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葉書》(一零八)

關燈
《紅葉書》(一零八)

不看就不看了,她也不稀罕。

金絮繼續哆哆嗦嗦地窩在客棧裏避寒。

梁風看她哆哆嗦嗦的樣子,點足炭火,烘暖她。

他的十三變成明衛了。

金絮想去武林大會。

四月,不知名花開。

梁風收拾好行囊,出發前,他和暗衛在城內四處打聽武林大會在哪裏舉辦,現任武林盟主是誰。

一無所獲。

許大人得知他在打聽,派了個人過來說,白沙縣通往並陽郡路上的五連山窩藏許多山匪,而開春是匪患最厲害的時候,建議如有需要可以繞過五連山。

許義此次下並陽郡,隨身任務除了援助賑災外,還有處理匪患的聖令,五連山其中的虎頭寨已藏入許義臥底。

不同於他從前的剿匪,沒有人帶兵以武力壓制,因此許義的剿匪策略是文攻。

金絮聽說後,眼神變得蠢蠢欲動。

開春了,溫暖了,她的心思活泛起來了。

“幹嘛?”

“我想見識見識山匪。”

“你喜歡被劫啊?”

“又找不到江湖,只能看看山匪了。”

“山匪又不是江湖。”

“誰說不是,山寨在江湖裏面呢。”

梁風不吭聲了,金絮追問:“你不許啊?”

他不答應,金絮索性道:“你不許,我帶著十三自己去。”

“十三成了你的人了。”

“十三願意聽我的。”

他可沒聽十三這麽說過,梁風拽住她的手腕道:“刺史許大人正在清除五連山匪患,山寨已布有他的臥底,我們胡來或許會攪亂他的計劃。”

這麽一說,她倒是想了想,尋思道:“你插手許大人剿匪,皇帝不會以為你有什麽心思虎視眈眈吧?”

她道:“那我們繞過五連山好了,反正回去這一路肯定能遇見很多山匪打劫。”

梁風聞言,換了個大些的馬車,備多點糧食和錢幣,以供路上打劫用。

金絮準備齊全,跨上馬,指揮道:“出發!”

暗衛在附近散開,監視周遭一切動靜。

梁風駕車,行駛在山間綠芽新冒的樹蔭小道,和她一道並肩坐在車輿,看她為休眠一整個冬日的林野小動物撒食。

行了一日,遇上打劫的了。

“人家自己送上門來了。”金絮躲進車裏道。

這裏是五連山外圍,距離山匪駐紮的核心官路地段挺遠的。梁風留下兩袋稻谷和一小袋錢幣,平安繼續出發。

梁風懷疑十三夥同其他暗衛瞞報,不然為什麽沒有人和他說山匪漸近需要避開,他的暗衛已然被她收買了。

他怨怨的,“你又不和我在一起,你還要收買我身邊的人。”

“才怪,我誰也沒有收買,我只和十三說過幾句話。”她矢口否認。

梁風扭臉,“我們不在一起就要保持距離,像是之前要我暖被窩之類的事情,我是不會再幫你做了。”

“好啊。”她爽快應了,“也沒有下次的機會了。”

梁風簡直沒什麽好說,他該撿一撿自己掉落的底線了。

行了兩個時辰,又被同一批山匪攔下。

“你太大方。你看看,人家又送上門來了。”她道。

山匪們自報家門,說是附近虎頭寨的人,揚言這一次不止要糧食還要人。

“要我?”金絮從車廂鉆出來。

梁風看她興致勃勃的一臉,心裏無奈。匪患真是屢剿不絕,城裏缺糧,哪兒還有多餘的糧食給山匪奪去。前面的雪災太過厲害,五連山的山匪餓了一個冬天,擴大了打劫範圍,也或許是他不該交出兵權。

