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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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豪商富賈雲集,揚州風氣與它處不同。

煙花三月,男男女女傾城而出,冶容靚服,縱游春光。

“揚州風氣不好,太輕浮。”

兩頂青布小轎,出得揚州城,一前一後,晃晃悠悠地沿著護城河北行。

說話的是坐在前面轎子裏婦人,年約三十出頭,穿戴的很是素凈,她板著臉從轎窗中探頭,對揚州士女的浮華頗為不喜。

而當香車寶馬從小轎旁呼嘯而過,裏面滿頭珠翠生輝,她的眼卻又情不自禁跟著一亮。

後面遙遙響起鈴聲,轎夫向後一看,將轎停在了道旁,為將要奔來的馬車讓開道。

婦人臉色一沈。

“揚州多賈,風氣自與吾文憲之鄉不同。”後邊小轎裏響起一道少女清潤嗓音,她的穿戴也很素雅,卻透著一股出塵的書卷氣。

“嫂嫂生在耕讀之家,嫁入書香之第,正所謂出入清華地,翻飛翰墨林,難怪見不得俗物。”

少女柔柔一席話,既誇了自家嫂嫂,又將揚州艷裝華服的佳麗貶作俗物,更不動聲色地擡高自個書香門第的出身。

何家嫂子心懷大暢,鉆出轎子,走到後面轎子前,擊掌讚嘆:“太對了,那些可不是俗物嗎,文笙妹妹這話說到我心坎了。”

姑嫂兩人相視而笑。

“叮鈴、叮鈴。”

清脆的鈴聲越響越近,何文笙透過轎窗望去。

通體雪白的駿馬,脖子上懸掛銀鈴,駕著一輛非常講究氣派的紫檀香車穩穩駛來。

車帷是紗做的,不知用的什麽紗,像籠了一層碧煙。左、右、後的三面紗帷,攔腰罩了一圈軟綢,綢上垂著流蘇,既別致,又能遮擋外人視線。

風過,紗簾卷起一角,驚鴻一瞥,何文笙忽然作聲不得。

“不知是哪家豪商養出的女兒,如此奢靡,如此張揚。”何家嫂子目送馬車遠去,回過神,痛心疾首。

何文笙蹙眉,許久後才說,“不過是商賈之女罷了。”

“嫂嫂,請上轎吧。小五弟性子急,莫讓他在天寧寺等久了。”

“你擔心的是另一位吧。”何家嫂子取笑一句。

馬車上,林幼荀打了個噴嚏,平瑤連忙給她披上披風。

“沒事。”林幼荀揉揉鼻子,透過紗帷看外面如畫美景,左邊,護城河水波清澈,堤上遍植桃、柳。右邊香燭店、茶室的招幌迎風飄揚。

“快到天寧寺了吧?”

“大約再有一刻鐘就到了。”平瑤說。

“這些日子窩在家裏,終日煩悶,把這大好春光都辜負了。”林幼荀感嘆。

“小姐不能見了外面的野花,忘了園子裏的花啊。”平瑤怕她感傷,笑著打趣。

林幼荀不是傷春悲秋的性子,在平瑤腮上輕輕一捏,“野花、家花,你家小姐都愛。”

天寧寺雄踞揚州北門外,香火旺盛,游客如雲。

馬車停在寺外,林幼荀只帶了平瑤,拾階而上。到了山門,一對小兄妹攔在她身前,“小姐,請一炷香吧。”

林幼荀左右一望,旁人手裏都提著香籃,只有她們兩手空空。

她今日來寺裏非為拜佛求願,而是另有所圖,故而連香燭都忘了準備。

要不要請呢?林幼荀頗躊躇,平瑤不敢擅作主張。

有旁的客人呼喚,小哥兒殷勤過去招呼,客人出手大方,將他簍子裏的香燭全請了,小哥兒很是激動,吉祥話兒一套一套,最後一句“公子大富大貴,公侯萬代。”,尤其洪亮激亢。

眼見哥哥帶的香燭全賣完了,妹妹急了,小女孩兒眼珠溜溜一轉,也對林幼荀說起了吉祥話,說的內容卻與她哥哥不同。

林幼荀見她可愛,故意逗她,佯裝不開心:“大富大貴多好啊,你怎麽不祝我呢?”

小姑娘“啊”了聲,歪著小腦袋滿臉困惑。爹爹娘親教的明明是少年問前程,小姐求姻緣,她剛剛祝這位姐姐“覓得佳婿”沒說錯呀。

“好了,好了,香燭我全請了。”林幼荀不再逗她,笑著輕輕揉一揉她的額頭。

小姑娘握著一塊雪白銀錠,突然問:“姐姐是求前程嗎?”

