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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書》(一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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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書》(一一八)

然而她睡了整整兩天。

叫也叫不醒,從第一天近乎昏迷的沈睡,到第二天出現舒緩跡象的沈睡,梁風逐漸焦慮,在她床邊守了兩天。

他擔心她生病了,第二天夜裏讓李嬸為她把脈。李嬸說除了氣血虛弱外,她的脈象逐漸趨於平緩康健,腳傷也在好轉,沒有生病。

“睡這麽久說不定只是太累了。”李嬸輕聲道。

“她不需要起來解手嗎?”

“要的。但如果不著急的話也就不會醒來解手。”

梁風整個人都要呆滯了。沒見到她被折磨,見到她還被折磨,他真是快被折磨死了。

“她從前日晚間便未進食,我喚人煮粥去,稍候王爺餵她喝些粥水吧。”

梁風點頭。李嬸告退,從房間出去的時候與交替進來的老李擦肩。老李看了看躺著的金絮,低聲道:“王爺,宮裏來人了。”

“誰啊?”

“夏公公身邊的人,來送賞的。”

夜深星重,皇帝身邊的太監親自領著賞賜送出宮,梁風也得親自領賞。

太監宣讀口諭,皇帝只說有勞安分王。下人捧著幾只盒子,禦賜之物是兩箱金子和幾件玉器。玄武街穩序一事他沒有做好,賞賜稀薄。梁風謝恩。

太監不多說,告辭退去。老李將賞賜送進府庫。

他放心不下,便轉身回她的臥房。主要是怕她隨時睜眼不知道這裏是王府,想守著她醒來。

走到她的院子卻見屋內映在窗戶上的影子多了半面,梁風猛一看見,迅速提步進屋,一把掀了內間門簾。

房內兩盞燭光虛虛照了半間,床上人披發枯坐,呆呆看著半掩的窗戶。

她醒了。她的側面薄薄一片,頭發像從身體伸出的枯草,垂在被子上的手筋骨分明,像根桿子。

梁風心裏發緊,幾步走到床邊,緊緊握住她的手。

“你醒了。”

手掌充滿剛睡醒的溫暖,發白的嘴唇完全不動,金絮緩緩看向他,眼珠子被平移過來。

“我還能讓你看一眼。”梁風回視她的眼睛,古井般的眼睛深處有許多波瀾。

他摸摸她的眼角,“餓了吧。”

目光相觸深深,梁風懂她想說的一切。

“你永遠不會失去我。”玄武街那夜怕她沒聽清楚的話,這兩天說了好多遍給她聽,不知有沒有傳去她的夢裏。

淚水漫上來,宛如深井倒灌,蔓延她的臉龐。梁風心痛,擦去她的眼淚,不顧逾距地抱住她,安慰:“不哭不哭,你有我呢。”

金絮卻更哭了,濕氣極快地蔓延他的肩頭。

梁風拍拍她的頭,拍拍她的後背。想見她,但不想見她這樣哭。

脖子間一股濃濃的濕氣,她的難過順著咽喉和耳朵擴散到他的大腦,無法控制地被她的情緒傳染。她哭得很痛苦,渾身都在發抖。

“阿絮,你不要難過。”梁風想傳給她力量,止住她的眼淚,自己卻也忍不住難過,拍拍她的頭,拍拍她的後背,不知道還能怎麽做。

由她哭一會,梁風靜靜抱著她。等她逐漸哭不動了,呼吸一抽一抽地喘出來,梁風怕她哭傷了,“你要吃飯,我去為你討公道,她們不會枉死的。”

金絮拽著他的衣服搖頭。梁風輕撫後背順氣,“你先吃飯,你睡了兩天了。”

金絮還是搖頭,離開他的懷抱,自己用力抹臉。梁風把袖子遞給她,金絮用袖子抹臉。

她逼停眼淚,一邊不斷地搖頭,“不行......”

臉都要被抹紅了,梁風拿下她的兩只手,輕輕撫摸她的臉,抹去被她擦紅造成的疼痛,“你要先吃飯。”

紅腫的眼睛沒有離開他的臉上,金絮平覆氣息,移開視線,取下吊著傷腳的布繩,要下床。

指尖沒了她的臉頰,梁風忙攔,“腳傷著。”

金絮硬要下床,指了指浴室。梁風直接抱起她,將她放到浴室恭桶上再退出去。

這時李嬸送來稀粥,一看床榻道:“醒了。”

“睡了兩天醒來一下子不能吃多,先喝點稀粥,晚些再吃松餅。”李嬸放下粥又準備松餅去了。

金絮一瘸一拐地推開浴室門,梁風再抱她回床上喝粥。

被榻上架一個小木桌,金絮一言不發地喝粥。粥裏有蛋花,溫度適宜,她用小勺子一口氣喝了半碗。梁風捋捋她的頭發,頭發太亂了,糾成一團,這兩天疏忽為她梳發了。

溫暖的粥水下肚,她的臉色好了些,嘴唇沒那麽幹了。金絮看著他道:“這事你能管嗎?你不能管。”

