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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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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林幼荀眉頭籠著愁思,平瑤進來,遞上一本夾著頁簽的書,“小姐,孟居士讓人送來的。”

孟月生回去以後,以為林幼荀害怕,到底心疼,翻箱倒櫃終於找到了那本集子,圈了一首詩,以作安撫。

那首詩名叫《同聲歌》,是一首艷情詩。

林幼荀看得震撼,尤其是最後三句詩。

“……素女為我師,儀態盈萬方。眾夫所希見,天老教軒黃。樂莫斯夜樂,沒齒焉可忘。①”

帶著上輩子的記憶,有諸多好處,但也有壞處,林幼荀記性好,韻律平仄學的也快,但她沒有作詩的天賦,賦題作詩很容易寫成應試打油詩。

天生的才女孟月生,扼腕不已,只能接受。

林幼荀自己作不出好詩,跟著孟月生學了多年,品詩評畫,還是有眼力的。

這首《同聲歌》以一種歡娛的口吻,寫新婚之夜男女房事之樂,而且是以新娘的視角寫的。

素女,可不是一般的仙女,傳說中她向黃帝傳授房中術《素女經》。

素女為我師,其意不言自明。

最後那句“樂莫斯夜樂,沒齒焉可忘”,是以新娘之口說出新婚之夜的男歡女愛。

“找出這麽一首詩,孟姨也真是煞費苦心。這首詩是哪位才女寫的呢?”

林幼荀翻了一頁,赫然看到作者兩漢張衡。

那位發明地動儀、渾天儀的張衡?

林幼荀頗受沖擊,捧著書發了一陣呆,好吧,孟姨陰差陽錯地安撫住了她。

這什麽“樂莫斯夜樂”,她的新婚之夜不會有的,至於同床而睡,忍一夜也就過去了。

林幼荀頓感輕松,歪在枕頭上安心而睡。

再次被喚醒,林幼荀精神頗好,這一覺雖短,睡得很沈,身體得到了很好的恢覆。

洗漱畢,林幼荀喝了一杯沏的釅釅的茶,徹底精神了。

新嫁娘的禮服繁覆,林幼荀先穿上裏衣、裏褲和襯裙,平瑤從紫檀衣架上取下一件杏子紅披風,披在林幼荀身上,扶著她坐在梳妝臺前。

安璃拉開鏡臺下的抽屜,抱出一只黑漆鑲螺鈿的梳妝匣子,站在梳妝嬤嬤身邊,給她打下手。

“嬤嬤,粉施薄一點。”

知道林幼荀的性子,梳妝嬤嬤按照她的吩咐,敷了薄薄一層粉,用眉黛淡淡畫了兩彎柳葉眉,唇上點了玫瑰膏子。

林家小姐生的美,縱使妝化的淡一點,已然足夠嬌艷。

化好了妝,梳妝嬤嬤拆散林幼荀的頭發,一頭豐厚長發瀑布般傾瀉下來。

“小姐的頭發真好,又黑,又勻亮。”梳妝嬤嬤讚嘆。

安璃適時遞上一把象牙梳。

“小姐今日就要將頭發全部綰上,梳髻了。”

鏡子中,林幼荀一頭長發,在梳妝嬤嬤的巧手之下,高高挽在頭頂,梳了個戴鳳冠的頂髻。

額頭發際、鬢角、後脖頸等處一片光潔,茸茸的碎發已在開臉的時候拔去。

開臉、全綰發髻,這意味著她將不再是閨中的少女,而是他人的新婦。

林幼荀盯著鏡子,恍惚了一下。

平瑤解下林幼荀身上的披風,從黃花梨衣櫃裏捧出嫁衣。

嫁衣繡彩鑲滾,光艷照人,極其奢麗,就是穿上之後很沈。

林幼荀穿上嫁衣,平瑤輕輕地扶著她坐下。

安璃捧出一頂金翠燦燦的珠冠,遞到梳妝嬤嬤手上。

新嫁娘的珠冠仿誥命夫人的鳳冠,與誥命鳳冠的不同之處,是新嫁娘的珠冠左右各一扇博鬢,冠飾上沒有翠龍、金鳳。

捧著珠冠,梳妝嬤嬤手都在顫抖。

林家小姐這頂珠冠,雖不是誥命鳳冠,但用料極為奢華,品級低的誥命怕是都比不上。帽胎用金絲編成,冠面上裝飾著翡翠雲朵、小珠穰牡丹花、金寶鈿花,博鬢口圈上綴著一粒粒幾乎一樣大小的滾圓的珍珠。

