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裏一陣漣漪劃過，雖然早就預料到了，但什麽都比過上面對面時那個人的輕口承認。

“還有安迪，她是你派來監視我的人。”

“是。”

“游樂場那次，我被綁架到一個小島上，那個叫Dick的男人也是你的人。”

“是。”

“所以他讓我乖乖聽話，同從他的安排把你的行蹤都告訴他，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

“是。”

喬一的呼吸微微顫抖：“到上海的第一天那次‘偶遇’我仔細想了想，自己怎麽可能會莫名其妙地被人推到路邊，在那麽高的車速上，我又怎麽可能毫發無損，那就只剩一個解釋，你是故意的。”

齊藤瞳孔晃動，“……是。”

“上次我被誤會偷取寶物，都是你安排的，還有那次誤喝酒後引起高燒，是你和涼慕串通好的吧，你們兩個一直在我面前唱雙簧戲，而涼慕對你的種種針對，只是為了在我面前……不對，應該是在所有面前表現得更加逼真。”

齊藤頓了頓，緩緩點頭，“……是。”

喬一看著面前臉色平靜的男人，情不自禁地向後退了一步，“那次酒會之後，你就已經猜到我開始懷疑你了，所以才會一直想方設法讓我和你談談，取得我的信任。”

“是。”

“安迪之所以出現在中國，是因為你看事情已經超出你的預料範圍，把她調到中國繼續接近我的？”

“……是。”

她捏緊了雙拳，“在地下通道我差一點死掉的那次，你最後走了，是打算放棄我，不顧我的死活麽。”

聞言他才怔住，想起那天，喬木馬上就要找到那裏的消息被裏面的人得知，那些人本打算殺了她完成任務，然後再嫁禍給喬木，他為了保住喬一最後一口氣，在最後關頭不得不以自己作為要挾的條件，他是齊振海的孫子，那些人自然不敢有所動作……他看了看眼前的女孩，轉念想了想，輕輕開口：“是。”

喬一整個人怔在了原地，這個時候她明白了……她自始至終從來沒有看清過這個男人，一切都是假的。

“最後一個問題，那天晚上你差一點被被車撞，你說可不可笑，為什麽非要在我的面前呢？那天晚上，是你的苦肉計嗎？”

“不是。”

“呵，總算有一件不是了……齊藤從一開始到現在，你真是煞費苦心了，你突然闖進我的生活，讓我和你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然後把我的生活弄得天翻地覆，讓我身邊的人變得物是人非，你就沒有一點愧疚嗎？”

“……”齊藤面色平靜得厲害，心裏卻早已大雨滂沱。

她深吸了一口氣，站在離齊藤兩步遠的地方，望著齊藤英俊的臉部線條啞聲道：“齊藤，如果我父親沒有害死你父母，你會怎麽樣？”

齊藤從頭到尾都目光平靜，終於在這個時候，幽深的眼眸裏開始泛起漣漪，他抿著唇，臉上像是沒有什麽表情，但是眼底的情緒卻出現裂紋，過了許久，他才低著眸子說道：“我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從我很小的時候，就是覆仇的心理支撐著我活下去，我從來沒想過你說的這種話。”

喬一的眼裏墜了層層陰影，眼前一陣暈眩，沒想過……對啊，那個時候他也只是個孩子，他能知道什麽？唯一知道的就是該找誰報仇這件事了吧，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接近她，傷害她……

冰冷的空氣像是要把人的血液都給凍結住，她的身體很冷，從指尖到心臟，都很冷，她靜靜地望著齊藤，終究沒把事實告訴他。

眼前是一幕幕曾經的場景，是她身處異鄉最溫暖的回憶，即使危險，但也拼湊出她完整的人生經歷，想到他曾經對她說的每一句話，一字一句，纏繞心頭……

齊藤還站在她面前，安靜的看著她，精致的臉部線條冷冽而清逸。

喬一喉嚨裏像是再也說不出話，雙手都開始無處安放，只能藏在背後緊緊的攥在一起。

她往後退了一步，“齊藤，如果不是因為你曾經幫助過我，如果不是因為你曾經溫暖過我，如果不是因為你曾經給我了一個家，我現在一定……”一定會告訴他全部的真相，一定要讓他萬劫不覆！

“……”齊藤沒有說話，在等著女孩還未說完的下文。

喬一再次擡起頭，苦笑著問道：“你還有什麽瞞著我的？一次性告訴我吧，反正你不說我早晚有一天都會知道不是嗎？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再見到你了。”

齊藤的眼眸裏沈澱著太多錯綜覆雜的情緒，他看向喬一，點了點頭，輕輕啟唇，一字一句的說著：“有，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

說完後他突然笑了笑，揚起彎彎的嘴角，眼眸淡淡的蕩起漣漪，融入了一種名叫溫柔的情緒，驚艷了喬一的目光，她的心裏一顫。

他看著喬一，再不是滿懷心事的樣子，他只是淡淡的看著喬一，輕輕笑著，然後柔和的開口：“我愛你。”

