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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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在這兒。”梁冰的語氣比砸在臉上的秋雨更冰冷。

“小遠”陸遙拽著梁冰的袖子,仿佛不這樣他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今天是她的忌日。我想問你,不,我求你……求你告訴我她的墓地在哪兒。”

“你沒資格知道。”梁冰用力一扯,掙開陸遙扯著他的手,竟然給陸遙扯了一個趔趄。他本不想管,卻看見陸遙細瘦的手腕上,又三道交錯的還泛著紅的疤痕。他在學校見過照片,那是割腕自殺者縫合後的疤。仿佛被人一腳踢在心上,梁冰感到一陣悶痛又胸骨下方傳至周身,不自覺地伸手拉起陸遙。直到抓著他的手腕,才發現陸遙的手腕遠比看起來更細,他甚至覺得自己稍一用力會捏碎他的骨頭。他太瘦了,白色的風衣像醫院的白大褂一樣逛蕩的掛在身上。

“小遠,我求你……”陸遙的聲音沙啞,這麽大的雨水也無法滋潤他幹澀的聲帶。

“進車裏說話吧。”梁冰不想再看他,扭頭回到了車裏。

沒有密集雨絲的遮擋,梁冰才看清陸遙,他沒有化妝,臉上帶著大病初愈後的慘白,黑眼圈襯托著一雙憔悴的眼睛,原本隱藏很好的眼紋暴露了出來。白色的大衣沾上了些濺起的混合著灰塵的雨水,和梁冰剛認識他的時候,判若兩人。

梁冰不喜歡兩個人在車裏過於靜謐的空氣,也沒法狠下心把陸遙扔回到雨裏,有一種莫名的焦躁折磨著他。他伸手打開車內的置物箱,從陳浮扔下的半包煙中抽出一根,給自己點上,慢慢的抽。

“你以前不會抽煙。”陸遙開口道。

“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梁冰答。

細長的南方煙,是陳浮經常抽的牌子。陸遙熟悉這個味道,會溫暖他也會刺痛他的味道。“小遠,你知道孤兒院是個什麽地方嗎?”

梁冰不說話,安靜的抽煙。

“吃飯要靠搶的,要不然就吃不飽。水費很貴,兩周才能洗一次澡,上學只能穿著別人捐贈的舊衣服舊書包,所以沒有人願意和我做朋友。”陸遙陷入回憶裏,仿佛又回到了那條通往孤兒院的僻靜小路,沒有人同行,只有他一個人。

“見到來領養的人,大家都會扮演著乖孩子想要有人給自己一個家。當我看到媽媽的時候,我知道自己終於也有家了。”說到這裏陸遙像是在這場大雨中看到了光一樣,不自居的擡頭看了一眼被雨點砸得劈啪作響的全景天窗。

“媽媽每天都會去接我放學,家裏永遠有不吃完的零食和新買來的玩具。同學們仿佛都忘記了我曾經是個孤兒,圍在我身邊和我做朋友。那段時間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再後來你就出生了,所有人都一瞬間想起我只是個養子,跟我說爸媽有了親生兒子就不會再要我了。我每天都會做噩夢,夢見被退回到孤兒院。”陸遙似乎是想起來那時候的噩夢,眉頭忍不住越皺越緊。“我大概是天生帶著嫉妒的原罪,我嫉妒你。”他咬著嘴唇,像是一件一件脫掉自己衣服的小姐。“那時候我總會想,如果沒有你就好了,如果你不出生就好了。”

“所以你就把我扔了?”梁冰終於在陸遙這大段的獨白中插了第一句話,說完摁滅了煙頭。“或者說你想把我殺了?”

“不是!”陸遙急急的反駁。

“把一個四歲小孩扔在冬至那天的公園,不是殺人是什麽!”梁冰的聲音凜冽如刀,射向陸遙的目光恨不得把這個剖白自己近乎chiluo的人一刀刀淩遲。

“我回去找過你,小遠,是真的。”陸遙抓著梁冰還帶著殘餘香煙味道的手,把他的手按向自己胸口,掉下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他手上。“你相信我。”

“犯罪分子在伏法之後,通常都會有你這樣的操作。說自己受到了多少傷害,這一切罪行只是反抗傷害的應激行為。然後痛哭流涕的說自己有多後悔。你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做嗎?”梁冰像在偵訊一樣,擲地有聲的說,“因為他想求得受害人的諒解,想減刑,你以為他們是真的悔改嗎?”