“我能,我什麽都願意為你做。”她的聲音大哭過後啞啞的,梁風不愛聽。

她挪視線,看著粥面,看了許久才繼續吃。

梁風一直拽著她身上某個東西,或者是衣服,或者是手腕。

“不行。”她的臉木然地攪弄粥底。

“我想想。”她道。

怎麽樣都好辦,梁風殷殷切切看著她,“在王府住下吧。”

金絮卻停止喝粥了,點頭答應,“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她不喝了,想掀被下床。梁風攔住,“躺著,暫時不能走動,等腳傷好了再下床。”

金絮冷漠地看著他。梁風硬氣道:“就是不許下床,李嬸說你的腳扭得差點骨裂。”

金絮冷漠地看著自己那條腿,問:“徐禮沖撞許大人的事情你知道了?”

“知道了。”

“沒給你帶來麻煩?”

“沒有啊。”梁風把桌子拿走,“那事情不大,許義若是上報,皇帝也沒必要說什麽。”

她冷冷一呵,轉而道:“十三呢?”

“十三生你的氣了,不想理你。”梁風張嘴就道。

她沒什麽反應,躺下了。

“還沒睡夠麽,你聽我分析分析。”

紅腫沒消的眼睛看過來,她表示聽著。

“這事是能辦的。”

她先問:“拂柳街背後辦事的人是誰?”

“三皇子與棣。”

“那就辦不成。”

夜深了,蠟燭即將燃到盡頭,屋內光線愈發昏暗,梁風覺得累了,他道:“辦得成。你先聽我分析。”

“前太子被廢是去年的事了,過了一年皇帝還沒決定立誰為太子,說明皇帝對兩個皇子都不滿意。與義是真的沒有治國之才,與棣或許有吧,但心胸不太夠。”

“去年八公主出生,皇帝沒準覺得自己還能再生,萬一第九子是個皇子呢,皇帝這會應當在琢磨著怎麽擴充後宮。”

“但即便第九子是皇子,大周世襲立長,第九子太過年幼,相府肯定支持立長的,我不與相府站一邊,皇帝說不定認為我是在支持他呢,至少不是反對他。”

梁風殷殷地,一看她,沒什麽表情的側臉沖淡他的殷殷。

“你想的是你的立場。”她喃喃地若有所思,“也是啊。”

金絮看著他問:“如果第九子是皇子,如果皇帝很喜歡第九子,如果皇帝等不到第九子長成就死了。你想不想做攝政王?”

梁風楞了,金絮道:“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九皇子,你說皇帝想不想你做攝政王?這次你在玄武街把守秩序,皇帝不是命你重新帶兵了嗎?”

“阿絮......”剛才的微薄的賞賜......

金絮收回目光,“或許對皇帝來講,你比他兩個皇子還聽話,攝政的位置交給你最合適。”

梁風訥訥,仔細看她的半張臉,看她每一個表情,“沒聽說後宮妃子有孕。”

她仍顧自地說:“前太子被廢,三皇子等了一年還沒有封儲,心裏快急死了吧,難保隨時有人駕崩。”

梁風低下腦袋,摩挲她被子中的手臂。

“最重要的不是你的立場,重要的是你想幹什麽,你其實不需要向任何人表明忠心。需要表明的為什麽一定得是忠心?為什麽怕別人懷疑自己不忠,拼命要證明自己是忠的?”

他有點揪心,不知道在揪心什麽,為她還是為自己。她說得對也不對,把她的手臂捏來捏去,梁風一擡頭,正對上她的眼睛。

金絮臉上沈默無言,目光中的含義卻不是殘忍。梁風任由自己被她看著,她的眼神並不平淡,濃濃地蓋過燭光,梁風莫名其妙產生一陣委屈。

門開了,李嬸送來松餅。熱乎乎的一張餅遞給金絮,她雙手接過,認真地吃起來。

看著她吃餅的樣子,梁風心裏又不覺得委屈了。

“我會追查拂柳街這件事。”他道。

她停下吃餅,靜靜看著虛掩的窗戶。

梁風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看窗戶,沒發現有什麽吸引她的註意。

“我幹不來攝政這事。”他低聲道。

金絮扭頭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同情,“你啥也幹不來。”

梁風接著訥訥,有點不開心,垂著腦袋悄悄捏她的手指。

窗戶外面開闊縱情的天空全被遮住了,金絮嘆氣,“一個人會走怎樣一條路是不是在出生的時候就註定了。”

梁風沒明白,但是回答:“不是。”

“如果已經註定,人為什麽會思考,人不應該思考。”她道。

“所以不是註定的。”他停一停又說:“可能的確是註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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