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召:向天獨白

關燈
南召:向天獨白

說不上是聰明還是笨的青梅竹馬,求知欲很強,教認字很快,記憶力也很好,但就是缺了點腦子,美貌大概是情商換的,別人說什麽都信,很好騙,對人沒什麽防備之心。

一塊桃花圖案的粉色點心和一只式樣新奇的步搖,就把六歲的她騙得願意跟外族來的男人去密林——因為那外族男人說林子裏有個樹洞,樹洞裏很多寶貝。

不過是偶爾路過,見那外族男人神色不懷好意,就偷偷跟在身後。

明白了那男人齷齪的用心後,氣得上前狠狠飛身踢了那男人一腳,那男人尖叫,像一只被激怒的餓虎,他又把隨身帶的蠱藥灑在那男人身上,男人頓時痛癢難耐,抓得皮肉爛開。

她還不明白怎麽回事,歪著頭問:“你怎麽這樣對客人?”

客人,算個屁的客人,該死的外來人!

他拉起她就逃,告訴她:“不要隨便和外族男人走近,他們都不懷好意。”

她似懂非懂,回家告訴爹娘,嚇得她爹媽一口飯都吃不下,讓她明天拿上幾條臘肉送去謝恩。

“我娘說,如果昨天不是你的話,我就被人販子拐走了,”她說,“我要謝謝你。”

人販子?也好,小孩子的認知世界還是不要被齷齪的大人玷汙好,就當那混蛋是人販子吧。那混賬男人中了蠱藥,不久後應該會身亡,最後化作白骨。

最煩這些別有用心的外族男人,騙色騙情,用外面的世界引誘寨子裏的女人,把她們帶走後,也不知她們活得怎樣,他們確實和人販子沒什麽區別。

從此以後,就多個甩不掉的跟屁蟲,什麽都要纏著他,煩的要命。

“你不用謝我,臘肉我已經收下了,我又不單單只是對你和善,寨子裏每個人都是我要保護的,我可是將來的一寨之主。”

男子漢大丈夫以事業為重,小小年紀就心懷大志要做出一番事業,成為一寨之主保護村子。

“我也不是為了那件事啊,我就是覺得你好看,想跟著你。”她眨巴著一雙大眼睛。

“膚淺,不過是皮囊。”不想去理會她。

“好吧,其實是因為,你是寨主的兒子,你家裏肯定有很多好吃的糖和糕點。”她越發誠懇。

“……”真是敗給你了。

每天都為了幾口好吃的來纏著他,眼巴巴望著他書桌上的糖糕和水果,怪可憐的,他看著覺得好笑,嘴角不自覺浮起笑容。

“諾,拿去。”

