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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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第33章
暑夏, 崇明殿外當值的小太監正在日頭底下犯困，忽然一道人影靠近，他睜眼一瞧，看見精致華貴的衣裳, 下意識就跪下道：“貴人, 奴有罪。”
迢迢眼眸帶笑, 一臉柔光, “不礙事的，這烈日當頭的，確實曬得慌, 往裏頭站站，小心曬暈過去。”
小太監難得見有這般心好的貴人, 滿是感激地擡頭望著迢迢, “多謝公主關懷。”
德福聽見動靜, 從殿內出來, 看見迢迢，上前行禮道：“公主殿下, 您怎麽過來了，這麽熱的天, 小心曬著。”
迢迢微微一笑：“天氣熱, 我煮了一碗綠豆百合粥, 就想給父皇送來一碗，一來表一表孝心, 二來是想當面謝恩，父皇特意下旨讓我搬到長樂宮, 讓我得以為父皇和皇祖母祈願。”
聞言，德福不由得面露幾分同情來, 這位二公主當真是叫人憐愛，明明是那道士胡編亂造，害得公主搬去長樂宮，如今公主竟還來看望陛下。
“公主，奴這就進去通稟。”
等了片刻後，德福出來面帶笑意地請道：“公主進去吧。”
大梁的皇帝近來迷上修道，連這處理政務的崇明殿都掛上了道幡，懸垂在頭頂上，像半個道觀。
迢迢走上前，俯身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兒臣來給父皇請安。”
安帝正躺在塌上閉目養神，他近日服用丹藥，身上燥熱，又適逢夏日，雖然殿內放著冰塊解暑降溫，可整個人身上都沒什麽力氣，又聽上善真人說，這是體內真氣運作，他這才忍了下來。
看見迢迢進來，便從塌上坐起來，“平身吧。”
迢迢起身，從拂柳手裏的食盒中端出來一碗粥遞到安帝面前，“夏日裏天熱，兒臣煮了些綠豆百合粥，請父皇嘗一嘗。”
安帝伸手接過來，品了一口，綠豆綿沙，帶著微微的甜味，心裏的燥熱也平覆不少。
他讚許道：“迢迢還是一如既往地貼心。”
迢迢福身道：“能讓父皇舒心，是兒臣應盡的本分。”
安帝一邊喝一邊問道：“你在長樂宮住得可好。”
迢迢回道：“一切都好，去長樂宮為父皇祈禱，是兒臣的福分，定當盡心竭力，早日實現父皇心中所願。”
聽到迢迢這樣說，安帝心裏莫名升起一絲愧疚，與呼蘭和親沒成這也就罷了，心儀的郎君一心只在官場上，大好的年紀卻要留在宮裏。
想到這裏，安帝將碗遞給一旁的侍女，看著一臉乖巧的迢迢，安慰道：“就是苦了你，待會我會讓司務局的人給你送去些珍寶首飾，就當是朕對你的嘉獎。”
迢迢笑著道：“兒臣多謝父皇。”
她看了眼殿內的道幡，不由得感慨道：“父皇如今有上善真人協助，定能早日化羽成仙。”
安帝頓時喜笑顏開，迢迢說的每一句話聽著都格外舒適。
德福公公走進來道：“陛下，上善真人來了。”
安帝接過來迢迢遞過來的果酒，“請真人進來，正好，迢迢也見一見這位真人。”
侍女為迢迢搬過來一張椅子，迢迢坐下，滿眼期待地看著外面，“兒臣聽說這位真人能呼風喚雨，是位神人呢，今日可算是見著了。”
