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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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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四公子、五公子。”

接到書信,已在揚州的祁家六爺,遣人早早等在碼頭,迎候祁寰。

天色已黑,趕到城門時,已關了半扇。祁府管事塞給守門士卒一塊碎銀子,守門士卒掂了掂,見他們一行高馬軒車,識趣地放行。

祁五公子第一次來揚州,充滿好奇,嫌掀簾子看得不痛快,索性鉆出車廂,坐在車夫旁邊。

“六叔。”

祁五公子瞧見六叔站在寓所前,唬了一跳,連忙跳下車。

祁六爺性情剛直,最重規矩,瞪了祁五公子一眼。

“六叔。”

祁寰邁下車廂,門上懸掛的燈籠,被風吹得一晃一晃,他踏著斑駁燈火,身姿修長,雍容瀟灑。

吾家麒麟兒!

祁六爺湧上自豪,繼而心中一痛,這般驕傲俊秀的子弟,竟要娶一個鹽商的女兒。

“祁寰,好孩子,苦了你了。”祁六爺不是心機深重的人,心有所想,眼中自然流露出可惜之色。

自從祖父一口定下這樁婚事,府裏長輩個個都是這般神色,如今就連操持他婚事,深知內情的六叔亦是如此。

祁寰腦中突然響起夢中那女子說的話,“該是解脫的時候了。”

他眉骨跳了兩下,曾那般愛他入骨的女子,陪他度過患難,在他春風得意之時與他恩斷情絕,是不是在他沒有看到的地方涼透了心。

“六叔,京中都打點好了嗎?”祁寰神色陰郁地問。

老爺子答應這樁婚事,所謂的救命之恩只是放在臺面的說法,他那位鹽商岳父以嫁女為名,奉上的兩萬兩銀子,才是最重要的。

而這點,祁家從不提起。

若不是做了那個夢,他亦如他們,視而不見。

祁六叔沒有察覺他的異樣,歡喜點頭,“你三叔來信,你小叔已從詔獄放出。”

“唉,就是苦了你。”他又嘆息。

“六叔,我們進去吧。”祁寰打斷他。

“詔獄”這個詞自帶陰森寒氣,祁六叔不願再提,“好,你們坐了一天船,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去……去林家。”

一夜急風,晨起忽停。

去往林家的路上,祁五公子直覺四哥心情不錯,一拽韁繩,與祁寰並騎,望見什麽新鮮東西,四哥長四哥短地問個不停。

祁寰隨口散漫應著。

祁五公子眼珠子咕嚕嚕一轉,“四哥,給你說件趣事,二哥和二嫂議親時,二哥不是賄賂我替他偷看一眼二嫂嗎?後來二嫂嫁來,一次鬥牌時說漏嘴,原來當時她也躲在後廳偷開二哥呢。”

祁寰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不走心地應了聲。

祁五公子哼哼兩聲:“四哥,你說林家嫂嫂會不會也躲在哪裏偷偷看你?”

“嗯。”祁寰漫應。

祁五公子大笑。

祁寰回神,微瞇眼。

祁五公子在馬屁股上敲了一鞭,催馬逃開,灑下一串促狹笑聲。

這沒心沒肺的傻孩子,祁寰搖頭。

心卻不由得劇烈悸動。

那女子不害臊地給他寫情話時,說他來林家那日她躲在屏風後面,窺得郎君,一眼萬年。

如此放肆。

他依然待她冷淡,卻將她寄來的所有書信妥帖收藏。

嘴角溢出一聲輕笑,祁寰松了松韁繩,策馬疾奔。

林宅正門大敞,林通林老爺為了迎接來自書香望族的貴客,特意換了一身簇新的雲錦道袍,戴一頂烏紗方巾,這是士人喜歡的便服。

“子升先生。”林老爺搶上一步,向祁六叔拱手作揖。

祁六叔名祁紳,字子升。

祁紳舉人出身,林老爺對他用的是尊稱。

“仁甫兄。”

林通林老爺發跡後,也給自己取了字——仁甫。

不管心裏怎麽想,祁六叔禮節周全。

“世伯。”祁寰深揖行禮。

對這位岳父,祁寰心緒覆雜,面上卻淡淡的。

“賢……侄。”

十六歲的解元,如今孝期已滿,明年恰是大比之年,進士登科那還不是手到擒來。馬上要有一位進士女婿,將來說不定入閣拜相,他林通也是有靠山的人了,再也不用擔心他那還是個奶娃娃的兒子護不住這萬貫家私了。

