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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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試戲的選手進來吧。”

林喻擰開門把手的時候,掌心的汗漬在玻璃上留下個清晰的掌印,明明都不是初出茅廬的新人,他依舊緊張的倒抽了口氣。

“林喻啊,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

腦海裏的臺詞熟記於心,張開嘴,醞釀好的情緒也跟著開了閘。

從小時候表演話劇開始,他每次進入角色的時候,眼前都有一道想象中的追光在模糊的背景裏熠熠,並不追隨著自己,而是凝固在虛空中某個片段裏,跟著情緒的湧動變化折射出光怪的景象,讓一切動作和臺詞具像化,流露的感情有目標存放。

一個簡短的片段順利表演結束,林喻擡起頭,正好對上臺下評委席正中間那人審度的目光。

路思齊導演兩只手指捏著話筒,思忖了一會兒,開口道:“林喻是麽?我之前沒有看過你的戲。聽說你不是表演系科班出身,有這樣的水平,還是很讓人驚喜的。”

林喻鞠了個躬:“導演,還需要我表演下B段麽?我也準備了的。”

路思齊搖搖頭:“不用了,你先出去吧。”

導演的態度有些冷淡,林喻轉身關上門,以為這次的試戲又像上個禮拜那個一樣黃了。

路思齊拍文藝片出身,向來低產高質,他的名字就是一部電影口碑票房的保證。這位年輕導演出了名的愛用新人,也是出了名的眼光挑剔。等在外面的時候,林喻看了一圈周圍人的簡歷,大部分都是科班出身,專業上碾壓他,再打量打量旁邊一眾一米八的長腿,謙虛一點,外形上勉強算個平手。

林喻還在念大二的時候,路思齊就在他們學校面試過演員。那時候的他還沒簽進瑞孚,也沒有明確的事業規劃,純粹是憑著一腔熱情和幾分天真爛漫的運氣,誤打誤撞接到了第一個角色,之後一頭栽進了這個行業,栽進了顧甯手裏。而彼時的鄭沛陽剛剛用一年半的時間修滿了本科學分,提前推免梧大的研究生院。在外人看來,兩個人站在看不見的涇渭兩岸,隔著湍急水流,循著各自路線,向著截然不同的方向獨自跋涉。

電視臺的停車場裏,顧甯敲著方向盤,思索道:“我覺得行,按我的經驗,路思齊應該挺喜歡你這樣的類型。”

林喻好奇地問:“我什麽類型?”

顧甯斜睨了他一眼:“不要妄圖從我嘴裏聽到給你的誇獎,你長什麽樣自己不會照鏡子?!”

林喻吸了口牛奶。

大學他剛接第一部 戲的那年,試鏡都是自己坐著地鐵去公司門口排隊,十次裏九次沒結果,只好再坐個地鐵回去了。所有人,就連林媽媽都認為這條路是條歪路,只有鄭沛陽和他說“我們再試試唄”,於是一試就試到了現在。

顧甯想探探路導演的口風,吃了個閉門羹,氣得手機摔到方向盤上:“就拿了幾個獎,現在眼睛長頭頂了,媽的,愛行不行。”

林喻安慰他說:“不行就算了,我以前的角色也不全是靠長相拿到的啊。”

顧甯打量了他一眼:“不然你以為靠的什麽。不靠你這張清純的臉,靠的是我在菩薩面前每天都你大紅大紫上的三炷香嗎?!”

林喻挺起肩膀:“靠我的實力吧。”

顧甯點了根煙,夾在食指:“你想多了。”

林喻:“……”

作為瑞華的首席藝人經理,顧甯從林喻出道起就手把手地盡心盡力,加起來操的心比爹媽還多。林喻一直覺得,自己當初在劇組跑龍套的時候能被顧甯相中,簽進公司帶到現在,一開始可能是被他外表欺騙,到後來,純粹就是做慈善。直到前年,那部口碑票房雙豐收的電影讓林喻爆冷以黑馬之姿一舉拿了電影節最佳男配角,顧甯才在公司裏揚眉吐氣——顧大腿還是那個大腿,眼光不是白吹的。

圈裏所有人都覺得,林喻是一顆冉冉升起的巨星,來日可期。

但現在又幾年過去了,同期出道的男演員都已經是幾部大熱上星劇集的男主角,林喻依舊在接戲的過程中四處碰壁。高不成低不就的,都他這張臉這麽多年一點兒沒變——青春且清純,長得和高中生似的。可林喻早就過了扮演高中生的年紀。

過了曇花一現的那兩年,林喻的演藝事業如今卡在不上不下的瓶頸坎兒。顧甯一直想把他往實力資源掛那兒帶,但在一堆鮮肉流量扣圖裏,以前得到過的光環都成了包袱,讓他的戲路尤其尷尬。大制作的電影不屑找他,小成本的電視劇不敢找他。顧甯也不是沒給林喻規劃過其他路線,比如炒點話題轉型流量,但最後都作罷了。很少有人起點就這麽高,還是老老實實拍戲吧。

雖然資源每況愈下,但業內和路人對林喻的評價還是很正面——“一位年紀輕輕,經驗豐富的老演員”。

車停在另一棟樓前面,顧甯把一本冊子扔進林喻懷裏:“這是今天節目的流程,你先看看。”

林喻邊喝著熱牛奶邊翻閱手上的節目介紹:“這種腦力競賽的節目,你覺得我參加合適麽?”

