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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風月如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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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風月如塵土

洛夕夕小心翼翼地將江行燈抱在懷裏,拉開他肩膀上被血浸透的衣服,露出了兩個觸目驚心的傷口。

看傷口的形狀像是被蛇或者是毒蟲咬過,還在往外滲著黑血。

洛夕夕心疼地看著那個傷口,“怎麽這麽嚴重!”

江行燈虛弱地躺在洛夕夕的臂彎裏,小臉刷白,嘴唇也沒有了血色,像一只可憐兮兮的小狼崽,但還是堅持不懈地瞪著玄乙。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恐怕玄乙現在已經死了一百次了。

洛夕夕一邊給他處理傷口,一邊問,“發生了什麽?你怎麽受的傷?”

江行燈掙紮著想要說什麽,還沒說出來話,卻先劇烈的咳了起來。

洛夕夕趕緊給人順氣,也順著江行燈的視線看向玄乙,“你對他做了什麽?”

玄乙笑瞇瞇地蹲到江行燈面前,嘴裏還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哎呀,我們剛才進那大殿裏有好多大蜘蛛,我都叫他小心一點了,但他偏不聽,一不小心就被那蜘蛛咬了一口。”

江行燈瞪著玄乙的目光仿佛要噴火,“明明是你…”

玄乙打斷他,“為了給同門收屍,你竟然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了,嘖嘖。之前是哥哥錯怪你了。”

江行燈死死抓著洛夕夕的胳膊,突然重重吐了一口血。

玄乙瞬間跳開,“誒,這可不關我事啊!”

洛夕夕瞪了一眼玄乙,抱著江行燈去找無生,“道長,求求你救救我小師弟!”

無生細心地為江行燈診脈,旋即搖了搖頭。

洛夕夕的心瞬間沈到了谷底,“怎麽了?”

“此毒無藥可解。”

洛夕夕的雙腿一軟,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但是她絕對無法接受江行燈在她面前死去。

這可是她從小團子看著長大的孩子啊!

江行燈瞬間攥緊了洛夕夕的袖子,但很快又釋然的展開了眉,朝洛夕夕笑了一下,安慰她,“別哭了,我死後,你就把我的頭砍下來,制成法寶,勾陳的骨頭可以辟邪…”

洛夕夕的哭聲一頓,“……”

無生有些無措地站在一旁,斟酌著說出了沒說完的下一句,“……此毒雖然無藥可解,但也不傷人性命,只是這位小友要受些罪了。”

“……”

“道長你…下次能不能一次性把話說完。”

“我盡量。”

……

後半夜,江行燈突然發起了高燒。

之前的傷還沒好全,現在又添了新傷。

小可憐兒。

洛夕夕用貂皮大氅將人裹嚴實,半抱在懷裏。

江行燈整個人都埋在柔軟的皮毛裏,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長睫輕輕地垂下,臉頰像貼了兩朵淺淺的桃花瓣,終於露出了一點孩子的柔軟。

“熱…”

他輕微掙紮了兩下,看上去很不舒服。

洛夕夕連忙輕輕拍他的背,哄道:“乖乖,這是在發汗,發了汗就好了。”

江行燈聽話了不動了,整個人乖巧得要命。

洛夕夕幫他把額前的發絲捋順,細細打量他的眉眼。

這小東西長得好看。

小時候就好看,長大了就更漂亮了。

她輕聲哄道:“睡吧。”

江行燈將一只手伸了出來,握住了洛夕夕的手,這才安心的閉上眼睛,沈沈睡了過去。

洛夕夕一直坐在床邊陪著他。

等人睡熟,她才悄悄松開江行燈的手,走到桌子邊想去喝點水。

只是剛喝了一口水,就聽身後響起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轉過身,就對上了一雙金色的眸子。

江行燈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了上來,只披著一件單衣,還打著赤著腳。

洛夕夕趕緊放下了水杯,拉著他的手,將人往床邊拽,“小祖宗,你怎麽醒了?”

江行燈乖乖地被她拽到床上,又乖乖的被裹上被子。只是從始至終他的目光都緊緊盯在洛夕夕臉上。

洛夕夕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不走,我在這裏。”

江行燈雙手抓著她的手,把額頭貼近她的手心,小小聲說了一句,“騙子。”

他的聲音太小了,洛夕夕沒有聽清,“什麽?”

江行燈又重覆了一遍,“騙子。”

這回洛夕夕聽清了,她也在床邊躺了下來,跟江行燈面對面,“我為什麽是騙子?”

江行燈沈默了很久,久到洛夕夕以為聽不到回答了,他才開口,“你說讓我等你,但你沒有回來…”

洛夕夕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十年前的事。

她的聲音一軟,“我這不是回來了麽?”

