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令翊的下落

關燈
令翊的下落

代西庫部落

看見躺在糧草車上半蓋著苫氈的令翊, 首領烏戈舍大驚,拔出劍來便上前,卻被其幼子蘇莫勒沙攔住。

烏戈舍低聲怒罵:“你是吃了草原上的毒草變瘋魔了嗎?他殺了草原上那麽多人!你竟然救他!還把他活著帶回部落來!”

蘇莫勒沙摟住其父的腰:“父親,我俘獲了他, 他是我的虜奴了!”

“你的虜奴!要是讓別的部落的人知道怎麽辦?”

“大家各過各的日子, 怎麽會知道?再說, 當初跟匈奴打仗, 大首領俘了多少人, 都歸了他們勒夫部落。他們能, 為什麽我不能弄個燕人虜奴!”

烏戈舍把蘇莫勒沙扔出去, 怒氣沖沖地舉起劍——

“首領要是覺得把我做成酒器比活著的我更有用,就盡管砍吧。”說話人很是虛弱,面色蒼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臉上卻帶著點兒不在乎的笑意。

烏戈舍的動作一頓。

蘇莫勒沙爬起來, 擋在其父身前:“父親!他就是我的虜奴!我從前弄匹狼來你都答應, 弄個虜奴怎麽了?”

“殺了我,你們部落損失可就大了。”車上的人咳嗽一聲, 大概是震動了傷口,他的面色更蒼白了兩分。

烏戈舍舉著劍越發猶豫,面前的人雖然如今弱得怕是連頭都擡不起來,但他是守柳城的令翊, 是讓多少部落首領聽見就皺眉, 寧可繞遠也不願對上的人。錯西魯和集木布兩個勇士都死在他手裏。

“對!父親,不能殺他!他以後就是我養的虎, 是我們部落的虎。” 蘇莫勒沙抱著其父的身子不撒手,接著道。

烏戈舍放下劍。他的大兒子密達魯和二兒子固特走了過來, 看見一個受傷的燕人都吃了一驚。密達魯還沒說話,先咳嗽起來,比剛才令翊咳嗽得厲害多了。

前年常利葉歌部落侵占水草,密達魯帶人與他爭鬥。密達魯被常利葉歌捅了一劍,躺了幾個月,後來劍傷雖然好了,身子卻虛了很多,落下了病根子,一到秋冬就咳嗽不止。

烏戈舍看看病弱的長子,看看老實的次子,拉開依舊箍著自己腰的蘇莫勒沙:“行了,先看他能不能活吧。”

吩咐人把車馬卸了,讓部落裏的人都各自回去——這回白忙活一趟,還有死傷,烏戈舍瞪一眼那輛糧草車,走回帳篷。

蘇莫勒沙讓人把令翊擡到奴仆們的帳篷,還讓人喊部落裏的巫者來給看看,又警告奴仆們:“這是我好不容易弄回來的!都小心看著點!”

隨即他便跟兩個兄長說這是誰,說自己是怎麽救下他,又為什麽救他。

聽說這個躺著的人竟然是柳城守將,那個令翊,密達魯和固特更是吃驚。

“……那麽多人追殺他,他中了好幾箭。馬載著他往前跑,後面又有燕人來追,勒夫部落的莫谷勒那些人跟燕人騎兵對戰。各部落的人都亂了,急急慌慌地往回跑。他從馬上跌下來滾到雪堆裏。我看沒人註意,趁機把他撿了,扔到糧草車上,拿草苫蓋住,弄了回來。一路上連父親都不知道。”

密達魯訓斥幼弟:“你也太膽大了!萬一讓人看見呢?你以為他是你玩的蛇蟲還是狼崽子?他是燕將!”

“不用你管!他以後就是我的虜奴了。下回常利葉歌再來,我帶著他上,讓常利葉歌有來無回!” 蘇莫勒沙惡狠狠地道。

聽他說“常利葉歌” ,密達魯訓斥的話便卡在了嘴裏。

蘇莫勒沙又道:“父親也是熊王的後代,卻因為帶著鷹部的人就讓人這樣欺負。我不服!”

密達魯嘆氣:“行了,你別老想著惹事兒了。折騰了這麽些天,歇歇去吧。”

固特也說:“都去歇一歇,今天打了兩頭野羊,一會兒烤羊肉吃。”

令翊躺在破舊的草墊子上,再次昏睡了過去。巫者搖著鈴在他身邊轉圈,嘴裏念念有詞。幾個奴仆在旁看著。

巫者念完,掏出一包藥:“包紮的時候敷在傷口上。最好再給他蒙上牛皮,放點牛血讓他每天喝幾口。十日裏不死,就是能活了。”

奴仆們不喜歡燕人,但因眼前這個是蘇莫勒沙的“東西”,蘇莫勒沙交代要“小心看著點”,只好聽吩咐照顧他。說是照顧,卻不像對自己人那樣小心,手底下沒什麽輕重,硬撕下滿是血痂的布,粗手粗腳地給他重新包紮。

令翊被疼醒了。他皺著眉頭,回想剛才夢中人、夢中事,夢裏有父親母親,還有先生——她哭得很傷心,滿臉淚,眼睛紅通通的,還流鼻涕,像個小孩子。

夢裏的令翊看她那哭得那狼狽樣子,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心裏刺刺地疼,既欣喜於她心裏有自己,又覺得還是沒有得好,那樣她就不用這麽傷心了。正想伸手給她擦眼淚鼻涕呢,讓人給“撕”醒了。

醒了後,只餘下了滿腔心疼。先生慣常口是心非,表面灑脫,其實很是拘泥,總怕虧欠了誰,她要是像她表面那樣倒是好了。

令翊又抱怨這幾個裹傷像宰牛殺羊的奴仆——我還沒給她擦擦眼淚鼻涕呢。哪怕是在夢裏,再摸到她的臉,也是好的。

***

令翊的長兄令慎接管柳城,俞嬴接著巡視燕北,繞個圈子回平野。

巡視途中,俞嬴看到一群奇怪的鹿。這些鹿短角大耳圓眼睛,看見大隊的車馬,尾巴瞬時炸開一片白毛,撒開四蹄跑起來,可跑不多遠就停下,回頭好奇地看。

隨行有侍從要射它們,俞嬴忙止住。

俞嬴微笑一下,問鷹等:“這鹿像不像你們將軍?”

鷹等卻紅了眼圈:“先生……”

又過了些天,俞嬴回到平野。距離上次離開沒有幾個月,上將軍的頭發卻明顯地白了,人也瘦削了很多,精神卻還撐得住。

俞嬴把令翊的遺物交給他,除了那個箭箙。令曠道謝。

兩個都是公私分明又內斂的人。令曠說起東胡大首領之死的影響,說起如何加強燕北防守,俞嬴也說起擴建燕北諸城、堅壁清野之策,說到燕北農牧,鼓勵墾荒,推廣新式農具和耕作技能,說到建立燕國自己的武卒,特別是一支能對抗東胡的騎兵。

兩人到底還是無可避免地說到了令翊。

令曠摸著俞嬴交給他的一把匕首上的“翊”字,輕聲說起令翊名字的由來,他的眼淚滴落到匕首上——鐵血剛正的上將軍此時也只是一個父親。

“……那鳥非鷹非雁,長羽利爪,雙翅展開有丈長,在天上飛,能遮雲蔽日一般,故而為他取名為‘翊’……”

俞嬴眼前則是自己笑話他“身大頭圓”時他故作氣惱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