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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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章節十一:

市裏八月正式開通了地鐵。

徐展拎著早餐排了二十分鐘隊進站,被人群擠著上地鐵,再被擠著下地鐵。

天氣炎熱異常,天空卻烏雲密布,不見一絲晴朗,看來是在醞釀一場暴雨。

徐展滿頭大汗出了地鐵站,看了下手機時間,早上七點半,還來得及把早餐吃了再去公司。

當他提起早餐塑料袋,才發現餅上有指甲的印記,只剩下一半,許是太過擁擠的車廂裏,站他身旁的人不小心把他餅掐掉了一半……袋子也破了。

徐展默默走到垃圾桶邊扔掉早餐,蹲在了街邊樹下一動不動,額頭汗水被風吹幹,又被悶出細汗,襯衫濕透粘著後背極不舒適,正是早高峰,他又在地鐵出站口附近,來來往往的人行色匆匆都是趕著去上班的,這城市太大太擁擠,沒人多看他一眼。

直到早上八點半,他已整整在樹下蹲了一個小時,街道冷清了許多,那些忙碌的人都到達自己的崗位了吧,在高樓的某一間辦公室裏。徐展回過神,想到喻飛去年天天擠公交去上班,也是這樣的麽。

他起身揉了揉肚子,打開v信頁面,零錢剩餘八十九,他直接進入叫車程序,滴了一輛去城中村的專車。

上什麽班?他此刻只想好好吃個早餐,去網吧坐一坐歇一歇!算曠工就曠工,不幹了!

過了早高峰,道路暢通,七公裏距離很快到達,他在路邊攤買了份醬香餅,回到熟悉的網吧,刷卡開機,坐著發了會兒呆,給今年也來到這個城市的初中同學發消息。

張鵬高中沒讀完,所以是初中文憑,初中時兩人關系挺好,只是後來一個讀書,一個輟學在老家打工,今年出來了,老家工資太低,朋友又多,工資就不夠用,想到不能再在老家玩了,得到大城市打工,攢點錢為自己未來做打算,知道徐展在y省省會,就過來了,有個伴兒。

張鵬在市裏找了一份老小區保安的工作,月薪四千,上一休一,包住不包吃,他本人還是挺滿意的!

今天正好是張鵬休息日,看到徐展發的消息,也就坐公交車來城中村的網吧找他。

“你又辭職了?”沒記錯的話,這是半年來,徐展換的第三份工作?

“嗯,下午去辭職。”徐展有些低沈。

“那你準備什麽時候找新工作?”

“找個屁,換什麽工作都一樣結果,身心俱疲啊兄弟,錢還沒錢。”

張鵬想了想,說:“你這份工作不是包住的嗎,幹脆把你租的房子退了啊!每個月能省兩千,離公司應該也不遠。”

“宿舍多吵啊?讀書住了那麽多年宿舍,我出來上班了還住宿舍是吧,都要住吐了,就算省那兩千,有什麽用啊?夠買件外套還是夠吃幾頓好的啊?”徐展抓了抓頭發,目光中帶著焦慮煩躁,“我真覺得這半年班上得後悔,浪費時間!還不如我做兼職的時候。”

張鵬有些不能體會理解到,為什麽徐展每份工作都心力交瘁的,無法堅持下來,在他看來都還不錯……沒那麽活不下去的,他當保安更是,上一天休一天,等於半個月工資就是四千,拼命點的話,偶爾休息時候去做個日結兼職,一個月五六千沒問題,包住,光自己吃能吃多少呢?

“不如來跟我做保安?”

徐展脫口而出拒絕的話:“那怎麽行,我家裏要是知道了還得了?上班是上班,打工是打工。”

“……”張鵬也不介意這話,陪他抽了根煙,“那你怎麽打算。”

“不知道……反正不想再去找工作了……先回來幹兼職幹著吧。”

徐展去廁所水池洗了把臉,出來說:“v信轉我一百,過兩天幹兼職了還你。”

張鵬把錢轉了過去,沒問,但是徐展有交代:“我用來打車去公司辭職。”

“這裏可以坐公交去地鐵站附近。”

“不想擠,辭職第一天,怎麽也得任性一點啊。”

張鵬點頭:“那你去公司,我回宿舍了。”

“……好。”徐展本下意識準備開口留下朋友,卻又想起來張鵬有活兒幹,有宿舍這個去處,自己留下他做什麽呢,又並非還是孩童,可以約著玩伴無所事事,原來大家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做,自己的生活要維持了啊……