“你都在家休息多久了?待業在家偷懶那麽久,現在還給我挑三揀四的你覺得合適麽?”

從上一個劇組出來,林喻其實也就只在家休息了兩個禮拜,但顧甯看不得他游手好閑。演員的青春就是資本,每浪費一分鐘都是在浪費生命和金錢。

林喻懷裏的封面上寫著四個字:《寰宇信號》。這種科學文化類的真人秀節目,雖然新穎,但其實也是披了件文化科普的衣服做著選秀的活兒。因為類型少見,自出生起就蓋上了“糊”的標簽,而《信號》這檔節目有寰宇集團和文化部做靠山,去年播放的第一季又出了好幾個有名氣的選手,自帶話題度,糊也不會糊得太難看。顧甯仔細斟酌,認為林喻難得上一次綜藝,上也得上這種有點文化噱頭的節目,才符合他一貫眼高手低的風格。

保姆車的門從外面拉開,方衿探進頭來:“老板,我們該進去了。”

林喻磨磨蹭蹭地下車,顧甯不放心又叮囑他一句:“不用你真打分,這次的晉級選手早就定好了,你就給我好好當個花瓶,人家比賽什麽項目反正你也看不懂,要是讓你點評就意思兩句,千萬別閑的沒事在臺上和選手擡杠,記住了麽?”

林喻雖然點頭,但心裏很想反駁他——我只是腦子不太好使,又不是真的沒腦子,還能規則都看不懂?

半小時之後,林喻單獨上臺彩排,編導給他念了一遍第一場智力對決賽的規則:“第一個項目很簡單。我們先給出選手十八個立體的八面體形狀,沒一個人面上都由一道獨立的數獨構成……最後選手將十八個正確數獨進行排列組合,組成最後的三個有正確價值的八面體總和。簡單來說,就是對一個活動的八面體立體圖形進行數獨的解碼再編碼。”編導放下話筒,對林喻喊,“林老師,您對這個項目還有什麽意見想提出來麽?”

林喻扶著下巴,低頭沈思片刻,然後擡頭認真地和臺上的人說:“您可以再解釋一遍規則麽?我好像沒有聽懂。”

編導:“……”

這次和林影帝一同錄制節目的另一位嘉賓是最近風頭很盛的年輕偶像,孟蕭呈,選秀節目出道,唱跳俱佳,粉絲無數。雖然他是瑞孚旗下新公司的臺柱子,算是林喻的同事,但沒在工作上和孟蕭呈打過交道,只知道對方是個小帥哥,光看臉,應該是個氣質不凡性格高冷的小帥哥。

結果帥哥也敗在了第一輪比賽的規則上。

編導又又又不知道第幾遍地和這兩位明星嘉賓解釋了比賽規則:“二位老師聽明白了麽?”

孟蕭呈捏著臺本湊向林喻:“哥,你聽明白了麽?”

林喻對上他期待的目光:“好像懂了。

孟蕭呈說:“我經紀人說你是z大畢業的高材生,腦子肯定比我好,所以讓我別瞎搞,弄不清情況的時候就跟著你打分。哥,加油。”

林喻深深看他一眼,倒吸了口冷氣:“你說,我們還有第三個評委麽?”

孟蕭呈:“……”

節目組請孟蕭呈來,本來也沒指望孟蕭呈這樣用慣了臉的偶像,真的能在節目上動腦子,還是劃劃水,安安靜靜地在評委席上當個花瓶保險,反正另一位評委看著更靠譜些。就是沒想到,另一位評委也爭著當這個花瓶。

評委還在座位上交頭接耳,窸窸窣窣,臺上的鎂光燈已經亮了起來。

主持人向臺下的觀眾隆重介紹完這兩位業餘的評委,提高了音量:“在介紹本季選手之前,除了兩位評委,請允許我介紹下我們這一季節目的特別嘉賓。”

除了他們兩還有嘉賓麽,方衿沒和他講啊,林喻把目光放回到臺上。

舞臺上的大屏幕下裝置著一座航天器模型,對映著這一季《寰宇信號》的主題:天空與遠方,科技與未來。——顧甯誇這個節目起點高不為過,雖然選手內定,賽制簡陋,評委三流,但抱負遠大,從節目口號就可以看出,他們的志向不僅僅是做個智力問答節目。

“有請我們寰宇技術研究所最年級的研究專家,天文學家,天體物理學博士,梧大最年輕的副教授,寰宇雜志的副主編,特邀擔任我們這一季節目的信號隊長。”

一個修長的身影走到臺上,他的視線掃過舞臺前方,正好在空氣裏與林喻的目光觸及。

臺上的人面若白玉,身姿挺拔,是各種燈光都掩蓋不了的清冷出眾,像一顆珍珠不小心跌進了濁濁紅塵。

林喻握著鋼筆的手一頓,目光停滯在臺上的某一點——站在那裏的一顆珍珠,除了他們家鄭沛陽,還能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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