林通林老爺意得志滿,一句賢婿險些脫口而出。

祁五公子將一切盡收眼底,借著低頭喚世伯行禮遮掩住笑意。

“來來來,請請請。”

林老爺喜氣洋洋地將祁家叔侄三人請進正廳。

轉過影壁,屬於揚州鹽商的奢華鋪面而來。

太湖石倚墻堆砌,旁邊一方水池,名貴非常的赤色錦鯉悠游其中。

礙於商人的身份,正廳面闊三間,兩邊各接一間廂房。

一進廳,室內椽柱都是用楠木做成,林老爺直接叫這廳為楠木廳,富貴之氣毫不遮掩。

隔開空間用的屏風、槅扇、落地罩也盡是用緙絲、紫檀。

難得的是,全用如此名貴之物,廳堂整體的布局竟然一派奢麗華貴,而不顯暴發庸俗氣。

祁六叔暗自詫異。

“子升先生、二位賢侄請用茶。”林老爺命婢女奉茶。

“這是明前龍井,今年的新茶,那棵茶王只炒出一斤,我用一千兩銀子競買到手,子升先生嘗一嘗味道如何。”林老爺顯擺。

“除了這個俗物。”祁六叔暗暗補了一句。

林老爺又命婢女上點心,忍不住炫耀廚娘是多少銀子從某大族中請的雲雲。

話裏話外都是銀子。

祁六叔本就有心病,為了籌銀彌禍,祁家才答應的這門親事。

林老爺這一聲聲銀子,就是是一個個打在他臉上的巴掌。

“林老爺不用忙活,我不喝茶。”祁六叔把茶杯一推,“給我上一杯白水。”

說得起性的林老爺,嘎地收住,望望沈著臉的祁六叔,看看低著頭像是憋笑的婢女,老臉一紅。

“聽……聽子升先生的。”

白水奉上,林老爺連連揮手將婢女趕出廳堂,命她們遠遠避開,他這一家之主還是要臉面的。

林老爺不再吹噓,祁六叔也不再發作。今日兩人還有大事要議,當著小輩不好轉圜,不尷不尬對坐片刻,兩人前後腳步出廳堂。

“四哥,”祁五公子悄悄指了指隔開前後廳的那架八扇緙絲屏風,小小聲,“有聲音。”

祁寰踢了他一腳。

祁五公子瞬間老實。

不多久,祁六叔和林老爺一前一後回來。

“仁甫兄,告辭。”祁六叔一拱手,對著祁寰兩人點點頭。

祁寰只得起身。

祁六叔走得很快,漸漸和祁寰兩人拉出一段距離。

“四哥,我真的聽到有聲音。”祁五公子不服氣,“屏風後面有人,肯定是林家嫂嫂在偷看你……”

祁寰突然頓步,祁五公子撞上他的背,捂著鼻子叫疼。見祁寰皺眉在身上摸索,他緊張地問:“四哥,你找什麽?”

“玉佩掉了。你在這兒等著。”

祁五公子目送四哥匆匆往回走,他不敢違令跟上去,撇撇嘴,“肯定去看林家嫂嫂了,我就說林家嫂嫂藏在屏風後嘛。”

怕丟臉,仆婢都被林老爺趕走了,廳堂四周無人值守。

祁寰走到廳門口,忽聽裏面林老爺咆哮,“怎麽是你這賤婢,小姐呢?”

“我舍了這張老臉,才給她造出這個機會,她竟然不來!”林老爺暴跳如雷,“都是我太寵她了,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能嫁給祁寰,嫁進祁家,多大的福氣,她竟然還和我慪氣。”

一直插不上話的平珊松口氣,小姐交代過老爺若說什麽福氣不福氣的,怎麽回話。

“小姐說,這福氣給老爺老爺要不要啊。”

林老爺惱羞成怒,手指哆嗦。

“小姐還說,老爺今日打我,就是打她。”

林老爺到底沒敢動手,抱頭喃喃,“荀兒明明是個孝順的孩子,怎麽變成了這樣?”

……

“四哥,我知道你去做什麽了,你去看……”

祁寰看了他一眼,祁五公子好像突然被冰水激了一下,徹骨地冷。

假的!

與他恩斷情絕是真,曾愛他入骨髓是假。

林幼荀!

你真是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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