————

十月剛發工資,喻飛央求著冉喬陽一起請了一天假,連著單休日,一共兩天。

清早從工業區坐大巴直達火車站,再坐兩小時火車去了鄰市,那裏有個著名的銀杏公園,喻飛約他去看銀杏。

這是冉喬陽人生中第一次以游玩為目的的外出。

到站後手足無措的跟著喻飛,他是極難適應陌生環境的。

喻飛雖然也是第一次來這,但正常出行,也提前在網上看好了公交車路線,全程沒有拖沓。

十月長假已結束一周有餘,這城市不再人潮擁擠,不少帶著專業攝影照相設備的風景愛好者,都在奔赴銀杏公園。

直到冉喬陽佇立在那顆銀杏古樹前,才明白大家為何特意而來。

一陣風起,吹落搖搖欲墜的金色樹葉,整個人都置身在落葉漫天飛舞環繞之中,每一片都像蝴蝶,留連在不知何人希翼的流年。

每個人感受不盡相同,冉喬陽感受到的是一股難言惆悵又灑脫輕快的……宿命。

宿命感在瞬間湧上心頭,他腦海中迅速的閃過許多有關或無關他的光景,落地啼哭,長夜離鄉,塵埃落定。

“喬陽,合照合照。”喻飛發工資新買的手機,像素不錯,兩人在銀杏街道上,留下一張合影。

冉喬陽笑容還是那般輕淡,目光柔軟。

“這裏好看吧。”喻飛得意的問他,自覺沒踩坑。

“好看。”冉喬陽步子放得很慢,暖陽透過枝葉撒了這每一幕都如畫的街道。

僅僅一處公園罷了,卻是他生命中對生活與世界的一次難得欣賞,屬於他的,能被銘記的美好。

以後,能再一起去看看其他好風景吧?

“等會兒午飯我們去吃這裏的海鮮,下午三點坐火車回市裏,晚上在市裏坐船夜游。這個安排怎麽樣?”喻飛把行程報給他,兩天的假期不多,在這裏只計劃待半天,看銀杏吃海鮮。

這裏的海鮮新鮮,本土吃法就是白灼,最大程度突顯食材的鮮美,冉喬陽重口,不太吃得慣,但也知道是好東西,嘗試一次也不錯。

……

下午六點到達市區。

“我買的晚上七點半的船票,我們先去步行街逛一逛?”

“好啊。”市裏的火車站冉喬陽有來過的,前幾年坐火車回老家看房,就是這個車站,只是他沒有出站進入市區,都是直接在出站口找大巴車去工業區。

他從來不曾對這繁華大都市抱有幻想,他深知這裏沒有任何東西是他能夠擁有的。

年年都有無數青年人帶夢而來,將理想葬在這裏,肉身背負起現實前行,能生根發芽的寥寥無幾。

喻飛帶他坐公交車在步行街附近下車,還能遙遙望見如屬於未來世界的地標建築。

這時已經六點半,不少下了班的打工人都愛來步行街逛一逛,吃點小吃。

總算感受到生活氣息,出站這一路冉喬陽只覺得自己看到的都是鋼筋水泥,鐵皮車子。

國內的步行街大同小異,冉喬陽依然對什麽都會看上一眼。

喻飛落後他一步接徐展的電話,是看見了他發合照朋友圈,問他跑哪裏去玩了的。

“鄰市溜達了一下,現在市區步行街了。”

“那兒風景真好啊!你們廠放假了?”

“正常放一天,加上請了一天。”

徐展今天的日結剛做完,下午四點收工的,在網吧裏叼著煙,本想說去找他們,卻一激靈想起自己餘額三百多……

畢業兩年多,還一次沒有請過客,略微不好意思。

“行,那你們玩兒開心啊,多拍點照片發動態,我給你點讚。”

“你忙你的吧,先這樣啊。”喻飛心情很好,還不知道徐展八月就辭職繼續做兼職了的事。

冉喬陽買了一份章魚丸子邊走邊吃,走到盡頭,拐彎就到了一個購物廣場。

“我們現在該去游客登船點了,還有半小時。”

冉喬陽在街邊垃圾桶扔掉小吃盒子,跟他等網約車,到達速度很快。

“剛我看見有家美容店門口好大的招牌,分期醫美?”冉喬陽說,“現在好像上一千的消費很多都能分期。”

司機大哥是個愛說話的:“哎是啊!現在不出門吧,手機消費又是游戲又是直播還有購物的,出門吧買電腦相機什麽的都能分期,醫美這種暴利行業更是了!過著過著就欠一大堆債。我給你們說,醫美啊,現在都流行什麽微調,無底洞一樣,會上癮似的,我老婆她一表妹,割了眼皮墊鼻子,墊了鼻子給嘴唇打針,整得都快認不出她了,她還非說沒有整容,啊,沒削下頜骨的都是微調醫美,不算整容。”

“……”喻飛、冉喬陽難得同時沈默。

“厲害吧?這還沒完呢,都是醫美醫院給她下載了好幾個網貸機構辦的分期,一樣又一樣的總共六萬多,別覺得這錢不多啊。”

“……”不,挺多的了。

“六萬多才開始還四五個月呢,就又得去那醫院修覆了。這下臉還沒修覆好,沒辦法去上班,每個月幾千的貸款要還!這個月才因為我老婆不肯借錢給她還貸款,把我老婆都拉黑了。”

“師傅,她多大年紀啊?”

