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亦周的工作室藏在岐山路邊上，穿過層層林茵才能看到冒出頭兒的玻璃屋頂。

鄭沛陽停在透明走廊的盡頭，轉動了一下脖子，剛才姑媽下手太狠，掐得頸椎都卡了殼。他沒叩門，直接推開玻璃門走進屋裏。

巨大書桌之後坐著的男人肅目看著他，五官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但他雙眼排列更緊湊，眉毛連成一片橫在眼睛上方，多了凜凜的神氣，不像鄭沛陽那樣清冷疏理。

鄭沛陽旋開窗簾按鈕，本身寬敞的屋子更加明亮，鄭亦周在陽光下站起身，背著手說：“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和我沒有什麽話好說麽？”

鄭沛陽思考了一下，是真的沒有罷。

“林喻那件事讓你姑媽去解決吧，還是她手段厲害。”鄭亦周自顧自說，“聽說他最近在準備路思齊的戲，需要我幫忙麽？路思齊是任朗的學生，我應該能說得上話。”

鄭沛陽有些詫異地擡起頭，第一次聽見鄭亦周對林喻的事上心，困惑道：“我沒明白，您怎麽會開始關心他的工作了？”

鄭亦周一頓，說：“如果你答應，這就去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關系給我斷了，以後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你隨時可以提。”

果不其然。

鄭沛陽搖頭：“不用了，林喻自己會好好準備的，不需要您操心。”

鄭亦周道：“你要清楚，我是在幫他，不是在害他，我也是看著林喻長大的。”

鄭沛陽哂笑：“您也清楚，我不是來和你做交換的。”

鄭亦周神色一沈：“哦，那你來做什麽的？”

鄭沛陽睫毛微顫，幾乎控制不住情緒。他說：“來祝您夫妻恩愛，闔家幸福的。”

在他尚不知事的年紀，鄭亦周拋棄了結發妻子，另尋新歡。鄭沛陽貼著媽媽長大，從小連爸爸長什麽都記不住，直到後來認識了林喻，才見到另一種光亮。他回了鄭家，到念大學之後又一個人搬出來，這短短幾年和鄭亦周從來沒真正親近過。即使單獨相處也是一副冷熱不沾的態度，自從鄭沛陽出櫃之後，父子倆人甚至連表面上的和平都難以為繼了。

窗外陽光被雲層遮蔽，屋子裏溫度驟降，鄭亦周看著在自己面前，從來沒露過其它表情的鄭沛陽，良久，嘆了口氣：“好吧，那究竟怎麽樣，才有可能讓你和他分開？”

鄭沛陽搖頭：“怎樣都不可能。”

鄭亦周的手微不可察得一抖，平常掌握畫筆如同吃飯喝水一樣游刃有餘的大畫家，此時卻完全掌握不了一點談話的節奏，這讓他抑制不住地焦躁起來。

鄭沛陽坐了一會兒，兩人都無話可說，便站起來說：“那我先走了。”

鄭亦周看他：“來都來了，不一起吃個飯麽？”

鄭沛陽說：“不了，林喻還在家等我。”

就像有桿天平一樣，一端放著自己，對面放著那個人，所有感情都以天平的絕對傾斜開始，然後越來越朝自己的方向平衡。哪天，這架天平重新倒向了自己這邊，一段感情如果最終抵不上現實，那就把對面那個人抱下去，換個新的砝碼上來。

經歷過世間最決絕的道別，鄭沛陽總以為愛情也是如此，即使再沈重再珍貴的感情，也抵不過時間的消磨。

但等到真的把某個人抱到了他這盞天平的對面，才驚覺有些人生下來就是個秤砣，挪不動，就只好供著。

此時，鄭沛陽心上那塊秤砣正在幹一件大事。

沈青杭把盛滿排骨的砂鍋端過來的時候，說：“肉都燉爛了，你們吃的時候加點山藥進去就行。”

林喻不好意思在沈爺爺那裏空手套山藥，出門去超市買菜。之前剛拿的新人獎讓他知名度稍稍有些上升，路上能認出來的人也多了。自從林喻撅著屁股蹲在小區門口共享單車二維碼的照片被粉絲發到網上，他再也不敢騎自行車出門了，免得被顧甯罵一頓再扣了獎金，得不償失。

離小區不遠的街上就有超市，走幾步路就能到。這樓盤是當初林喻精挑細選的，沒啥特點，就是貴。物業和治安都算不錯，綠化多，環境好，只是地段覆雜，周圍都是一片老小區，出門得繞七八個彎。一般明星或者有錢人都愛清凈，寧願住得遠一點也不會在老城區裏鬧中取靜，雖然是新小區，但上了年紀的老人住著更多。為了鄭沛陽平時上班方便，林喻咬咬牙買了。幸虧買得果斷，後來他們小區忽然就被劃進了附近重點小學的學區，身價倍增，以現在的價格算，林喻凈賺兩個衛生間。

林喻提著超市的塑料袋從車裏出來，走到停車場出口的時候餘光瞧見了什麽，走到車旁邊，身後那個人也在門口停了腳步，他不由得捏緊了手裏的塑料袋。這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林喻進了停車場就跟在他身後，一身黑色衛衣，帶著掛繩的兜帽蓋在頭上，黑色口罩遮了整張臉，整個人寫著“見不得人”。