迢迢扭頭看去，只見上善真人大步踏入殿內，身後還跟著幾位徒弟，一眼就認出來是她昨日教訓的那幾位。
幾人看見她，眼神閃躲，訕訕地跟著跪了下來。
上善真人行禮後，便當著迢迢的面說起昨日的事來，“陛下，二公主昨日入長樂宮，臣座下幾個徒弟前去拜見，可公主殿下竟不分青紅皂白將臣的徒弟打了一頓，今日公主在這裏，臣鬥膽問一句，何故要打他們。”
安帝看向迢迢，皺眉問道：“迢迢，此事當真。”
迢迢毫不避諱，直接點頭承認道：“是兒臣做的，父皇，此事事出有因，一點也不是真人說的那樣。”
迢迢掃了眼跪在地上的幾人，“這些人既入宮來為父皇煉制丹藥，就該盡心盡力為父皇煉制丹藥，兒臣進長樂宮之前，原以為這些人都是十分守宮裏的規矩。誰知道這些人見了我既不行禮，也不尊重，一個個跟浪蕩子一樣，兒臣就小懲了他們一番。”
“這還沒完，兒臣又聽聞長樂宮裏住了有上百位道士，都是上善真人的徒弟，如此龐大的數量，難免會出現紕漏，其中賢能之人每日勤勤懇懇守著丹爐，卻有些粗鄙之人整日在宮裏游手好閑，調戲宮女。”
安帝聽到迢迢的話，心中一驚，當日上善真人入宮求見時，曾帶著幾十名徒弟來拜見，當時只覺得真人神力通天，徒弟自然也多，就下旨讓他們都住在長樂宮，修道研習，這幾個月來，他一直聽從上善真人的話，潛心修道，沒想到長樂宮裏卻有這種事。
迢迢見安帝默不作聲，便接著道：“兒臣知道這些後一直惶恐不安，不想父皇被蒙蔽，又害怕這些人不把父皇的事情放在心上，耽誤父皇的大計，原想著今日稟明父皇真相，上善真人卻帶著徒弟過來了。”
“也正好，可以與真人當面對質，若覺得我說得不對，可以再去查明，既然是來幫父皇實現心願的，真人就要把這事放在心上，長樂宮再這樣下去，這下一爐丹藥怕是煉制不出來了。”
上善真人扭頭瞪了眼身後的徒弟，俯身叩拜道：“臣疏忽，未曾發現長樂宮裏竟有這種事，回去一定好好懲處他們。”
迢迢先開口道：“此事也不怪您，真人的徒弟多達百位，聚在長樂宮裏，每日大大小小的事情那麽多，哪能顧得上。”
這一句話徹底堵住了上善真人的嘴，他絞盡腦汁才憋出來一句話，“是，公主教訓的對，臣日夜為陛下祈願，長樂宮煉制丹藥都是交給徒弟們去做，然徒弟眾多，常有顧及不到的事，讓公主和陛下見笑了，臣有罪。”
迢迢趁機進言道：“父皇，這事說來與上善真人並無多大關系，他日夜為父皇祈願，的確辛苦，有管教不當的地方，也能理解。”
“所以兒臣就想幫上善真人管一管長樂宮，真人也能全心全意為父皇祈願，不然這徒弟一有事就來找父皇，哪裏能靜得下心呢。”
安帝的腦子被說得嗡嗡作響，他這幾日本就煩悶不已，如今一句話兩句話都要琢磨許久，索性就由著迢迢道：“如此甚好，真人你說如何。”
事已至此，上善真人也只好附和道：“公主殿下乃仙人下凡，由她來坐鎮長樂宮，自然再好不過。”最後一句話，上善真人幾乎是咬著牙齒說出來的，萬萬沒想到，這個小丫頭居然這般口齒伶俐，讓他顏面盡失。
迢迢笑著看向上善真人，“好啊，既然長樂宮歸我管，那有一些章程我要改一改。”
“長樂宮裏煉制丹藥的宮女每日都只能吃白米飯和青菜，實在寒酸了些，她們每日都要早起收集花露，又要煉制丹藥，總吃這些體力也跟不上啊。”
上善真人接道：“公主殿下，修道本就是一件苦事，五谷雜糧，雞鴨魚肉，都是世間俗物，人便是因為這些東西才會衰老，要想得道成仙，就需要學會辟谷，能吃上米飯和青菜，已經是替她們開恩了。”