“你回來了也沒有找我…你已經把我忘了……”江行燈的聲音似有些委屈,“你說過回來請我吃雞腿的…你都忘了…”

洛夕夕確實無從狡辯。

她以為十年過去了,江行燈也長大了,就不會再惦記她這麽一個人。

畢竟他們只短暫的相處了一年的時間,又分別了漫長的十年,她不知道她在江行燈心中的位置這麽重要。

“你回來了麽?”江行燈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洛夕夕。

洛夕夕突然覺得心裏一酸,“我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江行燈終於放心的閉上了眼睛。

……

又是一夜後。

玄乙帶回來的屍體已經有上百具,無生都一一為其超度立碑,埋入龍虎山的墓地。

玄乙看向年齡最小的那個少年的墓碑,嘆了一口氣,“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被妖獸咬成兩截了,但還活著,可惜他沒江行燈那麽好命,堅持到見到道長你。”

無生緩緩擡起頭,面上似有悲傷,“對不起。”

“道長,這又不是你的錯,你為何要道歉?真正該死的是那個女魔頭,是她縱容妖獸殘害同道,還設下這幻陣將我等困死於此。”

玄乙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其實也是這些人咎由自取,如果他們控制住自己的貪欲,不套圖秘境之中的資源,也就不會把命交代在這裏了。只是其實更多弟子是被仙朝逼迫著進入這個秘境的,我們這些人不過是替他們探路的工具,死了也沒人在意。人命如草芥,卑微如螻蟻。”

“不會死。”

無生重新低下了頭。

“我會將你們送出去。”

……

玄乙進來的時候,洛夕夕正在給江行燈餵藥。

江行燈靠在枕頭上,墨發隨意披散下來,長睫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陰影,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只是眼神裏有一絲別扭,但更多的卻是歡喜。

洛夕夕卻是愁眉不展,“那蜘蛛的毒太厲害,都這麽久了還不見好。”

玄乙一挑眉,他也被毒蜘蛛咬過,怎麽沒有這麽嚴重?

江行燈擡眸,面無表情地瞅了玄乙一眼,那眼神裏有一種讓他別多管閑事的意味在裏面。

玄乙“嘖”了一聲,大步走到床邊,一把拽開了江行燈的衣領,只見那被毒蜘蛛咬過的傷口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毫不猶豫地拆穿江行燈,“你看,這不是好了麽?”

江行燈被他扯得東倒西歪,卻沒有反抗。

洛夕夕寶貝地把江行燈的衣領搶回來,將人護在懷裏,“他受的是內傷啊,你輕些!”

江行燈的身體有一瞬僵硬,但還是乖乖讓洛夕夕抱著,良久才擠出一句話,“我已無礙。”

洛夕夕現在非常心疼他,柔聲哄道:“乖啊,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傷還得再養兩天。”

玄乙翻了個白眼,“沒時間了,我們該走了。”

“我們可以出去了?”

“當然。”

玄乙端起桌子上的苦茶喝了一口。

因為道長是個好人,他不會看著他愛的眾生在他面前再毀滅一次。

……

大地突然傳來劇烈的顫動。

剛才還柔弱得不能下床的江行燈迅速翻身下床,摟住洛夕夕的腰,將人帶了出去。

洛夕夕:“……”

來不及多想,他們身後的建築已經開始坍塌了。

……

無生踏出結界的一瞬間,身後的龍虎山、清風觀一切煙消雲散,只剩下上百座墓碑。

他跓足回眸,最後“看”了一眼龍虎山的方向,隨後踏破虛空離去。

洛夕夕問了一句,“咱們現在去哪兒?”

玄乙聳了聳肩,“當然是等著無生道長殺了雲為霜,咱們好出去嘍。”

“我覺得無生道長不會殺了雲為霜。”

“那我們就去大夏劍宗。”

“去做什麽?”

“去添把火。”

……

大夏劍宗內。

雲為霜震驚地看著突然出現的無生,“你竟然肯走出龍虎山?”

無生緩步走到祭臺之上,輕撫上忘情劍斷掉的劍身。

忘情劍周身往日那鋒利的劍意全部消失不見,劍身嗡嗡作響,似乎在歡迎自己的主人。

雲為霜擡頭看著他,“你已經把忘情劍送給我了,你現在要把它收回去麽?”

當年她不甘心劍法輸給了一個寂寂無名的小道士,就追著他去雲游天下。

當時她總覺得是自己的劍不如小道士的上古神兵,就纏著他,將那把劍討了過來。

卻沒想到還是輸了。

從此再也沒贏過。

……

“不要一錯再錯。”

無生手執一柄拂塵,一身素白的道袍,像天邊一輪明月。

那年在龍虎山之上他也是這麽說。

她一襲紅裝去嫁他,最後卻是廢了修為,被狼狽的趕下山。

從天之驕子變成一攤爛泥,變成一個廢人。

宗門長老無數次想要偷偷將她帶回去,都被她拒絕了。

哪怕是變成爛泥她也忘不掉無生。

大概只有死了才可以吧。

所以她在等死。

只是最後還是活了過來。

“道長,當年你舍一半神格救我,可曾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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