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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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喻打小被當成了個藥罐子在家養著。

自打三歲的哮喘開始,他就大大小小地生著病,被林奶奶捂在懷裏,好不容易才和別的健康小孩一樣,趕上了正常的義務制教育。

但是藥罐子毫無自知,總以為自己是個花瓶,還是雕著牡丹戲鳳琉璃彩釉,長得最好看的那種彩罐子。

奶奶拿過林喻的數學卷子,在成績旁邊簽上名字,簽完會摸著林喻的頭,慈祥地說:我們小喻長這麽好看,不用學習太好呀,不然讓別人家孩子怎麽辦啊。“

於是林喻深以為然,就算長大以後腦子稍微開了點竅,也一心想當個花瓶。可惜最後花瓶是算不上,頂多成了一只花蝴蝶。

當花蝴蝶還是只毛毛蟲,林喻還是叫林彧的時候,他總以為,全天下只有他一個林林。

“林…林或?”

進小學的第一天,首次課堂點名,戴著老花鏡的老校長眼神不好,對名單上“彧”字的三個撇熟視無睹。

“是林彧。彧彧其文,馥馥其芳的彧。”林喻站起來,奶聲奶氣地說,“不過老師,你也可以喊我林林,同學們都這麽喊我。”

從此之後,全校都知道,一年級四班只有一個林林,長得和紅蘋果一樣好看。

直到何銘珺拉著鄭沛陽站到林喻面前,和他說,這個男孩也叫林林。

林喻看著眼前這個林林,比起自己更像顆熟透了的蘋果,唇紅齒白,眼睛烏亮,是誰家粉雕玉琢的娃娃。

他伸出手臂,指了指小蘿蔔頭的方向,擡頭問自己的媽媽:“憑什麽他叫林林,我才是林林,林彧的林!”

何茗珺蹲下來,摸摸兒子的頭:“因為沛陽家裏找人給他算過啦。大師說,沛陽五行缺木,需要名字裏找個帶木的字壓一壓。但是大名已經沒辦法改了,只能取個和木有關系的小名來將就一下。所以他家裏人就喊他林林啦。”

小林喻不服氣,轉過頭哼嗤一聲,質問媽媽道:“他都五行缺木了,為什麽不直接叫木木?”

何茗珺被兒子噎住,一時沒接上話,最後笑著揉揉他腦袋:“你以為都跟你一樣木啊。”

林喻梗著脖子轉過頭去,還是沒答應,哼了一聲之後就不肯和鄭沛陽說話。

那時候的他固執地認為,什麽東西都是可以分享的,但是名字不可以。

林林是獨一無二的,他也是獨一無二的。

所以,當鄭沛陽突然出現在了三年級四班的講臺上,不急不緩地做了自我介紹,又不急不緩地走了下來,不急不緩地坐到林喻前面的作為上。

林喻看著這顆後腦勺,氣得幾乎跳腳。

很多人好奇地圍著新同學打轉,鄭沛陽看著不怎麽愛說話,但別人有問題也認真回答,交談起來禮貌又溫柔,很快和同學都打成了一片。

只有坐在他後面的林喻,像第一次見面那樣梗著脖子,不肯和鄭沛陽說過一句話。

他在心裏想,誰都不可以喊林林,就算長得再好看,也不可以。

林喻的哮喘每到秋天就發作得厲害,林堯把他關在病房裏養著。但花蝴蝶關不住,一不註意就偷偷跑出來。

小林喻從十八樓的病房門口跑過,聽見裏面傳來一個溫柔的嗓音,在念著他最喜歡聽的一個故事。

“……玫瑰當然愛小王子。至於小王子,他還太小了,不明白玫瑰的溫柔,離開也許並不是壞事。”

小林喻踮起腳,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朝房間裏張望,裏面的病床邊,坐在那兒的小男孩背對著自己,套著白色的羽絨馬甲,圓鼓鼓的像一顆銀元寶。

隔著病房門,病床上的女人看見了門口的小林喻,遠遠送來一個微笑。小元寶也轉過頭來,跟著對他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林喻扒著窗框呆呆地想,原來鄭沛陽笑起來的樣子更好看。

某個禮拜五,有一堂大家期待已久的自然課。所有同學按照教室的座位圍著實驗室的桌子坐成了一個大圓形,鄭沛陽剛好坐在林喻的左手邊。

自然老師在臺上擺了好幾個不透明的正方形盒,讓他們兩個人一組,挑一個盒子做觀察對象。盒子裏都是不同的小動物,有金魚有烏龜,還有讓所有人都心動的,小兔子。

班上的人數因為一個剛轉學來的同學成了單數,大家按以前的分組組了隊,也沒註意到多出來一個。教室裏熱熱鬧鬧的,林喻瞥了一眼左手邊的鄭沛陽,他正看著講臺上的小動物出神,楞楞地不說話。

林喻舉起手:“老師,我們可以三個人一組麽?”

“可以啊。組好的隊伍來我這邊選小動物,隨機選,不能偷看哦。”

鄭沛陽看了剛放下胳膊林喻一眼,默默地抓緊小板凳朝他們的方向挪了挪。

林喻的老搭檔是坐在右手邊的長得胖乎乎的一個小姑娘,叫賀千千。她問兩個男生:“你們想要觀察什麽小動物呀?”