她忙歡歡喜喜吃起來。

從此供吃供喝還要當免費的教書先生。紅袖添香?不存在的,養了個麻雀,養了個敗家女,筆墨紙硯不知道被糟蹋了多少,還不能生氣,因為大丈夫不和小女子置氣。

被人取笑有了個童養媳,整天被跟著,和男孩子出去玩也不得不照看著她,玩都玩不痛快。

她爬樹不知道會走光,捉魚挽不好袖子,跑快點想甩開她,她傻傻在後面追,摔得狗吃屎,青一塊紫一塊只會哇哇哭,好像在欺負她。

算了,關愛子民,就當實習。

男孩子們開黃腔的葷話,她聽不懂,學得卻很快,聽一遍就會,一群小夥伴以捉弄她為樂笑得猥瑣,只有他無奈。

“俺身上有一根東海定海神針幻化的武器,可以變大變小,變長變短,變粗變細,攪得你落花流水,跪地求饒,喊俺一聲爸爸!”她學得有模有樣。

周圍男孩子全都笑起來,她也傻傻笑起來,只有自己無語問蒼天。

無緣無故多了個妹妹。腦子不好的那種。好在她識字能力驚人,讓他有成就感。

久處不厭只是她覺得,他快被煩死了,總讓他講外面的世界,總讓他講書上的故事。煩死了。

好在她越長越水靈,越長越符合自己的喜好,瞧著順眼了些。

不知不覺被默認是一對,都說是她先死皮賴臉倒追。

什麽一對?長得好看也沒用,小屁孩一個!爹爹說,女大三,抱金磚,要找個比自己稍微大一點的女人,日子才能過更好。

隔壁寨子的寨主家女兒比自己大一歲,沒見過,不是很感興趣,但“成年禮一過就能成親”聽著很不錯——身邊有個溫婉美麗的妻子,小鳥依人,溫溫柔柔,像仙女一樣,多好。

在桃花源一般的寨子裏隱世而居,生兒育女,多好。要是厭倦了清凈和偏僻,就去長安,看熱鬧的街市。

女人當然要溫柔婉約的好,嬌軟粘人,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馨香,讓人心生憐愛,激發保護欲那種,而不是像夏暖暖一樣是嘰嘰喳喳的麻雀。

計劃和對未來的設想大概就是為了打破的,還是要等小屁孩長大。

選了黃道吉日定親,東西早就準備好,笨媳婦還沒把情蠱練成,真擔心又出什麽差錯。

又有外族的官員來了,拖家帶口,不問政事不管事,整天采風寫游記寫聊齋,一切由寨子裏自己決定,好得很。

隨行家眷有一位女子,貌美卻顯得不接人氣,和笨蛋媳婦很要好。

好到連竹林也帶她進去,好到連小竹樓也願意讓她知道。

好到,連情蠱,都給了那個外族女人……

還騙他說,蠱蟲死了。

混賬東西!一定是那外族女人妖言惑眾,說些什麽女兒國的愛情,你愛誰不關我事,但不該愛我的女人!

無論如何也要把外族人趕出去,誰也別想打我媳婦的主意!就算笨媳婦害怕也要強行占有,恨不得全身蓋滿了自己的痕跡。

心碎了一地她看不到,只會說她不要,然後跟著外族女人跑了,好像他是流氓惡霸。

明明一開始就只有他們兩個,卻闖進來第三人,還是個女人!

底線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只要她回來就既往不咎。

見她自己解開衣扣,心動澎湃,卻還是要忍。強人所難終究不是君子所為,中途被打斷許是上天告誡,要謹記在心。

奈何她實在招人疼愛,純真與欲望交織得恰到好處,便是聖人也會罔顧戒律,只想一親芳澤。

不忍心看她哭泣央求,她的眼淚是最好的武器,頓時繳械投降,還要賠上自己的身體。

外族女人終於走了,一切回到正軌,訂婚,成親。

魚水之歡,極度美味,欲罷不能,妻子溫柔似水,百依百順,自己正值青春年少,怎能不多貪歡?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對自己說,能接受她心裏有另一個人,只要那是女人。

深信她心裏有自己,只是不如他對她的多。唉,沒辦法,可能這就是天生冤家。

盼著她身體徹底好,然後生幾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幸福過一輩子。

請了醫生為她調理,看了說是心病,過於勞心,憂慮,氣血不順。

心病?他氣得不行。

為什麽這麽退讓了,這麽殷勤帶她掏心掏肺好了,還是沒有滿意的結果!

越往後,蠱毒發作得越頻繁,給了解藥,也只能起到一時功效。

她心裏有別人,這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於是攬過了所有過錯。

控制不發脾氣,還是忍不住發脾氣,覺得自己很差勁,但又心裏發恨,真的恨,恨那個外族女人,有時也恨她。

恨她冥頑不靈,恨她簡單好騙,恨她不能同等回應,恨她幹脆不如去愛個男人,這樣他就可以幹幹脆脆把那野男人和她一塊兒殺了,除之後快!

恨完之後又抱著她安慰,怎能不憐香惜玉。

再也不恨了,怎麽舍得恨呢。

其實也怪自己貪心,極度貪心,非得要和他一樣強烈的情感,傷人傷己也在所不惜。

她說:“向天,我無能為力,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一點都不想情蠱發作,太難受了,我一點也不想愛你之外的人。”她跪在地上痛哭。

“你愛我嗎?”

“愛,當然愛,我愛你,向天,你是我最愛的人。”

他氣消了,又去疼她,耳鬢廝磨,水乳交融。

去問巫醫,只說是山上撞到了邪祟。

都怪那個外族女人,本就對這裏不熟悉,還到山上亂跑,一定是她迷了路,連帶暖暖一起找不著方向,去的什麽破廟裏,壁畫烏煙瘴氣,不知廉恥。

法子想了很多,情蠱還是會發作。外面的人都傳他花心成性,為了風流快活,老婆都不管了。

一塊兒玩到大的黃先勇說:“你要真喜歡野花,就找幾個長得好看又心地好的,婆娘畢竟是婆娘,將來老了死了要和你埋一塊兒的,現在這麽對她,她將來怨氣橫生怎麽辦?”

