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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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鄭沛陽不在家,林喻只能自己養活自己。走進廚房,先碎了兩個碗,又燒穿了湯鍋,最後給蘇打買了罐頭回來,用微波爐一起加熱,就炸了。

一般人對廚藝一竅不通,勉強算是廚房廢物,但林喻不是一般廢物,他是個殺手。

林喻嚶嚶嚶,鄭沛陽無可奈何,說:“算了,你問問沈老師,願不願意讓你蹭飯。”

沈青杭幾個月前才從國外搬回來,住在林喻家對面,退休之前是桐大天文院的老教授,滿山天文站的老站長。因為他教過鄭沛陽,還是博導的老師,簡稱師爺爺,林喻就跟著鄭沛陽喊他一聲沈老師。

鄭沛陽畢業之後就沒怎麽回過家,所以兩人好了之後,林喻都沒什麽機會碰上鄭亦周,見家長的機會幾乎為零。沈青杭搬進來的那會兒,林喻慌的要死,生怕自己這個身份影響了鄭林林在老師眼裏的印象。他比見家長還緊張,見沈青杭第一句話是:“沈爺爺,您好!我是小鄭的室友,小林。”

沈青杭笑著說:“小林你好,我是小鄭的老師,老沈。”

林喻在沙發上緊張地搓手,沈青杭看了一圈他們屋子,困惑地靠近鄭沛陽問:“你同我提到的那個對象呢,怎麽沒看見?”

鄭沛陽指了指林喻:“這就是我對象。”

沈青杭恍然大悟地轉過身。雖然年紀大了,但從壓得服服帖帖的發絲和銀絲眼睛下邊的深邃五官,依舊可以看出年輕時候的清俊模樣。

他說:“誒,林喻長得好眼熟啊。”

鄭沛陽答:“可能是在電視上見到過。”

對面的沈青杭認真瞧著好一會兒,搖頭說:“不是,我想起來了。林喻長得,和我二十歲時候的初戀一摸一樣。”

林喻噗一聲差點把茶葉噴出來。

鄭沛陽在邊上氣定神閑地喝茶,林喻湊到他耳邊嘟囔:“這怎麽和說好的不一樣啊?不是說我拿的是室友劇本麽!怎麽這麽容易就能拿到名分了啊!而且你也沒告訴我沈爺爺是…哦不對,那你之前說的老院長就是沈爺爺啊?!”

鄭沛陽:“……”

連鄭沛陽也沒見過沈爺爺的那位愛人。他在美國工作那段時間很少回國,鄭沛陽只聽說兩個人在一起了幾十年,很早就在國外結婚了。

現在,沈爺爺看林喻的眼神格外憐愛:“多少年過去啦,那個人長什麽樣我現在都記得,和林喻一摸一樣的,眼睛像星星一樣亮,誰會不喜歡呢?”

沈青杭說起話來溫溫糯糯的,像沁了糖水,即使在國外待了那麽久,語調依舊保存著江南暖水裏流淌的韻律。林喻被誇得暈頭轉向的,看了邊上的鄭沛陽一眼,只會嘿嘿嘿傻笑,剛開口說:“我也是初…”

沈老師忽然嘆了口氣說:“可惜初戀向來都死得早。”

林喻手一抖。

“甩了我結婚之後,我們誰都沒聽說過他的消息了,”沈青杭道,“可能是死了吧。”

林喻:“……”

鄭沛陽:“噗。”

林喻握緊了茶杯,坐在邊上默默喝水,不敢再開口說一句屁話。這位沈爺爺不開口則已,一開口驚人,不愧是鄭沛陽的老師。

林喻服從上邊的指令,抱著碗和貓來隔壁敲門。沈爺爺正好在吃飯,給他多炒了兩個菜,又用鑲邊茶壺泡了一壺普洱。

他小口撮了口茶,苦澀的味道把表情擰成了一股麻花。

“小喻啊,”沈青杭關切地看著他,“你怎麽黑成了外國人似的。”

林喻在上一個劇組待了三個月,去的時候算一顆白滾滾的湯圓,回來就成了個礦裏滾過的黑煤球,剛回來那幾天站在鄭沛陽邊上,就像他的非洲朋友。但其實只不過黑了張臉,身上還是白裏透紅嫩嫩的,可惜不能露給別人看。

沈青杭安慰他:“黑點兒沒事,黑點兒也好,黑了顯瘦,臉看上去小多了。”

林喻:“……哈哈哈。”

吃完飯,沈青杭坐在陽臺上修橡樹,腳邊擺著十幾盆綠植,像個小花園一樣生機盎然,和對面窗戶上鄭沛陽掛的藤蔓遙相呼應。

他手勢平穩,動作幹脆,一絲不茍地處理橡皮樹每個枝椏。林喻在邊上蹲著,忽然從他身上看到了鄭沛陽的影子——好像啊,不茍言笑的樣子更像了,退休之後的鄭教授一定也是這樣坐在板凳上,留一個冷酷的側臉,瞪他道:“不要煩我,走開。”

林喻捧著臉自顧自傻笑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什麽,擡頭問:“對了,沈爺爺,你知道哪兒還有賣秋餅麽。”

“艾草包的那個餅麽?好像很久之前見到過,怎麽了?”

“明天我要去看鄭沛陽的爺爺,他最喜歡吃甜甜的秋餅了,我想帶一點過去。”

沈爺爺放下剪刀說:“好呀,那我們等下出去找找。”

吃完晚飯回來,林喻和鄭沛陽視頻,提到剛才蹭的飯:“沈爺爺家的火腿幹絲太好吃了!正好我這幾天學習一下,等你回來就可以燒給你吃了!”

