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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了一把較輕較小的弓遞給雲疏, 而後牽過她的手,在後者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為她戴上一枚扳指。接著, 他扶正她的腰身,示意她挺直脊背。

雲疏看了看左右練習射藝的男男女女,依葫蘆畫瓢地擺好動作。正準備側頭去問陸霄下一步如何做時,那人帶著一陣醇冽的甘松香氣從後背抱住她,陌生的味道鋪天蓋地地襲來, 將她全然籠罩其中。

他是不愛用香料的——雖然雲疏和他冷戰許久,但作為一院主母,衣物用品等事宜她都要過目,從不見陸霄刻意為自己準備香料,是以他的身上往往只有洗衣皂角的味道。

雲疏猜他是在某個朋友身邊待久了,所以身上才沾染了這不屬於他的味道。但這味道卻並不刺鼻,反而甘冽沈靜, 讓她原本有些緊張的心稍稍安定下來。因為心思落在了陸霄身上的香氣上, 所以她沒發現自己已被人攬進懷中。

“娘子,專心。”

雲疏還在發散自己的神思,誰料溫熱的吐息忽然落在耳畔, 為這場景平添三分暧昧。

這一刻她才發現二人之間的距離極近, 她的脊背緊貼著陸霄的胸口,若仔細去體會,還能感受到他沈穩有力的心跳,正透過薄薄的衣衫, 與她共震。

喉間不自覺滾過津液, 雲疏努力讓自己的心思集中在手中的弓箭上,等待著陸霄的下一步動作。

“左手握住這裏, ”陸霄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手把手地帶著她握在弣上,“搭箭。”他言簡意賅,好在雲疏悟性極強,甚至不需要陸霄特意去教,光是看周圍人如何做,便自己猜出個七七八八。

於是還不等陸霄幫她搭好箭,雲疏已然準備拉弦開弓。

“是這樣嗎?”雖然能夠照貓畫虎,但雲疏心裏還是緊張。於是她偏頭去看陸霄,想得到他的指點。

兩人之間本就貼得很近,她這樣一轉頭,唇瓣堪堪擦過陸霄的下頜。雖轉瞬移開,可兩人雙雙楞在了原地。

自那次為了敷衍陸霄而送過一吻後,兩人除牽手外再無任何更近一步的接觸。這不經意的一吻就像巨石落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掀起滔天巨浪。

陸霄表面鎮定,喉結卻無意識地滑動了一下。他極為不自然地輕咳一聲道:“娘子做得很好。”

說著,他拉著雲疏的右手,緩緩開弓。

不知何時,校場裏起了一陣微風,周圍樹葉沙沙作響,間或伴著鳥雀啼鳴,歡快熱鬧。可在這嘈雜的環境中,雲疏卻覺得四周分外寂靜,以致於她能清晰地聽見——“咚、咚、咚。”有人的心跳,正重如擂鼓。

“看見那枚靶子了嗎?”陸霄輕聲問,“瞄準靶心,準備放手。三、二……”

雲疏屏住呼吸,目光緊盯遠處的圓形箭靶。

“一。”最後一聲倒數落下。

“——咻。”

利刃破空,“篤”地一聲射中靶面。

“中了嗎?”雲疏放下弓箭,迫不及待地墊腳,想看一看自己初次嘗試射藝的成果如何。

陸霄伸手擋在眼前,遮住有些刺眼的日光,微瞇起雙眼看向遠方,接著笑道:“娘子很厲害,正中靶心。”

“真的嗎?”雲疏歡欣鼓舞地轉身,一雙明眸中滿是雀躍,純澈如林間不谙世事的小鹿。

陸霄撞進那雙眼眸中,不見任何雜質,唯有自己的倒影。這一瞬他恍若忘卻了世間萬物,天地間唯剩眼前明媚如昭昭春日的少女。

方才還誇讚她的人好似發起了呆,任雲疏喊了兩聲都不為所動,她幹脆晃了晃陸霄的胳膊,問道:“若川,你在想什麽呢?”

陸霄如夢初醒般眨眨眼,眸光溫柔如水,不自覺地揚起唇角,揉了揉雲疏的頭發道:“我在想,我家娘子果真聰明非凡天賦異稟,許多男子都不及你。”

被陸霄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緋紅染上雲疏的耳尖,她低下頭悄聲咕噥:“哪有你說的那麽誇張。”

“當然有,”陸霄牽起她垂在身側的手,笑著問,“娘子要不要再多來幾次?”

**

在校場待了一下午後,雲疏一邊揉著酸痛的胳膊,一邊回到房間,讓素弦和朱音為她換一套隆重些的衣服。

“姑娘怎麽不悠著點,”素弦心疼地替她捏捏胳膊,“姑爺也真是的,都不知道攔著點,楞是帶著您玩了一下午——哎呦!”

她吃痛地捂住被雲疏彈過的地方,哀怨地看著滿臉笑意的自家姑娘:“姑娘你欺負我……”

“難得出來,”雲疏拂開她的手,替她揉了揉額角,“他也是看我喜歡,才帶我玩的。”

“那那那,”正在準備首飾的朱音一臉好奇地湊過來,“姑娘和姑爺和好了嗎?你們還冷戰嗎?”