被兩三個小匪押著,他牽著金絮站在一邊,看匪子們搜索他們的行李。

這十三四個山匪的首領叫三當家,恐怕上頭還有兩個當家的。梁風仔細一權衡,找個由頭,猜想許義大約沒有太多對付山匪的經驗,他被抓進山寨,說不定能和許義來個裏應外合。

三當家搜索完行李哈哈大笑,梁風心裏淡定,跟隨眾匪被押去往虎頭寨。

一路上金絮和三當家有說有笑,像是匪子們要,她當真願意給的樣子。

梁風和她的距離最多隔一步。

走了很久,走到太陽快下山了,終於看見虎頭寨。

三當家這趟收獲頗豐,寨子裏的人歡呼著夾道相迎。

可是這個寨子很窮。梁風看了一圈,寨內人面黃肌瘦,衣衫單薄,想必入冬前的存糧極其匱乏,被這場天災打得猝不及防。

他回憶一下,想起來自己以前剿匪時沒見過這麽窮的寨子。像這樣窮的山寨,往往在他的軍隊到達之前就自主歸降招安了,完全不用他花心思游走。

如果他透漏一下身份,虎頭寨的當家們會不會受驚,然後痛快投誠,給許大人省事。

金絮還挺興奮。

——她沒見過這種場面,自以為身處江湖。

多少他能寬心了,這麽小的山寨,沒有他裏應外合許義也搞得定,有沒有他都不影響許大人完成剿匪計劃。

被帶去虎頭寨的大屋,梁風在大當家的案頭看見一卷官府文書。金絮也看見了,探頭與他竊竊私語。

大當家似乎以為他和金絮是官府的人,對他們十分忌憚。

“許義大約是想以和平的方式收服匪患,不知那卷文書是不是講和。”他低聲同金絮道。

三當家和大當家一言不合吵了起來,似乎是虎頭寨內部經營困難,三當家這回把他們抓來,觸及到虎頭寨的生存底線了。

梁風氣定神閑,又被推搡出去。

外面的匪子們還在圍著戰力品歡呼,人群中走來一名女子。

三當家指著他對女子道:“二姐,怎麽樣?喜不喜歡?喜歡就拿到屋裏去,三弟我知道二姐你喜歡長得細致的,特意給你留著!”

驀然被一指的梁風楞住,細致?拿?

二當家十分滿意地看著他,猶如看著囊中物。

他摸摸臉,向金絮投去目光,征求認同。

金絮沒註意到他的目光。

她正神情嚴肅地觀察四周,眼珠戒備地小幅轉動,掃過山匪們的哨衛布局和武器擺放位置。像是發現兩位當家的內訌,虎頭寨內部原來矛盾重重,她開始思索自己身處匪營面臨的勢態,以及該如何尋隙解救自己逃出生天。

她是很認真地在參與江湖。

梁風不動眼神了,她接收不到。

大當家大手一揮,只留下馬車內一半物資,並放他和金絮離開。

“嗯?”金絮雙眼懵懵然一睜,心裏在謀的大事被輕易打斷,她不費吹灰之力逃出生天。

狼頭寨的人攻上山了!

虎頭寨吹號示警,匪子們有序地拿起武器嚴守。梁風和金絮就這麽被趕出山門。

金絮懊惱,“荊風和木果還在虎頭寨。”

留下的一半行李包含荊風和木果,梁風道:“不著急,才開春,山匪們都沒有餘糧了,打起來很快就會結束的,死傷也會輕很多。”

金絮思索道:“既然開春很困難,這個時候虎頭寨還要和狼頭寨互打,你說會不會是虎頭寨當家和狼頭寨當家約定好的,想趁這次拼殺解決掉一些人口。少了幾張嘴吃飯,寨子內部就沒有那麽困難了。”

梁風一頓,只道:“不好說。”

“這就是江湖的血腥嗎?”

她問完,自問自答:“這不一定是江湖的血腥,但江湖是血腥的。”

“這樣的情節,笑長生寫過。”

梁風牽住她的手,往山的側面走,避開拼殺,說道:“真正的江湖,不是話本裏的樣子。”

“差不多。”

“差這麽大是差不多的話,那我們也差不多。”

她溜去旁邊草叢,“我要解手。”

傍晚的時候,兩寨打了起來。

梁風和她躲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觀戰,派出暗衛趁寨子內部混亂時將荊風木果還有一車行李拉回來。

算著時辰大概打完了,梁風才帶她去戰場。

開春的樹林草木並不繁茂,太陽落下去後泛出一股冷意。梁風往林子深處走了一段,發涼到近乎泛寒的氣息忽然激起他一陣警惕,他放慢腳步。

前方出現亮光,冷意被一股溫暖覆蓋。梁風拉著她徹底停住不走了。

他吹哨,暗衛落地,向他秉道:“主子,兩寨互鬥已經結束,寨子的火暫時無法熄滅,並陽郡守的屬下在附近希望見您一面。”

其他暗衛拉著馬車和荊風木果趕到,梁風命暗衛留下保護她,和她道:“我去去就回。”

她點頭,梁風便向燃燒火焰的虎頭寨走去。

火光逐漸灼熱,驅趕林子裏的寒意,梁風聞見溫暖中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微弱的哭喊與痛呼清晰傳來,他在火場外圍走了半圈,大致看清虎頭寨的情形。人基本死光了,四處都是男人的屍首,婦孺應當跑了或是放了。

