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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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也不知是去年的封控放假,還是今年訂單不多導致工時短,閑暇時間多了,冉喬陽自覺懶散了些。

一切都慢了下來,路過身旁的人們脾氣卻明顯急了起來。

六月中旬一個午休,冉喬陽和喻飛在天臺抽煙。

不禁被其他組兩個員工的話題吸引。

“再這麽打工下去有什麽用?要是十幾二十年前進廠,那沒得說,一個人能養活一家,現在呢?養活自己都費勁,一個月四五千夠做什麽?”體型略胖的男人說著,大概是想勸說他的友人一起辭職,有個伴。

“那哪裏不是這樣?我們沒技術沒文憑的,去做個服務員?打掃衛生的,還沒有四五千呢,而且城裏消費那麽高,我在廠裏還能攢下來點……”

胖男人嫌棄的看著他:“為什麽能攢下來啊?好吃好玩的沒見識過攢下來的,我們才二十二歲!是看世界的時候!你沒看網上,去國外發財的?國外病毒封控不嚴,我們國家一有發現就封控,這日子怎麽過?要不我們出國去,國外不會封!在廠裏幹到什麽時候是個頭?工資十年沒漲過,外頭衣食住行什麽沒在漲?”

他的友人陷入沈思,到底還是被說動了。更喜歡繁花似錦當然沒錯,用多年好時光在廠裏攢錢,攢下來那點也做不了什麽事……

“我們在這裏,算你一年存三萬!十年三十萬,三十萬能做什麽?不夠有錢人車頭一個小金人,一晚上酒錢,有什麽勁?”胖男人還在說服得起勁,他們都沒註意天臺門邊來過兩個人抽煙,抽完煙又已離開。

“現在流行出國務工了?”冉喬陽問。

喻飛垂眼看他,說:“最近視頻裏比較火,什麽園區的,一個月輕松一兩萬,我是看不懂,就挨著我們國家一個鳥不拉屎的小國,那建築跟我們六十年代有得一拼的窮地方,怎麽發財了。”

要說出國打工,兩年多前徐展不就是?喻飛懷疑是一個套路,現在更容易誆人過去了,國內又是隨時封控,又是裁員求職熱的,對於少部分會過去的人來說,高薪沒準真的是其次,能有穩定收入不會封控才是重點。

“等下午下班,你想去超市買菜我們回去吃,還是在外邊兒吃?”喻飛說起日常。

“去買菜吧,明後天廠裏要放兩天假,多買點回去放著。”

最近沒多少訂單,廠裏幹脆放放假,不然有活兒沒活兒,員工進了車間,哪怕傻站著也得算工資啊。

急著賺錢的急也沒用,沒看西區有大廠半年沒發工資了?到處都不太穩定,上半年求職的一大堆沒找到工作,正在廉價的公寓出租屋裏躺著,這情況誰敢辭職跑路?連曾經長期廠區裏混著,打魚曬網做臨時工的都急了。

下午六點,二人從超市出來,上了三輪車,天空象征性傳來幾聲轟鳴,大風刮起街邊的垃圾袋子,大雨就傾盆而下,帶來幾分涼意。

回到出租屋,喻飛就把人推進了浴室:“快去沖一下,別感冒了,我去給你拿幹衣服。”

下車後淋了一小段路的雨,雨勢太大,五秒鐘都足以把人淋成落湯雞。

冉喬陽擋住浴室門,一把抓住了男人手腕,輕輕一帶,就輕松將人拐進了浴室。

反正明後天都放假,外頭雷雨交加,可以稍微放縱一點。

喻飛被這一拽拽丟了魂,二人晚飯直接變成宵夜。

也直接錯過第一時間的新聞消息。

等看到y省省會三大中心社區又出現了病例,正在緊急封鎖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冉喬陽身子清爽,頭發剛吹幹趴在床上,喻飛背靠床頭坐在他旁邊,一手給人捏肩膀,一手點開廠裏群通知,還有公寓租戶群通知。

市區今晚七點停工停運停課了,工業區得加強防範,明日起開始全員三輪檢測,以防萬一。

窗外雨未停歇,冉喬陽側頭枕著枕頭,男人就把手機湊到了他眼前三十公分位置。

界面是廠裏的群通知。

雖然心稍微提了起來,卻不太意外,畢竟y省人員流動太大,每日要在那裏轉車轉機的數不勝數,又遭一回情理之中……也難怪市裏沒病例的時候,各個場所上班也好,消費也罷,日常都要檢測證明。