看到陸遙漸漸松開的手,簌簌發抖的身體,紅腫的眼睛,梁冰覺得一陣爽快。他終於成功刺痛了陸遙,但是為什麽卻像握著一只雙面都是尖頭的梭子,也刺痛了自己。“你真的很聰明,12歲的時候你就知道14歲以下未成年人犯罪不用負刑事責任。而且遺棄罪的追訴期只有10年,就算我現在知道了真相,無證無據我又能把你怎麽樣?我什麽也做不了。”

“梁子。”陸遙終於不叫“小遠”了,因為他知道梁冰永遠不會當他是哥哥。他在遺棄小遠那一天,就失去了擁有兄弟的權利。“對不起。她臨走之前給我寫了一封信,說她領養了你,她讓我找到你之後好好照顧你。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陸遙只用“她”做稱呼,畢竟他的親生母親遺棄了她,他也從未在她身邊盡孝。盡管她可能是唯一知道自己這些罪行還能原諒自己的人。

“我不需要你。”梁冰淡淡的說,又掏出一顆煙叼在嘴裏。“你說一萬句對不起,也不能把媽媽還給我。所以我也不會把我媽的墓地在哪兒告訴你。”梁冰不敢去想,媽媽撐著劇痛寫這封信的時候心裏有沒有流著血淚。她甚至沒有見自己最後一面。梁冰要緊牙關,手攥得咯咯直響。你讓我們親生母子絕緣。我也不讓你們親生母子相見。

“梁子……”

陸遙還想說什麽,梁冰擺擺手打斷了他,從扶手箱拿出一把雨傘塞給他。“你走吧。下次雨天出門想著帶傘。因為你就是淋成落湯雞也得不到我的同情。”

陸遙被梁冰丟在雨裏,緊緊攥著那把黑色雨傘的手柄。郊區的墓園比市區低上2℃,梁冰頂著雨走在濕滑冰冷的窄路上。因為那時候他剛畢業沒有錢,給母親買的墓地位置不好,不知道媽媽會不會怪她。

“媽,原來你給陸遙寫過信,我才知道。”梁冰放下一束白菊花,那白色卷曲的花瓣把灰白色的大理石墓碑襯得更加冰冷。“你一定很想見他。一定……很愛他吧。”

“他說我只是他的代替品。我不信。記得高中的時候我特別愛打籃球,看同班同學都穿氣墊籃球鞋打球就也想要一雙。你不懂什麽是氣墊,給我買了雙運動鞋然後自己縫了個特別厚的羊毛鞋墊。我笑了很久,後來那雙鞋的花紋都被水泥地磨平了我也舍不得扔。後來我考上了警校你包了很多餃子還請鄰居吃,你說當了警察這一輩子就有國家養活了……媽我知道你是愛我的。”

梁冰抹了一把臉,把臉上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水的水抹掉,扯出一個笑容繼續說道:“給我點兒時間,我會帶他來見你的。”陸遙現在瘦得形銷骨立,媽媽見了也會難過的。也許過一段時間,陸遙調整好了自己,他也平覆了心情……會有那麽一天的。

突然間落在頭上、臉上、肩頭的雨點沒有了,梁冰以為天晴了,擡起頭卻看見一把黑色內裏帶著奢華花紋的雨傘。他扭頭一看,是陳浮。

“你怎麽來了?”梁冰眼神中有不屬於墓園的明亮的驚喜。

“我不來,你就準備一直淋雨?”陳浮心疼得聲音都沈下去。陳浮從樓上陽臺看見陸遙上了梁冰的車,之後又下了車。他知道梁冰的車裏只有一把傘,更知道今天他的心情不會好,於是就開車追了上來。

“我身體好,澆一澆沒事兒。”梁冰笑著說。

“小傻子。”陸遙把幼年的梁冰扔在最冷的冬至,梁冰把陸遙扔在秋天的雨裏,不同的是梁冰還多給了他一把雨傘。陳浮知道,即使梁冰把話語打磨得多鋒利,肢體語言多疏離,他的心終究是柔軟和善良的,無與倫比,讓人愛入骨髓,難以磨滅。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更新,我要完結,一到快完結我就寫的特別來勁兒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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