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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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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鬼

聞言, 陸舟與雲疏雙雙楞在原地。

只見陸霄疾步上前,先雲疏一步撿起地上的銀鐲,仔細地用懷中手帕拭去灰塵, 接著再小心翼翼地將其放進花青色的匣子內,“啪嗒”一聲合上鎖扣。

再擡眼時,陸霄看著眼前的雲疏,沈聲問:“夫人何故在此?”

思緒原本就混亂的雲疏經他這麽一問,才想起自己到書房的緣由。她的心情有種說不上來的低落, 連帶著語氣也有些僵硬:“三弟要找書,見你不在,於是請我幫忙。”

“原來如此,”陸霄的目光換了地方,落在不遠處看起來不知所措的陸舟身上,“三弟要尋的是哪一本?”

“是,是……”陸舟好像有些緊張, 他見慣了嬉皮笑臉的陸霄, 還是頭一次看見他的神色如此冰冷,開口居然結巴起來,“是那、那本《游山集》。”

書在雲疏手裏攥著, 她還不曾擡手遞給陸霄, 那本微微泛黃的舊書就被陸霄大力從她手中抽走,隔空扔向陸舟。

後者一把接住飛來的書,左看看右看看,還想開口說什麽, 卻看見陸霄一個眼刀飛來, 於是只能低聲告辭。快走出房間時,鬼使神差地, 陸舟回頭看了一眼屋內沈默對峙的兄嫂。

只見陸霄背對著他,看不清神情。可周身卻散發出生人熟人都勿近的氣息。兄長的身影擋住了嫂嫂一半的身形,將她籠罩在陰影之下。借著日晦時並不算明朗的光線,陸舟勉強能看見雲疏微抿的雙唇,和攥緊衣角的素手。

只一瞬,他便別過頭,匆匆離開書房。

**

屋外的腳步聲漸遠後,陸霄才淡淡開口:“先前忘了告訴夫人,這書房裏有些東西是舊物,為夫怕塵埃臟了夫人的手,還望夫人以後不要隨意擺弄這些東西。”

他一邊說著,一邊越過雲疏走到書架前,將匣子重新放在了另一處地方。

“究竟是怕灰塵臟手,還是怕別人發現你的秘密?”雲疏的聲音很輕,尾音並沒有上揚,語氣平靜地像在陳述事實。

饒是她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看那枚鐲子的樣式,也依舊能從那短暫的一掃而過中看出——那枚鐲子是適合豆蔻少女佩戴的款式。

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雲疏心中湧起了無數猜測,還不等她一一驗證過,陸霄的話便已經給出了答案。

“夫人,有些時候知道太多東西,對你不好。”陸霄細致地擺放好匣子,確認它不會再意外掉出後,才轉過身幽幽開口,他的眸光幽深,漆黑的瞳仁裏是雲疏的倒影。

“你怕我知道什麽?知道你心裏早有他人?”雲疏擡眼與他對視,透過那雙平日裏總是嬉笑的眼眸裏,看見了從未出現過的冷漠。

“哪能啊,”陸霄抱著雙手,“我之前可是對娘子表白過心跡了,可娘子你不相信,如今怎麽還胡亂猜測起來了?”

仿佛陸霄剛才的淡薄只是雲疏的錯覺,才不過短短一瞬,陸霄又恢覆了往日沒三沒四的樣子,他勾唇輕笑,好似依舊路邊游手好閑的世家紈絝。

可雲疏無心與他玩笑,她上前一步,語氣咄咄逼人:“陸霄,若那鐲子的主人不是你心上人,你何故如此珍視?”

“只是一些舊人舊物罷了。”陸霄嘴角依舊噙著笑意,走上前準備去攬雲疏的肩膀,卻被她輕巧躲開。

他這幅避重就輕且無所謂的態度讓雲疏原本還說不上生氣的心情瞬間惱火,她忍不住加重了語氣,下意識道:“陸霄,若你不願真心相待,我也不願同你繼續過日子。”

話語出口的一瞬,兩個人都楞了片刻。

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的雲疏心頭湧上荒唐——自己之前對陸霄說不相信他的真心,今日居然以此來質問他。仿佛心底那早已沈寂的期待又死灰覆燃,期待陸霄依然存有幾寸真心。

可理智同時與期待在雲疏的腦海中拉扯,擺在眼前的事實在叫囂,明晃晃地告訴她——陸霄心裏或許早就住著人,也從不願捧出真心給她。

就在雲疏暗自神傷並慢慢恢覆冷靜時,陸霄還因為她那句“不願繼續過日子”而怔楞,看到雲疏後退一步準備離開時,才匆忙上前拉住她的袖子。

這一刻,陸霄才發現,雲疏身上正穿著那件他在婚前,讓京城最有名的繡娘趕制的衣裙。

她是極適合豆綠色的,原本柔潤的氣質被綠色襯托以後,便顯出勃勃的生機來,就像夏日裏被連天碧葉簇擁的盛放藕花一般明媚耀眼。

被陸霄攔住去路的雲疏腳步一頓,覆又擡頭望向他的雙眼:“陸霄,你這是做什麽?”