林喻所有關於廚房的行為都讓人感到驚慌,鄭沛陽忙岔開話題:“明天別去了吧,沈老師家裏人快回來了,你隨便跑去怪煩人的,他也不好意思趕你走。”

林喻瞇著眼睛說:“是不是你不想讓我去呀,我長得像人家初戀你其實很吃醋吧!。”

“……初戀是不是活著都不知道,你有什麽好開心的。”

林喻仰面躺在床上,肚子還露在外面,風一吹,忽然一陣咳嗽。對面關心道:“怎麽了?又不舒服了麽?”

“嗯,是有點不舒服。”林喻揉了下肚子,說,“我想你想得硬邦邦的,好難受。”

鄭沛陽馬上把手移到了關閉視頻的叉上。

“哎哎,別掛別掛!我是說心臟難受!”林喻翻身爬起來,“你看!心硬邦邦的,感覺跳起來都費勁呢!”

鄭沛陽冷漠:“這要我看?心臟硬邦邦,多半沒救了。”

林喻湊近鏡頭,大臉占據了整個屏幕:“不會的,你親我一口就好了。”

鄭沛陽:“……”

林喻不停問:“好不好?好不好?”

冰山也挨不過鞭炮的持續轟炸。鄭沛陽嫌不夠吵的,最後還是低下頭,對著屏幕飛快親了一口。

“嘿嘿嘿,親到了。”林喻用指腹在刮蹭他微紅的臉頰,得寸進尺道,“那你再親一下我的這只手好不好。”

鄭沛陽不耐煩:“嘴都親過了還親手幹嘛?”

林喻一本正經道:“你不在家,等下我的幸福就靠這只手了,你先鼓勵鼓勵它,讓它等下加把勁兒!”

鄭沛陽:“……”

糾纏了好久,林喻又撒嬌又耍賴的,終於讓他答應在視頻另一邊實時加油鼓勁。

媳婦兒不在,創造美好生活只能靠勤勞的雙手。

林喻呼哧呼哧地努力,手上動作一頓,眼前幸福地冒星星,終於見到了美好生活的曙光。

去浴室的時候也沒掛掉電話。

林喻舉著手機胡亂擦了一遍,渾身冒著熱氣地跑回到床上,在棉被裏打了個滾,開心道:“林林,你長得也很像我初戀呢。”

鄭沛陽松開手指,戳戳他的臉:“嗯,你也是。”

第二天清晨,天還蒙蒙亮,林喻已經在籓山的山腰上翻山越嶺。他肩上斜挎了個包,走過崎嶇不平山路的時候抱得緊緊的,生怕晃蕩出去。

山徑兩邊是整排高度一致的青松,穿過松樹林,就看見了籓山公墓。

以前每年這個時候,林喻都會陪鄭沛陽來這兒給鄭家爺爺掃墓。但今年鄭沛陽不在,他自作主張一個人先過來一趟。

林喻對著灰白色的墓碑鞠了個躬。“爺爺,我是鄭林林的朋友,他有事兒趕不過來了,怕您等著,所以讓我來和您說一聲,過兩天回家了就來看您。”

任憑生前多權勢滔天,身份顯貴,死後的照片上,也只能留下薄薄一個表情。

鄭爺爺活著的時候,從來沒給過鄭沛陽一張笑臉,永遠不茍言笑的樣子,不僅對孫子,對所有人都是。但即使這樣,剛回鄭家的那些年,鄭沛陽也全靠老人庇護,才在利益紛雜的家庭裏,在虎視眈眈的繼母眼下,健康平安地成年。

林喻從背包裏拿出木盒,打開蓋子,裏面碼著幾塊艾草葉包裹的秋餅,摸上去還燙手:“爺爺,我把秋餅放在這裏了,四個花生餡兒的,三個棗泥的,都是甜的。”

他把墓前的落葉都清了,才擺上木盒,想了想又說道:“爺爺,我把鄭林林帶回家了。以後我會好好陪著他的,您放心吧。

四周靜悄悄的,當然不會有人回答他。

只有林間秋風驟起,一片嫩黃色的樹葉打了好幾個轉兒,落在了秋餅上。

幾年前的這個季節的傍晚,林喻從劇團回家,在家門口撿到一只鄭林林。

他抱著個飯盒蹲在那兒,眼神楞楞的。

林喻擔心地蹲下來。看見他,鄭沛陽擦擦幹澀的眼睛,遞上飯盒:“吃餅麽?爺爺給我的,還熱呢。”

林喻胡亂塞了一口糯米餅,連什麽餡的味道都沒嘗出來,聽見鄭沛陽清聲說:“爺爺也走了,林喻。”

“……”他嘴裏含著糯米,說不出話,只能伸出手臂,輕輕抱住了鄭沛陽的肩膀。掌心搭在那顆後腦勺上,像碰到了某個開關,懷裏的人抵住他肩膀,開始嗚嗚大哭。

唐媛去世的時候,鄭沛陽在林喻眼前哭得無聲無息的,現在不知道怎麽了,大概周圍熟悉的氣息讓他勉強堅守的防固建築驟然崩塌,眼淚流得肆意洶湧,衣領上都淌著淚珠。

林喻把紙巾墊在鄭沛陽的下巴:“等下回家要換件衣服,這件都濕透了。”

鄭沛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吸著鼻涕說:“…哪還有家啊。”

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林喻牽著哭得暈暈乎乎的鄭沛陽,敲開了自己家門。

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小的單人床上。

鄭沛陽揉著眼睛,慢慢睡著了。林喻躺在床沿,看月光折射在他身上,像一團溫柔的棉絮。半空裏的塵埃沈默漂浮,不忍心落在少年身上。

他捏緊了自己的手,心想,沒關系的,那就給鄭林林,再找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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