狗仔不可能這麽堂而皇之地走到自己身邊，林喻覺得來者不善，假裝無意地偷偷打量了對方幾眼，個子還挺高，背也挺寬，看著不好對付，幸好他有武器在手。那人正好轉過頭，和林喻對視了一眼，全身上下唯一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眨巴一下，還挺大。

來人朝自己靠近了一步，林喻正好神經緊繃處於戒備狀態，手下意識往袋子裏一掏，掏出根棍子橫在兩人之間。

對面的人“噗嗤”一聲：“喻哥？”

他把掛在耳朵上的口罩一摘，露出了個尖尖的下巴。這小臉小鼻子小嘴的，只有知名愛豆孟蕭呈長成這樣。

“……”林喻松了一口氣，放下手裏舉著的鐵棍山藥，“你嚇死我了，大白天的穿成這黑不溜秋的，我還以為是什麽歹徒。”

孟蕭呈低頭確認了一遍自己的打扮，挺正常啊，明星出門都是這樣穿的。對面的林喻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更正常啊，黃配藍紅搭綠，難道不比孟蕭呈一身黑漆漆的看著像個好人麽。

他沖鋒衣上垂下來一根紅色系帶，被打了個蝴蝶結，掛在腰上。孟蕭呈看見忍不住說：“喻哥穿得真喜慶。”

林喻刷了電梯卡，突然反應過來：“等下，你也住這裏麽？！”

孟蕭呈搖頭：“不是，我來找朋友。我怎麽會住這兒啊，這麽多小孩子，看見就頭疼。”

林喻若有所思，年輕人不懂，這樣的地方熟人少，最適合談戀愛。

孟蕭呈看了眼林喻手裏的塑料袋和圍裙，故意問他：“哥，你孩子多大了？”

馬上挨了林喻一記鐵棍。

停車場電梯只到一樓，孟蕭呈出門揮了揮手：“喻哥，下次節目上見！還有鄭教授！！！”

電梯門合上，林喻松開手裏捂熱的山藥——鄭教授就鄭教授，瞎眨眼幹嘛，就你會放電呢。

山藥切成小塊丟進砂鍋，蓋上鍋蓋調成文火，骨頭湯原料就塞好了。林喻和蘇打兩個人一起蹲在廚房門口，聽咕嘟咕嘟的聲音。

沈爺爺的排骨湯燉得濃郁，配上山藥清甜的香味，在房間裏冒出期待的味道。林喻和蘇打一人一貓，扒在鍋上期待排骨出鍋，順便期待鄭林林回家。

後來兩只生物都靠在玻璃門上睡著了，醒來天都暗了。

林喻睜開眼，看見自己一條腿垂在地毯上，另一條架在茶幾上，頭頂抵著沙發背，還挺舒服的，不知道鄭沛陽以什麽樣的姿勢把他一路拖過來的。

餐桌有飯菜香味，林喻走過去揉了揉眼睛，瞧見桌上一鍋冬瓜湯，忽然想起來：“誒，我的山藥燉排骨呢？”

鄭沛陽遞過湯勺：“你說廚房裏的一鍋不明東西麽？正和燒焦的鍋一起，泡在水池裏，你要的話，等下倒點水進去還能繼續燉。”

林喻：“……”

想起自己的排骨就心疼，還好鄭林林燉的冬瓜湯也很好喝，撫慰了林喻受傷的心臟。

晚上顧甯通知林喻，下禮拜去簽eli的代言，合同和報酬都確定下來了，一切都按之前談定的來。

林喻激動得洗碗布都飛了，跑到書房門口：“林林！我拿到eli的代言了！整整一年的！哇哇哇！好多錢，比我兩部戲的片酬還多！”

鄭沛陽一點也不驚訝：“是麽？他們眼光還挺好的。”

林喻激動過後腦子才運轉起來：“但是你說，那總監都被我踹成這樣了，還找我代言，價錢又由我開，好不正常啊，他們是腦子有問題麽？”

鄭沛陽忍不住擡頭：“按合同工作的是你，被欺負的也是你，拿了自己應該拿的東西還覺得奇怪，你是腦子有問題麽？”

林喻抱著抹布仔細一想，覺得鄭林林說得有些道理。

鄭沛陽洗完澡踱步到廚房，林喻還在慢悠悠地刷那口鍋。他靠著玻璃門問他：“很晚了，我們睡覺麽？”

林喻搖頭：“還早呢，我得把這口鍋刷幹凈，等會再睡，你先回房間吧，等我收拾完了就來。”

鄭沛陽沒應他，來回踱了兩三步，又靠近問：“你睡不睡？”

林喻回頭看他：“我不睡啊，你早點休息吧，寶貝晚安。”

過了幾分鐘，吹幹頭發的鄭沛陽再次踱回廚房門口，第三次問他：“你睡不睡？”

林喻洗碗洗得太久，腦子裏灌了一鍋子肥皂水，反應了半天，才聽懂鄭沛陽是什麽意思。他睜大了眼睛，上下揮動手臂，飛了一地水珠。然後兩三步跨到廚房門口，一把抱住了鄭沛陽系在睡袍裏的腰：“睡的睡的！馬上就睡！”

這天晚上，林喻和鄭沛陽連續友好互動了四次，友好值一夜達到滿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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