沈默,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也不知要怎麽回答別人。

就這樣過了一年多,精疲力盡,兩個人都精疲力盡。

“你愛我嗎?”

她不斷點頭:“我愛你,我愛你,我當然愛你。”

望著她擔驚受怕的樣子,很自責,很享受,又頹然無比。

逼成了什麽樣子。

她把他逼成了什麽樣子。

他也把她逼成了什麽樣子。

是時候發現,騙自己沒有意義,她說的愛,全是假的!

***

□□之歡後來只能帶來一時的歡樂,之後就會覺得:這是個口是心非的女人,利用自己心軟討巧的女人。

享受完彼此後,他溫柔撫摸她的長發,又突然用力拽住,低沈問:“你是不是還在想著她?”

她嚇得顫抖,立刻搖頭:“沒有,不會的,我只想著你。”

“說謊!”他突然一用力,拽得她整個人往後仰,“你騙我!你一直在騙我!你這個賤婦!為什麽情蠱還是會發作!為什麽!”

她一直搖頭,滿臉絕望:“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沒有。”

“我不信。”他放低了聲音,輕輕一推,把她推到了地上,她像掉入了地獄。

他穿上衣服,氣憤地摔門而去,她大氣不敢喘,不到一分鐘後他又立刻回來,沖進來,紅著眼圈進來。

只她面色決絕,拿剪刀對自己,他嚇得立刻跌坐在地上,滿眼恐懼。

“不……”他搖頭,淚流滿面,“不要做傻事,是我不對,我不該兇你,是我的錯。”

“我不能失去你。”他央求。

夏暖暖這才把剪刀放下,但前所未有地疲憊。

向天把剪刀拿走,扔到很遠的角落,抱著她,安慰她,親吻她:“我們一定可以重新開始的,一定可以的。”

但兩個人心裏都在想,怎麽會這個樣子,怎麽就把日子過成了這副樣子。

向女媧娘娘祈求有一個孩子,是的,孩子,俗世夫妻,有一個共同的孩子也許能讓感情變更好,很多人都說女媧娘娘很靈。

之後她確實懷上了孩子,兩個人都歡歡喜喜,就好像悲苦的一切終於要過去,很快就能見到幸福。可後來,還是沒有緣分留住這個孩兒。

燃起希望後又破滅,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

好像就是這之後,夏暖暖漸漸有了想結束一切的心。

她如釋重負,說:“向天,讓我走吧。”

他發現她把藥都扔了,已經一心準備赴死。

第一次恨世上有情蠱這東西,假如沒有,稀裏糊塗相信她愛他,也能過一輩子,她也不會蠱毒發作而死。若她因情蠱死了,還會受人唾棄。

活著時沒給她什麽好日子,彼此倍受折磨和煎熬,愛也許早被消失殆盡,如果真有一個要死,不如我去,給她一個體面。

以我餘生僅剩的一己之力,護你往後的周全。

“無需為我殉葬,也無需將她趕回娘家,善待她,是我將感情背棄,拈花惹草,夫妻失和,害妻子備受折磨,我身上的情蠱頻繁發作,痛不欲生,了無生趣,不願再解,只求速死。”

他揮筆寫下。

他回房,妻子在等他,他忍著淚,顫抖著說:“不用了,暖暖,再也不用了。”

再也不用假裝說愛我,再也不用以身體取悅我,再也不用以愛的名義彼此無聲折磨,就到這裏結束吧。

然後,他慷慨赴了死。

本該是無比慘烈的,痛不欲生,死狀恐怖,破爛的內臟和黑血趟得到處就是,神情猙獰且恐懼,面目扭曲,到死都不會留個體面。

向家的情蠱最是厲害,他早就做好要承受地獄般疼痛的準備。

卻只是平靜地死去,仿佛逐漸睡著。

也許,是得到了女媧娘娘的一絲憐憫,只是讓他靜靜死去,免去了他死前要承受的所有苦和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