林幼荀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幽幽嘆出一口氣,“姐姐啊,求姻緣。”

小姑娘徹底迷糊了,望著漂亮的像觀音的姐姐轉入山門殿,傻傻地眨了眨眼。

大雄寶殿,林幼荀跪在拜墊上,雙手握著簽筒,閉目搖了又搖,模樣瞧著甚是虔誠。

一支簽頭刻成葫蘆樣的竹簽,躍出簽筒。

負責捧簽,遞給供桌後身披袈裟的大和尚解簽的小沙彌站在一旁,念了聲阿彌陀佛。

林幼荀卻不將竹簽給他。

“小師傅,煩請印光大法師解簽。”

供桌後的大和尚搖頭,小沙彌雙手合十,“女施主見諒,大師閉關靜修。”

林幼荀眉心微蹙。

平瑤走向供桌,屈膝一福,提起筆在功德簿上寫了一百兩。

“聽聞禪寺要為鄉民修橋,我家小姐特獻上一點功德。”

大和尚拈著佛珠念了聲阿彌陀佛。

平瑤又寫了一筆兩百兩。

“我家小姐再獻一點功德。”

大和尚緩聲念佛。

平瑤又寫了一筆三百兩。

大和尚拈佛珠的動作慢了下來。

四百兩。

大和尚低垂的雙眼睜開了。

五百兩。

“阿彌陀佛,女施主為求何事?”

“姻緣。”

“阿彌陀佛,出家人慈悲為懷。”

成了。

“小姐,整整一千五百兩銀子,就換大師解一支簽?”簽功德簿的時候,平瑤只想著為小姐爭這口氣,現在事情辦成了,她開始感到肉疼。

林幼荀神清氣爽,她故意求這支簽,非要印光大法師解簽,算她的姻緣在哪裏,就是要看看印光大師怎麽解。若是解出她的姻緣不在應天府,不知大師是否羞愧。

至於一擲千金。

“平瑤,你簽的誰的名字?”

“小姐囑咐,不能讓寺裏猜出小姐身份,我簽的是老爺新取的雅號,只有咱們府裏知道,外人還都不知。”

林幼荀拈起一朵落花,哼了一聲,“林老爺的銀子你心疼什麽!”

平瑤恍然大悟,以前老爺的銀子就是小姐的銀子,花老爺的銀子就是花小姐的銀子。以後,老爺的銀子不再是小姐的銀子,花了就花了,幹嘛心疼!

“小姐說的是。”

出了山門,天已過午,到了午飯的時辰。

“小姐,前面就是覆勝園茶室,上下二層,禪茶、山泉俱佳。這時節,踏春上香的女眷多,覆勝園茶室特意將二層設為專待女客的雅間,生意十分紅火,須得提前一日定下。”

林幼荀挑眉,“咱們過去豈不是沒了雅間?”

一向穩重的平瑤難得露出得意之色,“小姐,老爺有的是銀子,有了銀子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不愧是她的丫鬟,林幼荀欣慰點頭。

林幼荀主仆二人入得茶室二樓雅間,留在寺外的老媽媽、小丫頭們已候在雅間。

“大小姐。”

眾人行過禮,將從家裏帶來的兩擡十五格攢盒打開,端出碟子,一一擺在茶桌上。

茶娘提進一甕新汲的山泉。

林幼荀臨窗而坐,這間雅間是茶室最大、視野最好的,窗外護城河盡收眼底,景色如畫,微風習習,花香撲鼻。

她心情極好,單手托腮,看茶娘煎水沏茶。

紫砂茶壺坐在紅泥小火爐上,山泉咕嘟咕嘟冒泡。

東家娘子踏著“咚咚咚”的腳步聲突然闖進來,打破了滿室寧謐。

“小姐,”東家娘子一臉討好的笑,“樓下來了位書香門第的小姐,饑腸轆轆,頗為可憐。求小姐行個方便,讓一半雅間與她可好?”

林幼荀雖不喜被人打擾,但出門在外,遇到旁人受困,她也會幫的。

剛要答應,樓下突然響起一道尖利的女人嗓音。

“什麽?要與商賈之女同處一室,我們何家可是書香世家。”

“掌櫃的,你聽好,今兒我的房間,什麽貓兒、狗兒都不許進來。”林幼荀面容倏然一冷,“休說什麽書香小姐。”

她的聲音順著風聲清清楚楚傳到樓下。

何文笙臉色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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