迢迢不解道：“原來修仙要這樣才能修，實在荒唐了些。”
聞言，安帝問道：“迢迢有何見解，不妨說來聽聽。”
迢迢眼眸流轉，“父皇近來吃這丹藥可有什麽感覺。”
說起這個，安帝身上那股燥熱就更加強烈了，“總覺得心裏熱，燒得慌。”
“丹藥既是助人修行的，吃了之後這身上應該更加心平氣和，怎麽會這樣難受，想來一定是煉制的丹藥出了問題。”
聽到丹藥有問題，上善真人立即反駁道：“怎麽會有問題，臣一直盡心竭力為陛下尋得世上最好的良藥，陛下吃了心裏燥熱，只是因為丹藥起了療效。”
“丹藥自然是沒問題，不過是煉制丹藥的人心情不順，影響了丹藥的功效。”
“依照上善真人煉制丹藥的方法，這長樂宮的宮女日日吃素，又要每日辛勞，這煉丹之人都愁眉不展，無法凝神聚力，那煉制出來的丹藥吃了之後自然會心煩氣躁，無法平順。”
安帝一臉恍然，看向她道：“你的意思是？”
迢迢回道：“當然是恢覆長樂宮宮人的夥食，還要多給她們些獎賞，底下人得了父皇的賞賜，自會盡心煉制丹藥。”
殿內忽然沈默了一會，安帝撐著腦袋靠在塌上，明明旁邊就放了一盆的冰塊，可還身上還是燥熱難忍。
“這事就交給迢迢來辦，德福，公主那邊需要什麽，就讓司務局的人送去，不要虧待了宮人。”
“是，謹遵陛旨意。”
迢迢走到殿外，長舒口氣，嘴裏幹涸德不行，此刻只想趕著回去喝上一大壺水。
拂柳為她撐著傘，見她神色緊張，溫聲安慰道：“公主已經做得很好了。”
迢迢仰起頭，看著頭頂的烈日，太陽刺得她只能瞇著眼睛，她嘆氣道：“就是不知道這些亂糟糟的人和事究竟要到何時才能了結，就害怕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回到長樂宮，迢迢先讓侍衛把一些愛調戲宮女的道士押起來，當然不乏有反對質疑的人。
“我們可是陛下請進來的道士，公主這樣就不怕陛下責罰嗎？”
“我們是為陛下煉制丹藥的，除非陛下下旨，否則誰敢動我們。”
迢迢示意一旁的侍衛，“去把那幾個人的嘴堵住，不許讓他們說話。”
這下耳根子清凈不少，迢迢把德福公公叫到身邊，“德公公，這些六根不清凈的人就交給公公管著了，一定要好生招待他們，日後他們就是宮裏的人，一切就按宮裏的規矩辦事。”
德福應道：“是，一切謹遵公主旨意。”
“全都押走，跟著我來。”
到了飯點，宮人們看著桌上的肉菜，喜極而泣，齊齊跪下謝道：“多謝公主殿下為我們做主。”
迢迢叫來做飯的廚子，交代道：“從今日起，長樂宮的飯菜，早中晚一律一葷兩素一湯，不許克扣。你們也放開了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宮人們高興，一邊吃著飯一邊記下這位二公主的恩德。將長樂宮上下整肅後，迢迢躺在塌上累得不想動，她腦袋昏沈沈的，眼皮沈重得擡不起來。
拂柳摸了摸她的額頭，擔憂道：“公主是不是中暑了。”
迢迢身上沒勁，懶洋洋地回道：“也許吧，我躺著休息一會，不想吃飯。”
身上一會冷，一會熱，像處在冰火兩重天，難受得想哭。
“爹，娘，我好餓，好冷。”