見她停下腳步,陸霄依舊沒有松開手,反而將那一片衣擺攥得更緊了些,他的語氣正經:“夫人,我……”

打好的腹稿卻在開口的一瞬間變成猶豫吞吐的話語,陸霄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他原本想先隨便捏個借口哄一哄雲疏,可當真正張嘴的那一刻,他發覺心底裏有一道聲音,叫囂著讓他不要欺騙。

於是脫口而出的說辭頓住,變成無盡的沈默。

“還沒想好借口,是嗎?”看著他猶豫的表情,雲疏展顏露出笑容,接著柔聲道,“沒關系,陸霄。我早就說過,既是各有所求的姻緣,那沒有真心也無妨。方才是我胡言亂語,你可不要放在心上。今日的事情是我有錯在先,沒有提前問過便隨意闖了你的書房,弄亂了你的東西,我先為你賠禮了,還望你不要生氣才是。”

說完這一長串話後,還不等陸霄回答,雲疏手上稍一使勁,那一片原本被陸霄緊緊攥在掌心的衣擺便被輕易抽出,同主人一道,輕飄飄地離去。

**

聽不見雲疏的腳步聲後,陸霄才緩緩轉身,像被人卸去渾身力氣一般將自己摔進軟椅中,仰頭發出一聲長嘆。

他伸出手,剛好能夠到換了位置的木匣。

隨著手上輕微的用力,木匣便順利地滑入掌心,被陸霄穩穩握在手中。

他打開鎖扣,取出銀鐲。

“小阿蕪……”銀鐲被人攏在掌心輕柔的摩挲,低聲的呢喃細語緩緩流淌,“兒時戲言我本無意當真,卻沒想到你慘遭禍事,從此與你陰陽相隔……如今反倒遺憾起來,若姜家沒有出事,或許你我……”

陸霄的腦中閃過一絲可能,旋即被飛速抹去:“想來你值得更好的夫家,若是如願長大成人,倒也不能在我身上浪費年華。”

說著,他溫柔地將鐲子重新擺放回去,接著扣上匣子:“你放心,當年的事情我一定會查清楚,絕不讓你我兩家白白蒙冤。”

陸霄的心裏沒有藏著別人,卻有著始終放不下的遺憾。這遺憾事關一樁驚天舊案,是以他不能對雲疏坦白與解釋。

他自然明白雲疏所求為何,可陸霄不能給也給不出。他決不能耽與於兒女情長,更不能誤了那件最重要的事情。

**

回房後,雲疏立即叫來朱音,讓她重新為自己換來原先的衣裳。

小丫頭一邊疑惑地從櫃子裏拿出舊衣,一邊問:“怎麽了姑娘,是衣服弄臟了嗎?”

“沒有,”雲疏脫掉外衫搭在椅背上,接著去解腰間的系帶,“只是不喜歡這個顏色罷了。”

朱音一頭霧水地眨眨眼,向剛進門的素弦投去詢問的眼神,卻見後者沖她搖搖頭。於是朱音只能將一肚子疑問吞進肚子裏,留到晚上去問素弦。

換好衣服後,素弦又沖朱音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跟著自己下去,讓雲疏一個人在屋子裏靜一靜。

聽見房門被輕手輕腳地關上以後,雲疏才很沒形象地仰面將自己扔到床榻上,扯過柔軟的枕頭,抱進懷裏。

“混蛋。”雲疏暗罵了一聲,心想若是早知道陸霄心有所屬,當初就算與他有一夜之情,也絕不會沖到前廳上為自己請婚。

她悠悠地嘆了口氣,毅然將心底那抹即將破土而出的情愫連根拔起。

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雲疏心中暗暗琢磨,不如等日後沒有風波時,尋個由頭與他和離便是了。到時她正好借此機會不再嫁人,還能快快活活地陪在祖母身邊,為她養老。

心底那股失望被剛才的想法沖淡了不少,雲疏的心情也舒緩了許多。她將手裏的枕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抱著,接著回想起那枚鐲子的樣式。

不知為何,即使是匆匆一瞥,可雲疏卻覺得那銀鐲的款式與花紋都分外熟悉,仿佛在哪裏見過。

究竟是在何時……雲疏的思緒在記憶的每個角落仔細搜尋,卻始終得不到答案。

其實她的記憶曾有缺失——那些與抄家、流放和斬首有關的痛苦場景,在無邊無際的恐懼中被她有意地遺忘。以致雲疏那段被接到雲家前的那些記憶失去了不少,她只能想起零星與親生父母玩鬧的畫面。若要再試圖想起更多,太陽穴便叫囂著疼痛,阻止她的思緒向更深處探尋。

就這樣閉眼躺在床上回憶時,雲疏居然有些犯困,在不知不覺間陷入了夢鄉。

大抵是因為睡前在回憶幼時的事,是以在夢境裏,雲疏回到了還未被抄家的姜宅。

朦朧的景象裏,她置身繁華盛放的花園,手裏拿著風箏線,正和一少年打鬧——時間久遠,夢境模糊,她看不清少年的臉,卻記得他的聲音。

“你喜歡和我在一起玩嗎?”

“喜歡,”脆生生的童聲甜甜地回答,“我以後要嫁給你,這樣我們就能天天在一起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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