林喻說:“青蛙吧。”

賀千千眼裏,綠油油的青蛙長那麽醜,多看一眼都起雞皮疙瘩:“為什麽不選可愛的小兔子,你不喜歡小兔子麽?”

“當然喜歡啊。”林喻眨巴下眼睛,認真回答她,“我最喜歡吃紅燒兔子頭。”

賀千千:“……”

小姑娘提起自己的板凳,避之不及地逃到了隔壁那個組,留下鄭沛陽和林喻兩個人面對面不知道說啥好。

“紅燒兔子頭真的很好吃啊。”林喻和鄭沛陽一本正經地強調。

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胡說八道,第二天,林喻把林堯在家燜的紅燒兔頭裝在飯盒裏帶來了學校,中午和鄭沛陽兩個人,就著西紅柿炒蛋,香噴噴地分著吃了。

“我就說很好吃吧,是不是?”林喻嘬了一口筷子上的鹵汁。

鄭沛陽點點頭,然後從口袋拿出一沓疊的整齊的手帕,遞過來:“擦擦嘴。”

林喻邊擦嘴邊說:“我明天給你帶鹵鴨頭吧,也很好吃的,比兔子頭還好吃。”

鄭沛陽說:“好。”

在課桌拼成的小小飯桌上,一場莫名其妙的單方面宣戰,在沒有打響的時候就偃了旗息了鼓。

那時候,鄭沛陽的媽媽唐媛一直在醫院住著,林媽媽心疼鄭林林一個人吃飯太可憐,命令林喻帶他回家吃晚飯,吃完飯再用保溫罐給鄭沛陽盛點湯帶到醫院裏去。

鄭沛陽在路上負責保護保溫罐,林喻被派去負責在路上保護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鄭沛陽。

“把這個也給唐阿姨帶去,林林一個,阿姨一個。”

“那我的呢?”

“沒吃飯就把自己那罐牛奶喝了,你還好意思要你的,路上不許偷林林的,聽到沒有。”

林喻提著媽媽包好的兩罐奶,心比冰牛奶還涼。誰知出了家門沒幾步,鄭沛陽就提著塑料袋,把他的奶盒塞進了林喻的外套口袋。他低著頭說:“我不愛喝牛奶。”

牛奶是林喻的快樂來源,因為鄭沛陽,他的快樂一下成了雙倍。林喻端著自己正方形的紙盒,插著吸管,走一步嘬一口,等路快走到頭時,牛奶也見了底。林喻把紙盒子壓扁塞進口袋裏帶回家,每一只都藏在了書桌底下,後來身高長了多少,紙盒就壘了多高。

太陽在枝梢下藏匿起最後一絲光,兩個小豆丁就這樣,在夕陽下落下了長長的影子,從太陽西沈,走到天幕攀星,肩並肩走過無數次相同的路途。

到了林喻四年級,林堯終於發現兒子名字裏這個多了兩撇的或,為難別人,更為難自己。因為有個生僻字,辦什麽手續都比別人多麻煩幾步,連飛機都坐不了。拖到開學,林爸爸終於去派出所把林喻戶口本上的名字改了,改成了的喻。

再也不會被人喊林或或,林喻對自己的新名字很滿意。

“林或或!你不要擋在路中間!”賀千千的腦袋探出車窗,對著馬路上的林喻喊道。

巷子本來就窄,林喻提著小飯盒走在裏面,都沒地方可以讓。他轉過頭反駁:“路就這麽窄,我已經靠邊了!賀幹幹!”

賀千千被這個稱呼氣的,指揮轎車對著前面人的屁股開了上來。幸好林喻立馬貼住墻壁裝壁虎,不然就被賀家汽車撅著屁股坐上了前車蓋。他嗆了一鼻子尾氣,正準備生氣,擡頭看見前邊不遠十幾米處,鄭沛陽站在那兒,低頭看著路恍若未知。

眼看轎車就要開到了他身後,林喻一個百米沖刺上去,抱住鄭沛陽就朝墻上撞。一片哐啷哐啷和丁零丁零,圍墻下的自行車倒了一溜。

林喻把鄭沛陽從自行車上拉起來,自以為英雄救美了,大聲教育他:“你怎麽走路不看路啊!要不是我過來拉你!車頭都把你頂上天了!”

鄭沛陽抖掉自己半條褲腿上的水泥,才看著他說:“我覺得你的沖擊力不比車頭小。”

林喻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嘿嘿說:“那倒比不上。”

鄭沛陽:“我沒有在誇你。”

兩個人花了好大勁兒才把一排自行車扶起來,車把上積攢著常年潮濕堆砌起來的青苔,糊了滿手,黏黏糊糊的。鄭沛陽撣了撣林喻沾滿白灰的校服袖子,順便把手上的青苔都糊了上去:“剛墊在地上的是我,你又沒摔到地上,怎麽衣服臟成這副樣子?”

屁股是沒撅到地,但在扶自行車的時候,林喻的腿狠狠地親吻了車座墊下的鐵杠。他想揉下自己受傷的屁股,但手剛伸到後面,忽然摸到了一掌心的黏膩液體。

鄭沛陽眼見面前的表情變得逐漸驚恐,眼睛瞪得滾圓,嘴巴也張得滾圓,圓到可以塞進一整顆白煮蛋。

林喻聲音發抖,顫顫嗦嗦地說:“林林……我的蛋,好像碎了。”

鄭沛陽:“……”

作者有話說:“需要找個名字裏帶木字的壓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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