梁風呆呆看著火光,人全殺死,不是招安。

皇帝對山匪的戰略變了,變為屠寨。

金絮的猜測是很有可能的,兩寨在這個時候拼殺只是為了縮減人口,並不是真的仇視對方。許義安插在虎頭寨的臥底在這只是場縮減人口的小打小鬧中或許做了什麽挑撥離間的事,令小打小鬧上升為真刀真槍,最後暗中放把火。

前後用到的人手也就一個臥底和與臥底聯系的人,損耗的錢糧也極少。這就是許義的策略,屬於文官的剿匪策略。不像他從前剿匪,回城帶著招安擴容的軍隊,路上錢糧花費非常大。

他的擔憂真是多慮了。

梁風突然想起一句十分遙遠的話,是他的第一任師父趙橫教給他的:能夠不戰而屈人之兵,則為善之善者。

不戰而屈人之兵,皇帝很會用這道兵法。

暗衛領著並陽郡守的掾屬過來。掾屬向他行禮。

“先救火。”梁風道。是救林子。

掾屬趕忙回頭吩咐隨身的人,組織人手救火。

梁風問:“山匪不招安,而是趕盡殺絕,這是陛下的旨意?”

掾屬忙揖道:“是,這是陛下的旨意,山匪不留活口。”

梁風頷首,掾屬看看他道:“王爺這就準備離開白沙縣?之後是上京去?”

“嗯。游山玩水玩夠了。”

“那您前方是否借道並陽郡?胡大人已為您備好了馬車與隨行向導,能夠一路護送您上京。過兩日,許大人也即將返回京城。”

“不用了。”他還想和金絮獨處。

“王爺,陛下有旨意即將到達並陽郡,聖旨內或許有陛下給您帶的話,胡大人交代下官一定要請您在並陽郡內留待幾日,胡大人的夫人也想見見此行與您同路的姑娘。”

提及金絮。胡郡守註意到了金絮,那朝堂那邊呢。梁風保險起見想還是依順些。

“本王想想。”

梁風繞過掾屬,走回金絮那裏。

她坐車輿上,手邊放著他的刀。暗衛們在馬車四周圍了一圈。

金絮看著他走近,不說話,等他開口。梁風微微牽住她的手腕道:“我們去並陽郡住幾日好不好?等一道聖旨。”

她點點頭,跳下車輿就準備走。

梁風和暗衛吩咐,讓掾屬在前帶路。

她沒有多問,心裏仿佛十分知道。梁風感到她的貼心,放不開她的手,越握越緊,和她一道往林子外走。

腳下樹枝踩得哢嚓作響,月光被層林遮擋,地面落葉枯枝黑作一團,她只有個大致的輪廓。梁風怕她踩空滑倒,悄悄拽近她的手,隨時扶著。

“喜歡這處江湖嗎?”

“好像沒有很喜歡。”

“還想去什麽地方?”

“沒有了。”她搖頭,“已經看過江湖,沒有想去的地方了。”

一道圓形的月亮光斑劃過她的下巴,梁風短暫看見她清清淺淺的眼神,和她在光線掃過去的末尾向他對視過來。

“那你有了想去的地方再和我說,我會想辦法離京。”

握在他手裏的指尖勾了勾,她應:“嗯。”

梁風心裏忽然雀躍,厚著臉皮想起什麽,“哦對了,虎頭寨的二當家看上我的美色了,三當家還說我長得細致。”

他一邊說,一邊驕傲地仰臉。走入一片枝葉稀疏的樹下,月光朦朧,金絮果然一直在看著他。

她問:“那你覺得二當家眼光好不好?”

“相當優秀。”

她一笑,“嗯,確實。”

梁風一瞬間捏緊她的掌心,腳底差點跳起來,“你在誇我?”

她再應:“嗯。”

梁風笑出聲,得意地邊走邊跳,腳底啪嗒地踩碎枯枝,歡快地作響。

他晃晃她的手,“我有時候想,你不如去我去不了的地方,去做我做不了的事情。”

“但我又想到,你很自由,可是如果你只有一個人的話,你又不會武,光是會賺錢很難保護自己安全,所以你其實也不會去到特別遠的地方,更多的時候還是在太南和你的姑娘們一起打理產業、打理生意。生意做大了之後反而也是牽絆,生意上的人全都需要你照顧,脫不開身的,像是你在溫柔館那樣。我們當真是差不多的。”

他不斷地看著她,不斷地晃著她的手,“這是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自由。”

“我知道,真正做到自由的人少之又少。”金絮由他晃著。

心跳聲比月光吵鬧,梁風緊緊握著她的手,悄悄分享:“你剛才誇我讓我很高興。”

“嗯,我也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