雨停了，可風還在吹著，被雨水浸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又冷又濕，連著走了一日，腳底被磨出幾個血泡，用竹簽戳破後，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沿路都是從興水縣洪水裏跑出來的村民，一夜之間，家沒了，人也沒了，能活著的人沒有糧食，離死也不遠了。
聽到女兒的話，夫妻倆回頭看了眼迢迢，“那就停下來歇一會吧。”
一家人坐在樹上歇息，娘親摸著迢迢的腦袋，
“阿迢，再忍一忍，我們馬上就到清河縣了，聽說那裏的縣令開倉放糧，搭了粥棚，到了那，我們就能喝上一碗粥。”
渾身泥巴的小遠牽著迢迢的手，小聲道：“姐姐，我好餓，可不可以吃樹上的葉子啊。”
迢迢擡頭看了眼樹上的葉子，掂起腳尖準備伸手摘些，可惜她太過矮小，根本碰不到。
“爹給你們摘。”
可惜這樹上的葉子已經被沿路逃難的村民們摘了不少，此刻只剩下樹頂的幾片葉子，費力爬上去折斷了一根樹枝，扔了下來。
一家四口狼吞虎咽地嚼著苦澀的樹葉，稍微填飽肚子後又繼續趕路。
到了清河縣，好不容易擠到粥棚裏，卻只能領一碗粥，雖然很稀，可也是這麽多日來見到的第一碗糧食。
四口人盯著這碗來之不易的粥，都咽了咽口水，迢迢懂事地把碗端起來，送到爹娘面，“爹娘，你們辛苦了，先喝吧，我和弟弟吃得少，只喝幾口就行。”
“阿迢真乖，你不知道，爹剛才已經在粥棚裏喝過一碗了，這一碗就是給你和弟弟喝的。”
“你們倆一人一口，不要搶，把這碗粥喝完。”
迢迢把碗端給年幼的弟弟，“小遠，你先喝一口。”
米粥很香，小孩子吸溜了一口後，還是忍著推給姐姐，“姐姐也喝。”
迢迢低頭小口地喝了口粥水，又遞給一旁的弟弟，“小遠多喝點。”
雖然有粥棚，可糧食十分有限，沒幾日施的粥裏就開始混著沙土和米糠，對普通人家來講，這樣的粥難以下咽，可對於迢迢一家人來講，是珍饈美食。
可是爹娘卻病倒了，兩人躺在草席上奄奄一息，虛弱得不成樣子，迢迢哭著去接回來一碗粥，遞到爹娘嘴邊，無奈他們都緊閉著嘴巴，死活不喝。
“阿迢，爹和娘都不行了，不喝粥了，你們倆喝吧，喝完了好長大，記得好好照顧弟弟，以後的路很長，你和弟弟要相互扶持。”
迢迢趴在娘親的胸前，直到聽不見心跳聲後，大哭了起來，小孩子的哭聲響徹整個難民村，可這裏的人已經習以為常，官兵拖著兩具屍體隨便找了片地方扔了。
迢迢和弟弟一邊哭一邊追，“爹娘，別走，別帶走他們。”
“不要，不要帶走爹娘。”
迢迢哭著喊了出來，淚水糊了一臉，“爹娘，別走。”
宇文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耐心地哄道：“好了，阿迢乖，不哭不哭。”
迢迢聞著對方衣服上的檀香氣，她知道是皇兄，可心裏的苦痛滔滔不絕，她現在只想找個人依靠著。
等哭得眼睛幹澀，沒有一滴淚了，迢迢才推開他，她吸了吸鼻子，不太好意思地別過臉。
“煮的粥還喝嗎？”宇文徊舉著一勺粥遞到她嘴邊。
迢迢這才察覺到嘴邊的飯漬的嘴唇得異樣感，她看向宇文徊手裏的半碗粥，“方才我還在睡著，你怎麽餵得我啊？”
