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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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在季灼的記憶裏,季如雪就像她的名字,每時每刻都宛如初雪一樣潔白漂亮,纖塵不染。

她的內心也仿佛永遠沾染不上除了愛情以外的其他東西,永遠沈溺於浪漫的幻想,即便現實總是殘酷的。

胡維生騙了她幾年,然後她就靠著那幾年的甜蜜自己騙了自己一輩子。

季如雪絲毫不會過問季灼的衣食住行,仿佛他是一個機器寶寶,生出來就能自己活下去。

他被外公外婆拉扯著長大,外公外婆走後,便學著自己照顧自己。

季灼想他得感謝季如雪給了自己一個好頭腦、好皮囊,即使孤單一人,也依舊好好地活到了今天。

還有什麽可奢求的呢?

而如今,連季如雪也要離開了。

這個活在幻想裏一輩子的女人,在小時候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曾經是他的精神寄托。

雖然季灼覺得她對自己的愛不及對胡維生的千分之一,但血緣是種神奇的東西,季灼認為自己或許也遺傳了她這種幻想被愛的病,在不谙世事的年紀裏,無數次幻想著季如雪能全心全意愛他。

畢竟是媽媽啊。

而現在他早已從幻想中醒過來了,卻不知道生命走到盡頭的季如雪還能不能清醒一回。

飛機飛上雲層,季灼的靈魂也仿佛跟著巨大的轟鳴聲飄飄蕩蕩地從頭頂飛出去。

田雙是跟著他的上飛機的,安琴也從海市坐上了前往松山的航班。

沒人敢在這時候逼問季灼關於熱搜的內情,但安琴知道,事情必須解決,季灼可以沈浸在悲痛中,她不能。

兩班飛機前後落地松山,季灼一出機場便立刻趕到了松山醫院。

越走近季如雪的病房,他的心跳就越是跳動得劇烈。

事情明明都已成定局,李醫生並沒有給他任何虛幻的希望,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緊張些什麽。

李醫生在病房門口等著季灼,他今年將近六十歲,這幾年對季如雪的病情一直很上心,就算知道季灼的身份,也從來沒有向公眾透露過季灼的家庭隱私,是他很尊敬的人。

“來了?路上還順利吧?”李醫生對他點點頭招呼,神情有幾分欲言又止。

隨後長長嘆了一口氣:“進去吧,先去看看你母親,她現在還在昏睡。”

季灼沈默頷首,擡腳走進病房。

醫院裏的消毒水味道總是會讓他覺得不舒服,但季如雪的房間裏,這種味道卻淡了許多。

季灼看著病床上的人,不由自主地頓住腳步。

從小到大,‘媽媽’這個詞對季灼而言,存在感只比從沒叫過的‘爸爸’好上一點。

他早已過了愛幻想的年紀,這麽多年都是自己一個人跌跌撞撞往前走,原以為胸膛裏那顆心已經堅如磐石無法動搖,此時此刻卻難以抑制地感覺到無盡的悲涼。

季如雪安靜地睡著,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與四周的白墻顏色幾乎融為一體,臉色卻比慘白還多了一分青灰。

那是死亡的氣息,季灼曾在他外公外婆的身上見過。

長久的病痛無疑是一種折磨,但季如雪的臉上卻依舊可以窺見往日的美貌。

她一直都是個美人,從小沒有吃過多少苦頭,養成了她無比天真爛漫的性格。

直到遇到胡維生這個坎兒,然後在這個坎兒上蹉跎了一輩子。

季灼在病床旁坐下,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剛剛還緊張的心臟突然就安定了下來。

李醫生在旁邊陪著他坐了一會兒,緩聲道:“這兩天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候也會念叨你,護士給她放了你寫的歌,她說很喜歡……”

季灼不鹹不淡地扯了下嘴角。

他能想象季如雪平時的生活,她念叨的最多的一定是胡維生,至於他自己,估計是李醫生說出來讓他開心一點的。

“對了,我聽護士說你那個事了,”李醫生轉了話題,“他們說有人重提你小時候打人的事,當時那個小孩兒和你媽媽都是在我們醫院檢查的,檢查醫生還沒退休,你如果想要澄清點什麽的話,我可以請他幫你作證。”

季灼還沒說話,跟著進來的田雙就搶先小聲道:“那就太好了,醫生!我們需要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季灼,怕季灼不願意她在這個場合說這種事。

只是自從知道季如雪的病情之後,季灼似乎就一直處於一種失魂落魄的狀態,根本在意不起來。

田雙悄悄松了一口氣,道:“琴姐已經到了,待會兒能麻煩李醫生幫忙回憶一下當時的前因後果嗎?”

