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鄉

關燈
歸鄉

夏暖暖自回老家後,就飽受流言蜚語折磨。

方圓十裏內的人,都要來興奮地瞧瞧這個當初嫁妝多到要鏢局護送、硬是要自己坐馬車到上海彰顯派頭、後來半路被馬匪劫財劫色、糟蹋得不成樣子、死裏逃生到上海後、又被向家退婚、然後到大戶人家裏給人當小老婆、小老婆沒當成後被人灰溜溜趕出來、帶著全部家當回來的——夏暖暖。

夏暖暖煩不勝煩,這幾個月裏真是什麽糟心話都聽過了,人人眼裏,她就是一個看上去清純、實際早已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過的妖艷賤貨了。還掃把星,不然好好的怎麽會被馬匪劫了?連帶死了好些個人,都是被她克死的!

還有人問她:“你上海那個相好,有沒有給你啥好處,金條什麽的?”

夏暖暖氣急了,心想我還真他媽有金條,她氣得去翻箱子,扔出了紅布包的五根金條,罵道:“怎麽你想要嗎?你也去上海啊!”然後氣得直哭——她回到家後,才發現自己的行李裏被塞了很多錢,還有金條,活脫脫坐實了“夏暖暖被男人甩了、狗男人給了她一筆錢打發她、趕她出來”的流言。

有人問:不是說和向天的誤會解釋清楚了嗎?夏季良強調了多少回她和向天婚約還在,難道是在騙人?江甜橙不是還說暖暖魅力大著呢,錦大少和向天共搶一個女人?

很多人答:向天窮的時候,夏暖暖看不上,跟著有錢男人跑了,向天有錢後,當然不願意再回頭找她。

總之故事越來越離奇,離奇到堪比電影,堪比一代名妓陳圓圓,夏暖暖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徹徹底底後悔回老家,她知道回老家會很難,沒想到會難成這個樣子。整天悶悶不樂,都快抑郁了。連過年她都不出門、不見親戚,在家裏裝病。

她出門,人人都來問這問那,她不出門,人人就說她定是被甩了,天天在家裏哭呢。

夏暖暖確實天天哭,哭自己一天到晚被傳來傳去,哭錦離就這麽提出了分手,哭自己當初怎麽就信了她的鬼話,她哥這個樣子,她竟然還相信妹妹能是個好的?又哭自己糊塗,錦離就是嫌自己和向天糾纏不清才趕她出門,還哭自己幹脆一開始跳河直接死成了就好,或者幹脆死在出發去上海的前一天,離奇暴斃,也好過後面惹出那麽多事情。

發小黃悅舞經常來看她,安慰她,只有她真心實意相信夏暖暖是清白的,也相信錦大少和向天都喜歡她,相信她只是和他們鬧了矛盾,不久後就會有人來接她回去。

“我才不回去,”夏暖暖道,“上海沒什麽好的。我這輩子都不去上海了。”然後又開始嗚嗚哭。

“你這情傷可夠重的,”一時黃悅舞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了,“小老婆不好做,你還是跟了向天吧。”

“我才沒做什麽小老婆。”夏暖暖委屈死了。

黃悅舞陪她大罵渣男,夏暖暖只大罵渣女。

黃悅舞心想沒錯,渣男錦大少有個未婚妻,一定是她欺負暖暖,於是幫她一起罵:“渣女!大渣女!”

夏暖暖又開始大哭:“渣女!大渣女!”哭到撕心裂肺,眼睛都腫了。

黃悅舞時常拿一些話本小說給她看,讓她緩解心情,為了讓她不哭,就轉移話題,問她最近看得怎樣了。

夏暖暖擦了一把眼淚,來了精神,兩眼放光答:“哭死我了,又哭又好磕,剛開始你說什麽變性文學的時候,我心想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結果一看,太上頭了!”