宇文徊湊近貼了貼她的嘴唇，“用嘴啊，用勺子餵你又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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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暑夏, 崇明殿外當值的小太監正在日頭底下犯困，忽然一道人影靠近，他睜眼一瞧，看見精致華貴的衣裳, 下意識就跪下道：“貴人, 奴有罪。”
迢迢眼眸帶笑, 一臉柔光, “不礙事的，這烈日當頭的，確實曬得慌, 往裏頭站站，小心曬暈過去。”
小太監難得見有這般心好的貴人, 滿是感激地擡頭望著迢迢, “多謝公主關懷。”
德福聽見動靜, 從殿內出來, 看見迢迢，上前行禮道：“公主殿下, 您怎麽過來了，這麽熱的天, 小心曬著。”
迢迢微微一笑：“天氣熱, 我煮了一碗綠豆百合粥, 就想給父皇送來一碗，一來表一表孝心, 二來是想當面謝恩，父皇特意下旨讓我搬到長樂宮, 讓我得以為父皇和皇祖母祈願。”
聞言，德福不由得面露幾分同情來, 這位二公主當真是叫人憐愛，明明是那道士胡編亂造，害得公主搬去長樂宮，如今公主竟還來看望陛下。
“公主，奴這就進去通稟。”
等了片刻後，德福出來面帶笑意地請道：“公主進去吧。”
大梁的皇帝近來迷上修道，連這處理政務的崇明殿都掛上了道幡，懸垂在頭頂上，像半個道觀。
迢迢走上前，俯身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兒臣來給父皇請安。”
安帝正躺在塌上閉目養神，他近日服用丹藥，身上燥熱，又適逢夏日，雖然殿內放著冰塊解暑降溫，可整個人身上都沒什麽力氣，又聽上善真人說，這是體內真氣運作，他這才忍了下來。
看見迢迢進來，便從塌上坐起來，“平身吧。”
迢迢起身，從拂柳手裏的食盒中端出來一碗粥遞到安帝面前，“夏日裏天熱，兒臣煮了些綠豆百合粥，請父皇嘗一嘗。”
安帝伸手接過來，品了一口，綠豆綿沙，帶著微微的甜味，心裏的燥熱也平覆不少。
他讚許道：“迢迢還是一如既往地貼心。”
迢迢福身道：“能讓父皇舒心，是兒臣應盡的本分。”
安帝一邊喝一邊問道：“你在長樂宮住得可好。”
迢迢回道：“一切都好，去長樂宮為父皇祈禱，是兒臣的福分，定當盡心竭力，早日實現父皇心中所願。”
聽到迢迢這樣說，安帝心裏莫名升起一絲愧疚，與呼蘭和親沒成這也就罷了，心儀的郎君一心只在官場上，大好的年紀卻要留在宮裏。
想到這裏，安帝將碗遞給一旁的侍女，看著一臉乖巧的迢迢，安慰道：“就是苦了你，待會我會讓司務局的人給你送去些珍寶首飾，就當是朕對你的嘉獎。”
迢迢笑著道：“兒臣多謝父皇。”
她看了眼殿內的道幡，不由得感慨道：“父皇如今有上善真人協助，定能早日化羽成仙。”
安帝頓時喜笑顏開，迢迢說的每一句話聽著都格外舒適。
德福公公走進來道：“陛下，上善真人來了。”
安帝接過來迢迢遞過來的果酒，“請真人進來，正好，迢迢也見一見這位真人。”
侍女為迢迢搬過來一張椅子，迢迢坐下，滿眼期待地看著外面，“兒臣聽說這位真人能呼風喚雨，是位神人呢，今日可算是見著了。”
迢迢扭頭看去，只見上善真人大步踏入殿內，身後還跟著幾位徒弟，一眼就認出來是她昨日教訓的那幾位。
幾人看見她，眼神閃躲，訕訕地跟著跪了下來。