“二十二啊,才大學畢業,想著整好了再去找工作,形象好,早整一天早美一天。”司機大哥嘆了口氣,“膽子大喲,整容嘛沒什麽,可也得量力而行啊。”

冉喬陽覺得,她家裏要是不幫忙還錢,得完蛋。

“你這個定位地址,要去坐船游江啊?”

“是啊。”喻飛回他。

“現在去好啊,游客少了,不用排隊。你們要是趕上半個月前長假剛開始,那是五湖四海的都開始跑圖旅游了,票不提前很久訂,根本搶不到。”

“明天要是不急著回家啊?你們去溪洲大橋下面,新開放了個花田景區,滿園子的向日葵很好看的,還免費呢,現在可不是向日葵開花的時節,都是文旅請人來特意栽培的,為了這個月28號一個什麽活動來著,反正啊值得去看一看。”司機大哥熱情開朗,認真給他們推薦。

“好啊,明早我們就去看看。”

“哎,吃了早餐再去啊,那裏算個景區了,不要門票但是吃的喝的都很貴的。”

車到了地方,兩人去檢票登船,很氣派的大游輪。

“我小時候在老家喜歡坐船。”登上游輪後,冉喬陽少見的說起自己過去。

“你老家也有江嗎?”

冉喬陽搖頭,輕笑:“沒有,就一條小河,坐的小木船,也載客的。”

喻飛舒適吹著江風等發船:“那也挺好啊,我老家中原那邊兒,都是平原,幹得很,入秋風沙大,入冬暴雪冷得出不了門,說出來你不準笑話啊,我和徐展最初選擇這裏,一是覺著得來大城市看看,二就是奔著這裏的江海來的,大概就是你對暴風雪癡迷的那種心態一樣。”

喻飛去年就知道了,除開做菜視頻,冉喬陽最愛看的就是下雪的影視動漫剪輯。

冉喬陽笑容大了一點:“其實我老家會下雪的,但是一年就一兩次,下得也不是北方那種鵝毛大雪,落地面就化了,一下雪地面就臟臟的,積雪只在屋頂。”

“那今年春節放假,我們就去北方看大雪怎麽樣?”喻飛提議。

“你老家嗎?”冉喬陽有些心動,現在交通發達,放長假去旅游好像是挺好的,記得他老家那邊下雪會很大的?

喻飛笑意依舊,輕輕拍了下他頭頂:“我在老家沒有落腳的地方了,去了也是住旅館,不如選擇別的去處。”

冉喬陽很輕應了一聲,看向江邊高樓,萬家燈火,還有入夜統一亮起的街燈,不擡頭不覺天黑了,城市夜晚如白天一樣。

“那去多北?”他問。

喻飛朝他眨了下眼:“最北,你去了肯定得凍哭。”

游江越過無盡燈火輝煌。

冉喬陽有自知之明:“今年一月半過年,我十二月就把雪地靴衣服什麽的買好。”

“你買一套就行,到地方了我們第一站肯定就是當地的市場,零下三四十度,你在網上買的棉服都不一定有用的,當地市場會有很多賣棉服的。”

“好。”

喻飛沒預兆的湊到他耳邊低聲問:“你就這麽放心,跟我去那麽遠的地方啊?”

“……”冉喬陽僵直身子,睫毛顫動了下,動了動嘴唇沒說出話來。

江風吹散了些喻飛湧上的熱氣,撫平他躁動的心。

他無奈嘆氣:“不怕我圖你什麽嗎?別回答我,可能會把你賣掉那種玩笑話。”

“圖我……”冉喬陽揚唇,側首與他四目相對,“什麽?”

那眼裏似乎透露著明察一切,洞悉他心底秘密的了然。

“你啊。”喻飛垂頭往前十公分,鼻尖就碰到了冉喬陽額頭,“怕嗎?”

冉喬陽收緊手指,坐開站起身走到護欄邊看城市夜景。

喻飛坐在原地不動,直到聽見他喊了他一聲,才大步走到他身旁,一言不發。

他心裏在糾結玩笑帶過剛才的話,還是執著的等一個結果……

每一個以床單洗了為借口,同床共枕的夜晚,他都渴望某一天能光明正大親吻上去,在他醒著的時候。

冉喬陽看了眼周圍同船游客,不是在拍照打卡,就是專註享受晚風,不動聲色朝喻飛挪了一步,手臂挨著手臂:“船靠岸了,我回答你。”

喻飛猛地低頭看向他,挨太近只能看到他頭頂,心跳不聽使喚。

真恨不得這游輪立刻靠岸!會是符合自己心意的結果吧?!他都靠近自己了!

冉喬陽沒看他,卻是知道他此刻該是急得跳腳,一下沒了緊張,恢覆從容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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