用金簪將珠冠戴上,林幼荀一揚臉,屋子裏所有人都呆住了。

縱然她們一點點為林幼荀梳妝打扮,看到穿嫁衣戴珠冠的林幼荀,還是看呆了。

林幼荀只覺得這一身真沈。

而且她餓了。

“小姐,孟居士再三囑咐,點心可以多吃幾塊,水不能多喝。”

任林幼荀怎麽說,這一天,平瑤、安璃兩個丫鬟只聽孟月生的吩咐。

祁家迎親的喜船,夜裏擇定的吉時一到,放了鞭炮,連夜下揚州。

朝陽高升,祁家的喜船來到揚州。

祁寰下船,騎馬在前,穿著紅綢背心的吹鼓手,吹奏著喜氣熱烈的曲子,一隊人馬浩浩蕩蕩來到林家大宅。

好生打扮一番的林老爺,見到駿馬之上,身披大紅彩綢,帽插紅花的祁寰,笑成了一朵花。

祁寰下馬,一身新郎官的大紅喜袍,穿在他身上,華貴中透著儒雅,氣韻格外倜儻。

“恭喜林兄喜得佳婿。”

林老爺一眾前來賀喜兼照料場面的友朋,見了祁家公子的風采,紛紛向林老爺道喜。

“林老兄,我說句托大的,令婿這般神采,不止有新郎官的倜儻,還頗有新科狀元在長安街上禦街誇官的貴氣。”

祖籍京師,南下揚州販鹽的一個中年男子,向林老爺說道。

士農工商,士人為重,三年一次會試,大魁天下的狀元,更是被稱作文曲星下凡。

久而久之,民間婚嫁,新郎官的裝扮,便仿照新科狀元的盛裝,只是新科狀元打馬禦街時穿的赤羅朝服,換成了大紅喜袍。

這位京師來的販鹽男子,一番恭維極為高明,即表明自己京師人士、見多識廣的身份,又預祝林老爺的貴婿將來高中狀元。

他這番話,真真說到林老爺的心坎裏。

貴婿兩個字,林老爺最看重的是那個“貴”字。

林老爺對祁寰這個貴婿滿意得不能更滿意,安排的攔門禮,只是象征性的,祁家撒了幾把喜錢,便放新郎官進門。

這一天,作為女方,林家也要宴請賓客。

畢竟是大喜事,林老爺在族人中精心挑了幾家懂事的充門面。雖然林家族人來得少,林老爺也算得位鹽商大賈,交游廣闊,互相捧場、搭臺的友朋邀了不少。

嫁娶喜事,與旁的不同,賀喜的親朋都攜帶家眷,孩子、女客多。

一些上了年歲的太太、奶奶,早沒了作姑娘、新媳婦時的羞澀,你推我攘走出內廳,嬉笑鬧騰著看林家那位心高氣傲的大小姐,要嫁的人長什麽模樣。

林家這麽大一片家業,林幼荀還是獨女時,在這些太太、奶奶眼中是個搶手的香餑餑。可惜,稍露口風,就被一口回絕。

這些太太、奶奶,記恨倒不至於,今日卻存了比較的心思。

祁家是官宦名門,門第高貴,這一點她們萬萬不及的。

可名門望族的正枝嫡孫,怎麽就娶了林家這位大小姐?