因為距離近,去年不論在市區被封控還是在別處被封控過的,正在市區待業的人,不少通知一發就快馬加鞭的往工業區跑,身為無業外鄉人,被封在大都市,不說多,就十天半個月吃住消費都成問題!哪裏待得起。

想著要是好點,還能暫時在工業區找個日結臨時工做做,一天一百多塊,能有點收入。

工業區畢竟沒病例,攔截力度跟不上市裏有人跑下來的速度,何況今夜市區的數據是兩位數,沒到明日全員檢測結果出來,誰都不知道這次情況的嚴重程度。

源頭是國際機場的工作人員和旅客感染,全國各地由該機場中轉出發到達的航班乘客,也相繼感染大半。

沒兩天,按顏色劃分風險防控等級,地圖上竟過半成了封控區。

原本冉喬陽他們做完三輪檢測,保證工業區沒風險了,就可以禁止進出廠區,閉門開工的,然而第一輪檢測結果就新增了9個,都是往市區跑下來的,其中一個開自己小電驢來的,口罩也沒帶,入住了紫東城賓館,到了地方就感冒,還以為自己一路淋雨吹風開電瓶過來,才感冒的。

還有五個分別都是來找老鄉找朋友的,三個怕市區封太久,花費承擔不起,來找租房躺一陣。

這下覆工肯定得延期了,原本有活兒做著,沒放假的廠子也停了工,其中三人租住的兩個公寓,都連夜被鐵皮圍了起來,重點防控。

一時間工業區,被迫停工的廠子、被牽連的公寓租戶,到處是罵罵咧咧的聲音。

大多數一點準備都沒有,甚至有的還當正常三輪檢測,繼續上班,什麽都沒來得及買,整個廠區就都得停了。

來到工業區的當然不僅這九人,而是第一輪檢測出了這九人。

冉喬陽所住公寓因為夏天起就一直滿員,於是沒有任何新租戶。

第五天清早出門排隊檢測,冉喬陽睡得發懵,喻飛就在他身邊,迷糊點也不礙事,他遠遠看見街口的檢測點,感慨病毒防控,竟成了生活主旋律,至今持續了一年半有餘。

國內不時出現各大工業區,中小型廠子倒閉的新聞。

關於防控城市的新聞畫面,帶過的檢測點鏡頭,能瞄到一眼齊齊閉店的商鋪,還有一些門上貼著轉租廣告。

讓成天無所事事,每天只需要出門做一次檢測的封控區人們,看著焦慮不安。

生活本就是極難攀登的山峰,如今大家被動中止停下了腳步,待放行時,卻不一定能再打起精神繼續前進。

第十四輪檢測還在進行,過去的半個月,工業區每日新增不斷,一兩百的,交叉感染,大家都有了抵觸懼怕情緒,本來好好的沒病,天天出門檢測,排隊被感染了,能平靜麽?

他們怕的可不是被感染了花錢,這個病毒治療國家全包,他們怕的是如果感染了,不痊愈不出院,治個一年半載的,上不了班,老家等著生活費的一家老小別活了?再說了,一年半載能治好那是最好的,可當有可能致死這一點是擺設嗎。你可以說他們短視、自私,可他們就是認為病毒致死,不能賺錢同樣致死,每一個人生命中的優先級都是不同的。

姚遠今天出門早,做檢測排冉喬陽後面幾個,叫住了那二人等等他,一起走回公寓。

“組長,你知不知道七組組長快瘋了?”姚遠做完檢測立馬帶好口罩,快步走向等他的兩人。

“……”冉喬陽發懵,“啊?王翔他怎麽了。”

“他平時不是放假了就去打牌嗎?這下封控了半個月,賭|癮犯了,在手機上打,半個月輸了四十多萬!他還說他絕對是被騙了,昨晚還報|警了!”姚遠有加不少廠裏人好友,知道最新消息不足為奇,“而且他可沒那麽多錢,信用卡、網貸、借錢,全用上了!打上頭了,他還找他組裏幾個人借了錢,現在組裏被借錢的,已經把他告到車間主任那裏。”

這還能說什麽?用手機消費就是沒概念?沒把數字當錢,兩三下就□□了?賭□□不住自己罷了。

“他找同事借了多少?”冉喬陽問,現在誰不是緊著過日子,什麽時候覆工都不一定,活兒又少,王翔拿錢去網賭,就別指望一時半會兒有錢還帳了。

“我知道的應該是四個人,少的五百,多的兩千。”姚遠撇嘴切了聲,“出這事前,他也找我借了,開口八百,他誰啊?我才沒搭理他。”

接著,他壓低聲音道,“說不定等我們廠區這一片解封時候,他肯定要跑路,裏裏外外欠那麽多錢!”

