只會在刀光劍影裏耍嘴皮子,隨意參人一本,給我安一個造反的名頭,讓我今日頭顱掉在此處。”

“你胡說些什麽?”王大人氣急,站起身子將袖子一甩,迅速向前幾步,在要踏上高臺時他又驀然停下腳步,雙手交握任著寬大的衣袖將其蓋住,他慢悠悠說道:“亂臣賊子臨死前還要胡言亂語,可見你這造反之意蓄謀已久。”

“何談蓄謀之說,恐怕今日這問斬才是蓄謀之久,從慶安公到鎮國公再到我鎮北侯,這背後之人多想將我們趕盡殺絕啊。”

“武將上陣殺敵,身上落了多少傷痕,如今被滅門的被滅門,該問斬的今日也問斬,王大人既然覺著我在胡言亂語,不如用你所學之術算算,何時輪到文臣?何時輪到王大人你?”

鎮北侯這話直指那遠在高堂之上的人。

不論他今日是否被問斬,此話一出也定會招惹來麻煩。

他卻好似根本不在意,只緩緩擡起頭看向天空,嘶啞著聲音高喊道:“這世道容不下清白的人,奸險狡詐之人卻身居高處,隨意幾言便能決定人的生死,或許我早該死在永清年間的戰役裏。”

“問斬——”

王大人眉頭一皺,轉身坐到了方才的位子上,隨手拿出帶著斬字的令簽,用力扔在了地上。

由於力氣之大,那令簽在落地時被摔成了兩半。

劊子手得令又喝了口酒,將其噴灑在刀刃上,緊接著將鎮北侯及鎮北侯夫人摁在樁子上。

他們相對視一眼,眼淚從鎮北侯夫人的眼眶裏滑落,從方才開始她一言未發,直至現在望見自己夫君的面龐,心裏的無奈感一瞬間竄到了喉間。

人群裏的李期早已淚流滿面,他好似被釘在了原地,邁不出一步,在他所站的地方恰好能看見他們的臉。

那些飽含苦楚和恨意的聲音縈繞在他耳邊,將他此前數年的美好生活全然打碎,現如今他與平常人無異,甚至不及平常人。

林苑卿緊皺眉頭,她想拉李期走,但看見他的臉後又停了動作,默默站在了他身邊。

鎮北侯夫人的話在口中千轉百繞,最後只留下來了輕飄飄的一句,“可惜再不能與你共賞那年的海棠花。”

劊子手將刀高高揚起,沾在刀刃上的酒水驟然落下,他的手也落下,只一瞬,鮮血噴湧而出,殷紅的血液從木樁上流下,聚成一灘,四周爆發出一陣嘈雜聲。

王大人別過眼,從位子上站起身離開了鎮北侯府,餘下的百姓也相繼散去,林苑卿眼看著他們要暴露在人前,只好將李期拖著到了一個隱蔽處。

還未等人完全散去,方才一片晴朗的天氣突然被烏雲覆蓋,遠處響起悶雷,閃電穿梭其中,周身的寒意還未散去,就驟然下起了暴雨。

雨水沖刷掉了鮮紅的血液,將那些痕跡抹掉,似乎老天也想讓他們幹幹凈凈的走,留清白在這灰暗的人間。

林苑卿嘆了口氣,拽著李期離開了鎮北侯府,穿梭在雨幕裏,最後在一個拐角,她被人拽了一下,進了旁邊的屋子裏。

眼前的人帶著鬥笠,雨水正順著帽沿向下滴,落在地上,他的眼睛讓林苑卿感到熟悉,卻在他擡起頭時,皺起了眉頭。

那人眉骨到臉頰上有一道極長的疤痕,此刻眼底還有未餘的憤恨,更平添了份戾氣。

林苑卿抿著唇,突然喊道:“沈霽淮。”

還沒等沈霽淮有回應,李期突然擡起頭,眼眶通紅的將視線投了過去,幾乎是在瞬間,他眼底的淚就落了下來,他嘴巴張張合合最終只低聲說:“沈兄。”

“嗯。”沈霽淮將鬥笠摘下,露出臉龐,又沈默走近李期,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用動作安慰他。

李期吸了口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輕聲說:“我自以為手上掌握整個京城的消息,可我卻救不了我的爹娘,讓他們慘死在我眼前。”

“我小時候不肯練武,我爹拿著劍把我從屋子裏趕到院裏,他說我不練武就將我扔出家門,放在江湖裏闖蕩。”