“當然可以。”李醫生道。

“不用,”季灼垂眸,懨懨道,“等會兒讓安琴進來,我自己跟她說。”

“好。”田雙遲疑地點頭,看著季灼的樣子,有些心疼,“你到時候就一五一十講清楚就行,還有別上網,其他的都交給我們處理。”

“嗯。”

“要去休息一會兒嗎?我看你已經很累了。”

季灼搖頭:“我就在這裏等她醒。”

“好吧。”

冬日的夜空是沈冷的灰黑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片刻之後,安琴也抵達醫院,進了病房。

她先是一言不發地看了會兒季如雪,隨後在季灼身旁坐下,低聲問:“醫生說已經不行了嗎?”

“嗯,沒辦法了。”

季灼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安琴聽得出來,這是那種悲傷過度時嗓子的發緊狀態,是心理原因。

“那還能見到最後一面嗎?”

“李醫生說應該可以,讓我再等一會兒。”

“好,那要……通知你媽媽這邊的親戚們嗎?”

季灼扯了扯嘴角:“很早之前就不聯系了,我都不知道我有哪些親戚。”

安琴默然,心裏有些酸意。

但該解決的事情還得解決,安琴問起當初打人的事,將季灼的記憶又帶回了那個時候。

那會兒他應該是十三歲,在松山生活的十三年裏,一直都沒有見過所謂‘父親’的身影。

直到那一年,胡維生或許是回松山辦事,然後順便帶著十二歲的胡燁來到這個地方。

再次見到胡維生的季如雪欣喜多於責怪,盡管被不聞不問了這麽多年,但她仿佛天生沒有什麽負面的情緒,在胡維生面前柔得像水一樣。

十三年的時間,足以消磨掉季灼對‘父親’這個身份的美好想象。

他冷眼看著胡維生用三言兩語將季如雪哄得服服帖帖,在胡維生過來和他說話的時候,面無表情地問:“你現在已經有老婆了,你想娶兩個老婆嗎?”

胡維生被他的話噎住,責備地看了眼季如雪,皺眉道:“你這孩子……”

——真是不討喜。

季灼聽懂了他沒有說完的話。

但無所謂,他也不在乎討不討胡維生的喜歡。

他對於這個名義上的‘父親’一點好感都沒有,那些神奇的血緣理論在他的父子關系上仿佛失了效。

同樣的,季灼對於胡維生帶來的那個所謂‘弟弟’也根本喜歡不起來。

那個比他小了一歲的小孩兒渾身透著讓人討厭的優越感,仿佛小皇帝微服私訪一般,對著季灼從小的生活環境指指點點,連季如雪給他倒的水也被他嫌惡地拿去澆花,然後當著季灼的面獰笑道:“這水有一股怪味兒。”

季灼冷漠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胡燁被這樣的眼神激怒,推了他一把就跑掉了。

季灼被推得踉蹌了兩步,卻也沒理會,他懶得計較。

直到胡燁對季如雪動了手。

他或許是在來松山之前就在其他地方聽了一些風言風語,一開始便帶著對季家所有人的惡意。

對於季灼,胡燁即便很討厭,卻也有些心裏發怵,但對於季如雪這個看上去沒有任何攻擊力的女性,他便沒有絲毫忌憚了。

那時候季灼心煩,不想看胡維生和季如雪站在一起,便從家裏跑出去透氣。

等到傍晚,有人在河邊找到他,他聽見人喊‘小季!你媽媽被人打傷,已經送進醫院去了!你還不快去看看!’

季灼心頭一跳,拔腿就往醫院裏跑。

一路上,腦子裏閃過了許多的念頭,直到在松山醫院找到季如雪,看見她手臂上深深淺淺的青紫,還有臉上明顯的巴掌印以及嘴角的裂口,腦袋嗡的一聲就炸開了。

“誰打的?”季灼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聲音能有那麽陰沈。

季如雪疼得直吸氣,沒工夫開口,一旁的護士看不過眼,朝季灼努嘴:“你是家屬?一小孩兒打的,喏,那邊,他爹在教育他呢。”

季灼順著護士的視線看過去,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對令他無比厭惡的胡維生胡燁父子。

季如雪被他外公外婆寵著長大,外公外婆連罵都沒舍得罵過她,如今竟然被打成這樣,甚至被扇了一巴掌,季灼當時就紅了眼,死死盯著胡燁的身影,緩緩走過去。

然後當著胡維生的面,使出最大的力氣,一言不發地朝胡燁揮出了拳頭。

“啊——!”

胡燁淒厲的慘叫頓時響徹了醫院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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