上善真人行禮後，便當著迢迢的面說起昨日的事來，“陛下，二公主昨日入長樂宮，臣座下幾個徒弟前去拜見，可公主殿下竟不分青紅皂白將臣的徒弟打了一頓，今日公主在這裏，臣鬥膽問一句，何故要打他們。”
安帝看向迢迢，皺眉問道：“迢迢，此事當真。”
迢迢毫不避諱，直接點頭承認道：“是兒臣做的，父皇，此事事出有因，一點也不是真人說的那樣。”
迢迢掃了眼跪在地上的幾人，“這些人既入宮來為父皇煉制丹藥，就該盡心盡力為父皇煉制丹藥，兒臣進長樂宮之前，原以為這些人都是十分守宮裏的規矩。誰知道這些人見了我既不行禮，也不尊重，一個個跟浪蕩子一樣，兒臣就小懲了他們一番。”
“這還沒完，兒臣又聽聞長樂宮裏住了有上百位道士，都是上善真人的徒弟，如此龐大的數量，難免會出現紕漏，其中賢能之人每日勤勤懇懇守著丹爐，卻有些粗鄙之人整日在宮裏游手好閑，調戲宮女。”
安帝聽到迢迢的話，心中一驚，當日上善真人入宮求見時，曾帶著幾十名徒弟來拜見，當時只覺得真人神力通天，徒弟自然也多，就下旨讓他們都住在長樂宮，修道研習，這幾個月來，他一直聽從上善真人的話，潛心修道，沒想到長樂宮裏卻有這種事。
迢迢見安帝默不作聲，便接著道：“兒臣知道這些後一直惶恐不安，不想父皇被蒙蔽，又害怕這些人不把父皇的事情放在心上，耽誤父皇的大計，原想著今日稟明父皇真相，上善真人卻帶著徒弟過來了。”
“也正好，可以與真人當面對質，若覺得我說得不對，可以再去查明，既然是來幫父皇實現心願的，真人就要把這事放在心上，長樂宮再這樣下去，這下一爐丹藥怕是煉制不出來了。”
上善真人扭頭瞪了眼身後的徒弟，俯身叩拜道：“臣疏忽，未曾發現長樂宮裏竟有這種事，回去一定好好懲處他們。”
迢迢先開口道：“此事也不怪您，真人的徒弟多達百位，聚在長樂宮裏，每日大大小小的事情那麽多，哪能顧得上。”
這一句話徹底堵住了上善真人的嘴，他絞盡腦汁才憋出來一句話，“是，公主教訓的對，臣日夜為陛下祈願，長樂宮煉制丹藥都是交給徒弟們去做，然徒弟眾多，常有顧及不到的事，讓公主和陛下見笑了，臣有罪。”
迢迢趁機進言道：“父皇，這事說來與上善真人並無多大關系，他日夜為父皇祈願，的確辛苦，有管教不當的地方，也能理解。”
“所以兒臣就想幫上善真人管一管長樂宮，真人也能全心全意為父皇祈願，不然這徒弟一有事就來找父皇，哪裏能靜得下心呢。”
安帝的腦子被說得嗡嗡作響，他這幾日本就煩悶不已，如今一句話兩句話都要琢磨許久，索性就由著迢迢道：“如此甚好，真人你說如何。”
事已至此，上善真人也只好附和道：“公主殿下乃仙人下凡，由她來坐鎮長樂宮，自然再好不過。”最後一句話，上善真人幾乎是咬著牙齒說出來的，萬萬沒想到，這個小丫頭居然這般口齒伶俐，讓他顏面盡失。
迢迢笑著看向上善真人，“好啊，既然長樂宮歸我管，那有一些章程我要改一改。”
“長樂宮裏煉制丹藥的宮女每日都只能吃白米飯和青菜，實在寒酸了些，她們每日都要早起收集花露，又要煉制丹藥，總吃這些體力也跟不上啊。”
上善真人接道：“公主殿下，修道本就是一件苦事，五谷雜糧，雞鴨魚肉，都是世間俗物，人便是因為這些東西才會衰老，要想得道成仙，就需要學會辟谷，能吃上米飯和青菜，已經是替她們開恩了。”
迢迢不解道：“原來修仙要這樣才能修，實在荒唐了些。”