“！！！”喬一渾身的血液都停滯住。

齊藤的視線柔和，淬了墨一般的眸子裏，映出一圈淡淡的水光，“喬一，我愛你，我知道你不會相信一個騙子的話，可是我還是想告訴你，這句話請你請你務必要相信，我愛你，情之所至，一往情深。”

喬一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完全說不出話。

“喬一，我知道現在說出這種話你一定覺得很可笑，可是我怕我現在不說，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她過了許久，突然笑了起來，“齊藤，你這麽耍我有意思嗎？你懂什麽是愛嗎？我問你，鐘仁死的時候你在哪？你說愛我，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對嗎？別自欺欺人了齊藤，你根本不懂什麽是愛！”在風聲呼嘯的雨裏，她紅了眼眶。

她扯下裹在身上的衣服，往他的方向一扔，重重地砸在他的胸口，掉在潮濕的沙灘上，喬一開口：“還給你，齊藤，我不恨你，也不怨你，只是請你記住，下一次見面，我再也不會對你心軟，即使是你死在我面前，我都不會再管你了，從今往後，你與我再沒有任何關系，恭喜你，你自由了。”

說完後喬一決絕的轉身就走，一步一步，走出了齊藤的世界……

而齊藤卻一直站在原地，雨水打濕了他的襯衫，絲絲涼意滲入每一寸皮膚的肌理，過了很久，久到他再也看不見那抹黑色時，他才擡起手臂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雨下得很大，也冷得厲害，每一口的呼吸都像是淬上了冰渣，風聲嘶吼著，然後在大片大片的雨聲裏，有什麽終於從他的眼眶滾落下來，經歷了人生無數的黑暗，他從沒有脆弱過，這個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終於有一天……剝去了外殼，徹底的軟弱了。

他還記得曾經不知多少次，他讓喬一不要管他，不要理會他，可是這一次……他才真正的感受到了被整個世界拋棄的那種絕望。 他一就失去了親情、友情、善良、希望，失去了全部的信仰，唯獨這個女孩，千萬別不要他！她都還不知道，她對於他而言相當於什麽……她是他活下去的動力。

所以女孩說的每一件事，他都一一承認下來，他知道自己殘忍得令人作嘔，可是他還是想告訴那個女孩……告訴她，他有多愛她，並不是想獲得同情，而是單純的只想告訴她，她是一個多麽美好的女孩。

可下一秒，在他鼓起了這麽多的勇氣後，迎來的卻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破碎聲……原來是他一直低估了樸鐘仁在喬一心中的地位，也許在她那裏，他遠遠比不上樸鐘仁，女孩說要放棄他的那一刻，他是真的第一次覺得他的世界塌了。

直到最後，他終於說出了唯一的一句實話，卻再也沒有能夠被人信任的理由，他說愛她，用盡了他的全部力氣，背負了他無盡的哀傷，卻再也不會被她相信。

可是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世界教會了他生存，教會了他偽裝，教會了他自保，教會了他冷血，可是唯獨沒有人教他如何去愛。

他原以為自己不會相信會愛上任何人，可是喬一，在她面前，他終於敗得一塌糊塗。

可是現在，即使她不信也沒有關系了，他不過是活在黑暗裏的游魂，能夠在無盡的黑暗中見到光，他已經覺得是此生最幸運的事，就算這個世界沒有人相信也無所謂了，他說愛她，他相信就好。

風卷雲殘的海平面上，巨大的海浪翻滾著，一浪一浪劇烈的向岸邊湧去，潮汐聲厚重而沈悶。

這一次，他終於徹底失去她了。

大片大片的燈光照在馬路上，與黑暗之處，分出了一層色澤不一的界限。

一間幽靜的房間內，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頹然的側影。

他安靜的坐在窗邊，一個男人突然推門進來，直直走到了他的身邊。

“SSDN的人現在已經為齊振海做事了，有些不同意的已經跑了，至今下落不明，目前組織內人心惶惶，已經不是我所能控制的現狀了，另外，我們必須要離開，齊振海現在正在全力搜捕我們，我們要萬事小心。”

齊藤坐在背光面，眼眸緊閉，輕輕嗯了一聲。

Dick一陣氣結，“Don，你到底怎麽了！從你回來以後，就變成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不是說好覆仇最重要的嗎？你現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幫助喬一到底是什麽意思？好，你說你沒有她不行，那我也不阻止你，可是你知道你今天這種做法意味著什麽嗎？我們辛辛苦苦藏了這麽久，你這一暴露，我們之前做的一切還有什麽意思？”

齊藤像是沒有聽見那個人的話一般，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Dick咬咬牙，“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你不就是為了喬一嗎？為了她不惜拋棄一切！為了她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就這麽放不下她嗎？”

“……”

外面的雨聲一刻都沒有停過，九月份的天氣就已經寒冷得不像話，齊藤緊閉著眼睛，過了許久，幽暗的空氣裏，才傳來齊藤的一個聲音，“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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