“後來我真去了江湖闖蕩,可我還是沒學武,因為我有了心疾,傳信給了我爹後他也不再提習武的事情,我因此在江湖摸爬滾打建立了玄機堂。”

“世人都說我玄機堂,天下之事知無不曉,可我今日竟救不下我爹娘。”

李期說著聲音漸漸哽咽,最後逐漸也聽不清了嘴裏說的話,知餘下純粹的哭聲,他放肆的不顧禮儀的哭。

等他哭夠後,他默默擦拭掉臉上的淚,擡眼看向面前的兩人。

林苑卿和他視線相接後,從錦囊裏掏出了海棠花印章,遞給了他。

“玄機堂印章。”

“我們家在城西有舊宅,院中種了棵海棠樹,我娘最後說的那句話應是在指那,我會畫一張圖給你們。”李期接過印章,思考著說道。

“好。”沈霽淮點點頭,收回視線囑咐道:“你多加小心。”

“小爺我摸清了這京城每條道,死不了。”

暴雨並未變小,反而愈演愈烈,雨水從門縫裏湧進來,帶來一股逼人的寒氣。

“給。”李期將手裏的紙遞給沈霽淮,也不等身後的兩人作出反應就順了一把傘,從屋內走了出去,他的身影幾乎順時被雨幕吞噬,不過片刻屋外就只剩下霧蒙蒙的一片。

沈霽淮嘆了口氣將紙放在中間,方便兩人查看,李期不僅畫了西巷的舊宅子,還將沿路玄機堂的暗樁畫了出來,一眼看上去規模確實不小。

“任著他去了?”

林苑卿將視線從紙上移開,眼底有化不開的憂愁。

“有了海棠花印章,他在京城也算無阻,玄機堂的高手如雲,足夠護他周全。”

“嘎吱——”

房門被人打開又被關上,屋內恢覆了安靜,只丟了兩把傘。

沈霽淮將鬥笠就在林苑卿頭上,又將傘撐開罩住他們的身形,奔向了暴雨,他們淌在過腳踝的水裏,走的很艱難,卻很堅定。

城西。

一處舊宅在其他破敗的房屋之間尤其顯眼,院中的海棠樹高過了墻,枝丫從上邊延展出來,水珠落在枝頭。

林苑卿先走進了房檐下,她看著落鎖的正門,眼睛看向四周,手撫上墻壁,敲敲打打,最後在縫隙裏掏出了一把鑰匙。

在門鎖被打開的瞬間,沈霽淮收了傘與她同行進了舊宅。

門口距離海棠樹還有些距離,這次沈霽淮將傘遞給了林苑卿,讓她打傘,自己則默默跟在身旁。

抵達樹旁後,沈霽淮不作猶豫直接單膝跪在地上,用手撿起一個枯枝,放在眼前打量,隨後又伸手去挖被雨水完全浸透的土壤。

打傘的人見狀靠近了他,將傘傾斜向他那一側,也將視線落在了人身上。

沈霽淮左邊的身子已經完全被水打濕了,水珠順著衣裳向下流淌,此刻又因為他蹲在地上,下衣擺也浸泡在水裏,整個人被水洗了一遍。

雨落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林苑卿擡眸看向遠處,視線被遮蓋,聽力在此刻也不靈敏,她嘆了一口氣。

蹲在地上的人卻在此刻挖到了一個木匣子,還沒等他直起身,木匣子就被一個鐵鏈子鉤了去。

他們頓時轉過身,看見了同樣打著傘的雲珣,他手上正拿著那個從土裏拋出來的木匣子。

雲珣瞧見他們轉過身後,笑著說:“多虧了雲姑娘,不然我也找不到這裏,得不到這木匣子。”

林苑卿眼神一暗,就要將手裏的傘扔了,卻被身後的人握住手,他靠近低聲道:“拿穩了。”

隨後,沈霽淮整個人落在雨裏,他手裏還拿著從林苑卿腰間錦囊裏順來的匕首,此刻他眼底的暴戾暴露無遺。

沈霽淮踏著深水來到雲珣面前,出手快準狠,直擊他命脈,泛著寒光的匕首在雨裏沾了水,雲珣躲過後,上邊的水落在了他身上。

“砰——”

雲珣將傘扔在了地上,正準備打開盒子將東西取出時,沈霽淮將匕首扔了出去。

那匕首直接擦過雲珣的脖頸,血珠迅速冒了出來,緊接著是拳頭落在肉//體上的聲音,以及木頭匣子落地的聲響。

“你今日進了這宅子,便再也不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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