聞言，安帝問道：“迢迢有何見解，不妨說來聽聽。”
迢迢眼眸流轉，“父皇近來吃這丹藥可有什麽感覺。”
說起這個，安帝身上那股燥熱就更加強烈了，“總覺得心裏熱，燒得慌。”
“丹藥既是助人修行的，吃了之後這身上應該更加心平氣和，怎麽會這樣難受，想來一定是煉制的丹藥出了問題。”
聽到丹藥有問題，上善真人立即反駁道：“怎麽會有問題，臣一直盡心竭力為陛下尋得世上最好的良藥，陛下吃了心裏燥熱，只是因為丹藥起了療效。”
“丹藥自然是沒問題，不過是煉制丹藥的人心情不順，影響了丹藥的功效。”
“依照上善真人煉制丹藥的方法，這長樂宮的宮女日日吃素，又要每日辛勞，這煉丹之人都愁眉不展，無法凝神聚力，那煉制出來的丹藥吃了之後自然會心煩氣躁，無法平順。”
安帝一臉恍然，看向她道：“你的意思是？”
迢迢回道：“當然是恢覆長樂宮宮人的夥食，還要多給她們些獎賞，底下人得了父皇的賞賜，自會盡心煉制丹藥。”
殿內忽然沈默了一會，安帝撐著腦袋靠在塌上，明明旁邊就放了一盆的冰塊，可還身上還是燥熱難忍。
“這事就交給迢迢來辦，德福，公主那邊需要什麽，就讓司務局的人送去，不要虧待了宮人。”
“是，謹遵陛旨意。”
迢迢走到殿外，長舒口氣，嘴裏幹涸德不行，此刻只想趕著回去喝上一大壺水。
拂柳為她撐著傘，見她神色緊張，溫聲安慰道：“公主已經做得很好了。”
迢迢仰起頭，看著頭頂的烈日，太陽刺得她只能瞇著眼睛，她嘆氣道：“就是不知道這些亂糟糟的人和事究竟要到何時才能了結，就害怕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回到長樂宮，迢迢先讓侍衛把一些愛調戲宮女的道士押起來，當然不乏有反對質疑的人。
“我們可是陛下請進來的道士，公主這樣就不怕陛下責罰嗎？”
“我們是為陛下煉制丹藥的，除非陛下下旨，否則誰敢動我們。”
迢迢示意一旁的侍衛，“去把那幾個人的嘴堵住，不許讓他們說話。”
這下耳根子清凈不少，迢迢把德福公公叫到身邊，“德公公，這些六根不清凈的人就交給公公管著了，一定要好生招待他們，日後他們就是宮裏的人，一切就按宮裏的規矩辦事。”
德福應道：“是，一切謹遵公主旨意。”
“全都押走，跟著我來。”
到了飯點，宮人們看著桌上的肉菜，喜極而泣，齊齊跪下謝道：“多謝公主殿下為我們做主。”
迢迢叫來做飯的廚子，交代道：“從今日起，長樂宮的飯菜，早中晚一律一葷兩素一湯，不許克扣。你們也放開了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宮人們高興，一邊吃著飯一邊記下這位二公主的恩德。將長樂宮上下整肅後，迢迢躺在塌上累得不想動，她腦袋昏沈沈的，眼皮沈重得擡不起來。
拂柳摸了摸她的額頭，擔憂道：“公主是不是中暑了。”
迢迢身上沒勁，懶洋洋地回道：“也許吧，我躺著休息一會，不想吃飯。”
身上一會冷，一會熱，像處在冰火兩重天，難受得想哭。
“爹，娘，我好餓，好冷。”
雨停了，可風還在吹著，被雨水浸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又冷又濕，連著走了一日，腳底被磨出幾個血泡，用竹簽戳破後，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沿路都是從興水縣洪水裏跑出來的村民，一夜之間，家沒了，人也沒了，能活著的人沒有糧食，離死也不遠了。