“攻出生在一個可以選擇性別的族類,他們的族人小時候都是雙性,等到了成年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性別,變男,變女,雙性,無性,都可以。攻小時候被異族公主所救,非常喜歡公主,她想成為男性,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去愛公主,可她的自我認同是女性,很是矛盾糾葛。公主鼓勵她忠於自我,攻最後選擇了成為自己喜歡的女性,還當了公主的侍衛,和她姐妹相稱。”

“忠犬侍衛和公主,因為巨大的地位差距和世俗之見而不能在一起的愛,太好哭了。”夏暖暖激動極了,又問,“但我從頭到尾都沒找到你說的肉啊,你明明說有很香艷的肉啊。”

“那是你不會看,你得摳字眼那麽看。”黃悅舞歡喜地告訴她,“你還記不記得,公主喜歡種奇花異草,又精通煉香,侍衛常與公主一道采花煉香,香煙裊裊,兩人時常陶醉其中,不知天地為何物。因為選擇成為了女子,可以近身伺候公主沐浴更衣,有時候公主會讓下人們退下,只留下她們兩個談一些要事,然後一句話帶過公主出浴時嬌軟無力,面色緋紅。”

“黃悅舞,你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這都能扯?太牽強了!你這是無中生有的汙蔑啊!是造謠!”夏暖暖很震驚,“造黃謠!”

“什麽造謠,這叫隱晦!”黃悅舞興奮地擼起袖子,臉色都更紅潤了,“還有呢。公主素來十分自律、有禮節,公共場合尤其註意形象,偏偏在和親會面這麽重要的那天遲到,還哈欠連天,被和親對象說她殿前失儀,原文寫她頓時面有愧色,臉若紅霞,侍衛卻嘴角勾笑,心中竊喜,一臉寵溺,這不僅僅是因為和親對象對她不滿此事黃了,更是因為黃了,這都是信息啊!你得這麽看!”

“真的假的?”夏暖暖眨巴了兩下眼睛,依然沒從震驚中緩過來,又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忙從枕頭底下拿出小說,翻開來看。

黃悅舞興奮地從她手裏拿過小說,喜滋滋道:“笨死了,我來給你找!”

她隨意找到一段。

“這裏寫侍衛吃醋,和公主講話陰陽怪氣,公主生氣地說,你這張嘴怎麽這麽討人厭,侍衛說,我這張嘴給了你這麽多快活,說你幾句怎麽了。然後公主頓時就不說話,氣鼓鼓地紅著臉走掉了——作者為什麽用‘快活’而不是‘快樂’?公主並不一定是因為生氣才臉紅走掉,這也是肉啊!”

“天爺啊!”夏暖暖驚呆了,“還能這麽看?你確定不是過度解讀?萬一作者覺得這兩個詞沒差別呢?”

“你懂個屁!”黃悅舞激動地拍大腿,“我說她們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說著又找了一些片段,無中生有,強行加肉,造CP黃謠。

夏暖暖驚呆了,然後感動地嗷嗷直哭:“我要再把這本書看一遍,太好嗑了,太好嗑了,嗚嗚嗚,好好哭啊,怎麽後面就BE了呢!!”

黃悅舞也開始擦淚,哽咽道:“怎麽就BE了呢!我還想多看一些啊!嗷嗷嗷!”

江甜橙聽到裏面傳來哭聲十分火大,夏季良在門外又和她吵架。

“都怪你,說什麽做錦家姨太太,現在可好,”夏季良氣得不行,又問,“向天呢?怎麽回事?怎麽也不聯系這裏?是不是暖暖心思在錦家那裏,向天生氣了?”

“這丫頭就是搞不清楚狀況!一開始我就說了,讓她和向天在一起,現在好了,兩邊都不要她。”江甜橙每天都著急上火,嘴角泡都長出來了,看一下手裏相親對象的照片,說難聽點,給她當伴她都嫌寒磣。

江甜橙火急火燎推門進屋,動靜太大,把裏面的人都嚇到了,黃悅舞忙把書往背後一藏,觍著臉笑:“伯母,快,快坐。”

江甜橙坐下,看著淚眼朦朧的兩人,也開始哭,哭得比夏暖暖都昏天暗地。

夏暖暖忙說:“娘,別哭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爹出事了。”

江甜橙急得跳起來:“你爹沒了就沒了,你可怎麽辦呢?都怪你這個死腦子,錦戮那邊行不通,你就去找向天嘛,他對你一片情深的,怎麽還沒來接你呢?”