不少人心裏嘀咕,林家那位大小姐著實標致,祁家高門大戶,肯向下低娶,未必沒有貪圖美色的緣故。

想必那位祁家公子生的一般。

自古女子喜愛的是俊俏郎君,林家大小姐要是嫁一個相貌平平甚或醜陋的郎君,她們心氣也就稍平了。

甘蔗沒有兩頭甜,總不能什麽好處都讓林家大小姐占了吧。

“新郎官進來了!”有人嚷了一嗓子。

祁寰行走在人群中,他不是喜歡鬧騰的人,今天卻一點都不厭煩。

“好相貌,好個英俊的兒郎,與林家大小姐真是天作之合。”有人忍不住讚嘆出聲。

祁寰向那邊望了一眼。

那幾位太太、奶奶,拿自家兒孫比較的心思瞬間崩塌,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

這天下的好事還都讓林家大小姐占了。

“來了,來了,新郎來‘請’新娘了。”林家請的全福太太——羅太太,激動地拍手說。

羅太太今日還要以送親太太的身份,一道去祁家,以便在整個婚禮儀式中照料新嫁娘林幼荀。

林幼荀再三相請,但孟月生自己忌諱,今日堅不露面。林幼荀身邊的事情,交給了羅太太打點。

“哎呦,新郎官真真是俊。”

羅太太精明強幹,辦事穩妥,就是話多,愛一驚一乍。

“大小姐,咱們新姑爺來了,身披紅綢,帽插紅花,那個俊美。”羅太太興奮地向林幼荀說,“前院裏還有老爺說像新科狀元郎,哎呦喲,大小姐大喜喲。”

林幼荀端坐在明間廳堂的椅子上,頭上嚴嚴實實蓋著喜帕,她實在想象不出,骨子裏浸著冷的祁寰,批紅戴花是什麽模樣?

要不是怕嚇著羅太太,林幼荀真想掀了帕子看一眼,他那模樣想必頗有趣。

林幼荀正想著,廳裏突然一靜。

“新郎背新娘進轎喲。”羅太太拉著長腔像唱戲似的提示林幼荀。

出嫁這日,新娘不能腳沾地,一般是由新娘的兄弟背進轎子。

但是,林幼荀沒有能背她進轎的兄弟。

族兄弟們,別說林老爺,林幼荀也不答應。

古往今來,世間萬萬人,這種情況,當然不止林家遇上。

人不能讓事情難住,禮法亦能變通。

折衷之法是讓新嫁娘的父親背進轎,或者由新郎背著進轎。

林幼荀以為肯定是林老爺背她。

哪裏想到,祁寰迎親進門,向林老爺行禮時,執婿禮甚為恭敬,讓林老爺在一眾友朋面前賺足了面子。

林老爺是個順竿兒爬的人,見祁寰好說話,悄悄和他商議,要他背林幼荀進轎。

林老爺是抱著試一試的念頭,特意挑了個偏僻的房間,祁寰不應承,旁人也不知道,傷不到臉面。

房間昏暗,看不清祁寰的臉色,林老爺不抱希望了,卻聽得一聲沈靜的“好”。

林老爺以為祁寰是給他這個岳丈面子,喜的面騰紅光。

也給了林幼荀一個驚嚇。

林幼荀蓋著喜帕,眼前一片昏暗的紅,視線受阻,聽覺格外敏銳。

她聽得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身旁羅太太在她胳膊上輕輕擰了一下。

“小姐,向前擡一腳貴步,好了。”

想必祁寰在前邊彎腰等她。

林幼荀看不清,伸手摸了一下,卻摸空了。

外面的迎親嗩吶似乎陡然拔高,吹得更歡快了。

喜帕下,林幼荀眼睛一閃,心一橫,向身前倒下。

林幼荀趴在伏身蹲下的祁寰背上,她倒的快,沖擊力大,緊緊貼著他的脊背。

他好像顫栗了一下。

祁寰步子邁得很穩,林幼荀松了口氣,還好沒壓垮他,他還能背動她。

從廳堂到外面的花轎,只有短短幾步,林幼荀卻覺得很漫長,坐進喜轎,她悄悄透了口氣。

“吉時已到,發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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