聽到女兒的話，夫妻倆回頭看了眼迢迢，“那就停下來歇一會吧。”
一家人坐在樹上歇息，娘親摸著迢迢的腦袋，
“阿迢，再忍一忍，我們馬上就到清河縣了，聽說那裏的縣令開倉放糧，搭了粥棚，到了那，我們就能喝上一碗粥。”
渾身泥巴的小遠牽著迢迢的手，小聲道：“姐姐，我好餓，可不可以吃樹上的葉子啊。”
迢迢擡頭看了眼樹上的葉子，掂起腳尖準備伸手摘些，可惜她太過矮小，根本碰不到。
“爹給你們摘。”
可惜這樹上的葉子已經被沿路逃難的村民們摘了不少，此刻只剩下樹頂的幾片葉子，費力爬上去折斷了一根樹枝，扔了下來。
一家四口狼吞虎咽地嚼著苦澀的樹葉，稍微填飽肚子後又繼續趕路。
到了清河縣，好不容易擠到粥棚裏，卻只能領一碗粥，雖然很稀，可也是這麽多日來見到的第一碗糧食。
四口人盯著這碗來之不易的粥，都咽了咽口水，迢迢懂事地把碗端起來，送到爹娘面，“爹娘，你們辛苦了，先喝吧，我和弟弟吃得少，只喝幾口就行。”
“阿迢真乖，你不知道，爹剛才已經在粥棚裏喝過一碗了，這一碗就是給你和弟弟喝的。”
“你們倆一人一口，不要搶，把這碗粥喝完。”
迢迢把碗端給年幼的弟弟，“小遠，你先喝一口。”
米粥很香，小孩子吸溜了一口後，還是忍著推給姐姐，“姐姐也喝。”
迢迢低頭小口地喝了口粥水，又遞給一旁的弟弟，“小遠多喝點。”
雖然有粥棚，可糧食十分有限，沒幾日施的粥裏就開始混著沙土和米糠，對普通人家來講，這樣的粥難以下咽，可對於迢迢一家人來講，是珍饈美食。
可是爹娘卻病倒了，兩人躺在草席上奄奄一息，虛弱得不成樣子，迢迢哭著去接回來一碗粥，遞到爹娘嘴邊，無奈他們都緊閉著嘴巴，死活不喝。
“阿迢，爹和娘都不行了，不喝粥了，你們倆喝吧，喝完了好長大，記得好好照顧弟弟，以後的路很長，你和弟弟要相互扶持。”
迢迢趴在娘親的胸前，直到聽不見心跳聲後，大哭了起來，小孩子的哭聲響徹整個難民村，可這裏的人已經習以為常，官兵拖著兩具屍體隨便找了片地方扔了。
迢迢和弟弟一邊哭一邊追，“爹娘，別走，別帶走他們。”
“不要，不要帶走爹娘。”
迢迢哭著喊了出來，淚水糊了一臉，“爹娘，別走。”
宇文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耐心地哄道：“好了，阿迢乖，不哭不哭。”
迢迢聞著對方衣服上的檀香氣，她知道是皇兄，可心裏的苦痛滔滔不絕，她現在只想找個人依靠著。
等哭得眼睛幹澀，沒有一滴淚了，迢迢才推開他，她吸了吸鼻子，不太好意思地別過臉。
“煮的粥還喝嗎？”宇文徊舉著一勺粥遞到她嘴邊。
迢迢這才察覺到嘴邊的飯漬的嘴唇得異樣感，她看向宇文徊手裏的半碗粥，“方才我還在睡著，你怎麽餵得我啊？”
宇文徊湊近貼了貼她的嘴唇，“用嘴啊，用勺子餵你又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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