說完這事,姚遠緊接著說起別的。

“我隔壁房間住了個男的,半夜不睡覺啊,電話從晚上十一點打到淩晨一點,我聽得清清楚楚,到處求人借錢的,前半夜他還好好求人,一直沒人借他,後半夜繃不住了,人家不借他還要罵幾句再掛電話,看得出來是很急了,你們猜借多少?”

冉喬陽不跟他打啞謎,掃了他一眼。

姚遠自覺,揭曉:“五十塊!”

喻飛不清楚,笑出來會不會不太厚道,誰沒個困難的時候,可換個角度,還能聯系那麽多朋友,借不到五十,信譽得差成什麽樣?

冉喬陽比較理智,想了想:“他也許是一直找朋友幾十幾十的借,太少了也不還,朋友也沒催他,這樣多來幾次,沒人借了。”

姚遠猛點頭:“對!合理!”

話語間,也回到了公寓,三人在樓梯口分別。

也不知是不是在人不能出門,只能靠手機打發時間的時候,更容易出事。

早上姚遠說了個打牌去不了,改網|賭輸了四十多萬的王翔。

下午陳簡就來了新消息。

宿舍有個小夥子,網上跟人果聊,被持續勒索了一周,榨幹了三萬多,對方還以告知親朋好友為威脅,繼續敲詐,可是那小夥子實在沒錢了,三萬多有一半都是貸的,他剛出社會不久,貸不出多少錢,也不敢再貸,整天整夜的睡不好,焦心,被室友看出來,問出話來了。

室友比較豪邁,說:“你轉了三萬多過去了?!怕什麽?!她發你視頻就發啊!你怕我們收到照片給你打印出來還是怎麽樣?!年輕人,臉皮薄噢?前幾年紫東城的按摩店出命案,大清掃,我們廠被掃進去幾個老油條進所裏過元宵,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換我,她愛發就發,發我親戚朋友,我還得問問他們大不大。”

小夥子被室友好說歹說,心態是平了,但錢是追不回來的,只能認栽。

喻飛在本地公眾號上,甚至看到一個網絡受騙案例集錦。

數不勝數的,不是被網絡招聘游戲、網購客服騙了,就是被更高級點的網絡理財騙了,高級在一整個群都是演員,騙受害者一個人。

……

七月九日,工業區連續兩天無新增,開始解封覆工。市區還很嚴重,按區域重點封控中,低風險區域、街道的店鋪,寫字樓陸續開始工作,但比起正常時候,總是冷清太多,所有餐飲,暫時也不允許堂食。

廠區覆工,出現奇異的現象,廠區裏工作的人安安靜靜,廠區外,尤其是人才市場總是熱鬧喧嘩,不是封鎖前就沒找到工作的;就是市區病毒發現後,第一時間趕下來的,二十天的封控無收入,如今市區情況依然不妙,不能去市裏找事做;平時靠兼職混日子的也都勤快了起來,本身就是幹一天玩三天,這突然封了二十天,哪能不急。

冉喬陽去上班,路過七組所在車間時,頓了下腳步往裏面瞄了一眼,想看看王翔在不在,結果看到了車間主任站在王翔工位上打電話,王翔不在。

大概就是打給王翔。

組裏的人,第一天覆工,看上去都是在強打著精神,被動休息久了,突然覆工心態調整不過來,要不是生活壓力壓著,估計今天都不會回來多少人。比如廠裏就有不少年輕人直接不來了,住在宿舍一解封直接走了,正好讓求職的頂上。

冉喬陽沒什麽想不想上班的想法,但確實心底也松懈得厲害,因為二十天除了做檢測不出門,突然能覆工了,他今早下床竟然同手同腳走了好幾步,把喻飛樂得不行,說他忘記怎麽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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