“被錦戮甩了,向天生你的氣,你就去他面前哭啊!柔弱一點,慘一點,後悔一點,深情一點,哭著哭著撲到他懷裏親上不就好了嗎?向天不像錦戮閱女人無數,美人當前哪有不親熱的道理?事兒一成,我就可以去仙人跳,不是,去威脅他成親了!”江甜橙簡直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夏暖暖嘴角抽搐了兩下,深深覺得,她娘不是沒腦子,是腦子都用在這些事上了。

江甜橙又罵夏暖暖:“哭哭哭,就知道哭!腦子怎麽這麽糊塗,早和你說了跟錦家那邊斷了,斷得幹幹凈凈後和向天在一起!一定是你還和姓錦的掰扯不清,然後鬧僵了!向天看你一顆心在姓錦的那裏,也寒心了。現在兩邊都不要你,你知道後悔了?”

“哭個屁!誰還沒遇到過渣男呢!好歹人家給了你一大筆錢,比騙財騙色的好些。你用這筆錢打扮打扮,置辦幾套行頭,過得好點兒,日子還長呢,還怕抓不到一個好的?你有錢,年輕漂亮,就是底氣!犯不著為個渣男要死要活,他配嗎?他不配!糊塗一次別糊塗第二次!下次現實點!”江甜橙憤恨道。

夏暖暖只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煩得很。

“你都哭這麽久,眼睛都哭醜了,你哭,那個錦少爺就會回來了?人家說不定摟著別的女人吃香喝辣呢。”黃悅舞也以為是這麽個情況,忙安慰道,“聽你娘的,看清後走出來,天底下有的是男人,你要真不喜歡向天,多看看別人嘛,世界上帥哥多得很。我跟你說,戲班子新來了武生,又帥功夫又好,超級棒,你見了心情就好了。”

見她不感興趣,又補充道:“九分。我給他打九分。”

“真的假的?”夏暖暖忙問,“九分?這麽多年了咱倆遇到過九分嗎?”

“九分,我發誓。”黃悅舞掏出兩張票,“咱們就去看看唄,整天窩在家裏人都要變傻了,不過我這票有點靠後,前面的票太貴了。”

夏暖暖哼了一聲:“這有什麽,姑奶奶現在有的是錢,不花白不花!還買不起兩張靠前面的貴賓票?”又有些擔憂,“可我這眼睛有些腫,出門不好看。”

黃悅舞出主意:“你找個蕾絲遮住眼睛的那種帽子不就好了?就和畫報上一樣的,很洋氣的那種。”

於是夏暖暖就去找帽子,黃悅舞幫她搭配衣服。

“暖暖,你這衣服真多,都是上海買的啊?哎呀太好看了,我們這兒都沒有。”黃悅舞十分羨慕,拿了幾件在自己身上比來比去。

“你喜歡嗎?喜歡就拿幾件去,我又穿不了那麽多。”夏暖暖道。

黃悅舞頓時眉開眼笑:“那我就不客氣了。”挑啊挑,只覺得這個喜歡,那個也喜歡,最後拿了件最喜歡的,立刻換上。

夏暖暖從櫃子裏拿出一疊鈔票,又狠了狠心掏了一大把銀元。

“走,姐姐今天帶你去感受一把富婆打賞小鮮肉的快樂!”

兩人去了戲院,坐在最前排,看上面登臺表演。

“黃悅舞,你什麽品味啊?這也叫九分?六點五,撐死了七分。”夏暖暖埋怨道。

“七分就七分吧,有美男看差不多得了!你看他筋鬥翻得多好!”黃悅舞不斷鼓掌。

於是兩個人笑嘻嘻地看戲,也學著別人一邊喝彩一邊把錢往戲臺子上打賞。

“天吶,暖暖,這一塊塊銀元砸下去,我心都在滴血,我能不能自己留幾塊啊?”

“想留就留唄,但也別留太多,出來玩就玩個痛快。”。

在她們看戲的時候,向天已經回到老家了。

他身著長衫,整個人器宇軒昂,自帶仙氣,神采飛揚,沐浴在晴光正好的艷陽下,像一幅畫。

他走在路上,見到他的人都被他吸引,不時有三兩個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有人問:“小夥子,你叫什麽呀?找人還是走親戚?這氣派,從大城市來的吧,一看就是外地人。”

“外地人?”向天微微側了側頭,好看的眉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開,心想這可真是“少小離家老大回”,他揚起明媚的俊臉,陽光灑在他身上,像渡了一層金邊,笑答,“我是向家長房的大少爺,向天。我回來了。”

頓時人人驚訝又喜悅,小孩子們邊跑邊大聲喊著:“向天回來了!向家大少爺回來了!”

消息很快在鎮上傳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