這話問得雲疏一楞,好半天沒反應過來該如何回答。

素弦則推了推朱音的腦袋:“去去去,忙你的去。”將朱音趕跑以後,她又扭頭安慰雲疏道:“這丫頭不谙世事,不知道姑娘你和姑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您別理她就行。”

雲疏木然點點頭,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回想了一遍下午和陸霄相處時的情景,一時也說不上來兩人的關系到底如何了。

不過仔細想想,好像誰也沒主動求和,那大抵是還在冷戰。

她搖搖頭,無意識地嘆了口氣。接著換上稍顯華貴端莊的衣服,跟著徐禎徽一同去參加宮宴。

今日筵席盛大,命婦官眷眾多,雲疏跟在婆母身後,已經不知道第多少次同人問好了。

眼下徐禎徽又停下腳步,於是雲疏下意識矮身,卻聽到熟悉的聲音落入耳畔:“是有陣子沒見到疏兒了,他爹昨日還在家裏念叨呢。”

雲疏倏然擡頭,正好對上沈蘭月身後那人的目光——是一襲緋衣的雲茱,她的視線挑釁似的落在雲疏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後,轉過頭嗤笑一聲。

雲疏報之以微笑:“許久不見,妹妹氣色越發好了。”

“也才一個多月而已,”雲茱莞爾,“倒是姐姐,嫁了人後,這日子過得也是十分滋潤,衣裳顏色都鮮艷了不少。”

在雲疏身後準備上前的陸霄聞言,腳步忽然一頓。

眼尖的雲茱立即發現他的身影,唇邊的笑意更深:“姐夫也來了呀,我正和姐姐誇你呢。”

陸霄先拜過沈蘭月和雲茱後,在雲疏身側站定:“不知妹妹同娘子說了什麽,讓我也聽聽?”

“誇你——”雲疏拖長語調,“對姐姐好,給她穿顏色漂亮的衣裳。姐夫你是不知道,以前姐姐在家裏,從來都只穿白的淺的,也不知道是給誰戴——”

“茱兒,住口,”沈蘭月面色不悅地打斷雲茱,而後笑道,“小女年幼,說起話來口無遮攔,親家母和姑爺可別放在心上。”

徐禎徽表現得毫不在意:“孩子都這樣,說話有意思得很,不像我家三個兒子沈悶無趣,平日裏我和他們都說不上話。”

幾人看起來聊得其樂融融,就連雲疏唇邊都掛著得體的笑容,可陸霄卻斂了笑意,偏頭去看身側之人。

她的神色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雙手規矩地交替擺在身前,若不是掌心周圍那一片衣角已經被攥得捏起褶皺,陸霄差點就以為雲疏對妹妹的話毫無觸動了。

他不動聲色地朝雲疏靠近一步,趁沈蘭月和徐禎徽還在寒暄客套時,輕輕牽過她的手,攥在掌心。

觸碰間,陸霄才發現,她不只是揉皺了衣角,就連自己的手心也留下一片深深的掐痕,足見主人之用力。

陸霄長嘆一口氣,又將人往身側帶了帶,直到雲疏的半個肩膀已挨到他的手臂時才停下。

這一刻,無法言說的酸澀溢滿心臟,陸霄既心疼又憤恨。

起先被陸霄牽住手的時候,雲疏楞了一瞬,悄悄偏頭去看時卻發現身側之人神色無異,她只能一頭霧水地任人拉向懷中。

直到他的指尖移向自己的掌心,摩挲著那片被她無意識掐出的紅痕時,雲疏才想要抽回手,藏起自己的心緒。

可陸霄卻不給她機會,兩相拉扯間,徐禎徽和沈蘭月已話完家常,雙雙準備離開。

“餵,姐夫。”

方走了兩步,雲茱忽然出聲叫住陸霄。

後者停下腳步,不明所以地看向那個身著明艷紅裙、雙手環胸的少女。

“你可得小心點,我那個姐姐,才不像表面那麽溫柔,她呀,背後做過許多見不得人的事情呢,比如……喜歡了不該喜歡的人。”

看見陸霄驚訝挑眉後,雲茱的唇邊勾起一抹得逞的笑,以為自己成功離間了夫妻二人的感情。

可下一刻,她的笑容便僵在臉上——陸霄牽起雲疏的手,放在唇邊輕柔一吻後,笑道:“多謝妹妹好意提醒,不過無論我娘子如何,我都一往情深,此生不負。”

一臉懵然的雲疏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便被陸霄帶走,只剩雲茱臉色青白交加,滿臉怒容。

**

宴席一向無聊,不過雲疏遇見了季初,兩人坐在一處聊了許久的天,這一晚上居然便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等雲疏再回到臥房時已滿身疲憊,她讓素弦備好水,沐浴一番後便準備入睡。

在安排住所時,旁人默認夫妻應當同住一屋,於是今夜雲疏大抵要和陸霄同床共枕。

只是這會兒陸霄還不知在哪閑逛,屋子裏只有雲疏一人。她已讓素弦和朱音下去休息,自己擦拭頭發,準備入睡。

“吱嘎——”

房門被推開,雲疏下意識地看去,正對上陸霄望進來的目光。

他的眸色沈沈,看不出喜怒。隨手關上門後便走進屋為自己倒茶,二人誰都沒開口說話,屋內唯有寂靜。

將頭發擦至差不多無水後,雲疏並未管陸霄如何,自顧自準備入睡。她側身坐在床邊,剛掀開被子時,忽然聽到陸霄突兀地開口。

“所以,你總穿淺色素色的衣服,並不是因為喜歡,是不是?”

雲疏愕然,還未反應過來陸霄的意思時,那人已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視著她。

躍動的燭影倒影在他的眼中,細碎的光影襯得他眼眸格外明亮,還帶著三分探尋與三分雲疏說不出來的目光。

——像疼惜,又像自責。

她張了張口,不知如何去回答他的問題。

只有無邊的沈默,明晃晃地在告訴陸霄答案。

他擡手撫上雲疏的後腦,像哄人似的一下一下輕柔摩挲著柔軟的發絲:“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雲疏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不知該不該說出真相。

但望進那雙令人沈靜的眼眸中時,她鬼使神差地開了口:“沒錯,我不喜歡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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