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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書》(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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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書》(二六)

次日天亮,梁風才聽說與丕帳裏的兩位女婢被送走了。

之後他少見與丕。孫提對與丕的訓練安排很緊,每日從清晨到夜深,幾乎沒有休息的空閑。

梁風並不直接插手與丕的習訓,多數時候是圍觀,或令軍隊配合與丕調度學習陣型。孫提有時會讓梁風下場和與丕空手對練或箭術比試。與丕武藝相比幾年前是有進步的,只是精進不甚明顯,在他手中敗下陣時,事後也會虛心請教,反思自己不敵之處。

梁風越發覺得之前孫提說太子殿下在越國十分調皮的話,是說來敷衍他的了。

一月後,與丕開始輔助處理軍務。

梁風每天見與丕的次數多了、時間長了,批覆軍務時也出現了和他共同商討的聲音,偶爾還有與丕抱怨著急的撒氣怒罵。

夏季即將結束,金黨清剿的後續似乎一切止息妥當,朝廷下達了禁書的指令。

命民間燒毀所有和金黨有關的書籍文章,包括文章合集、策令、字畫、史傳墓志銘,以及從前和金黨成員往來酬唱的詩篇,哪怕只涉及一個字,都要整本書燒毀。

官府派人挨家挨戶搜查,一經發現相關書籍,當場銷毀,焚屍過後尚未安撫下來的人心再次騷動。

梁風在城內巡視,見街道行人走動間只字不敢提及前丞相,互相僅以眼神示意,甚至“禁書”的“禁”字因與“金”字諧音,而改說“焚書”。

他趕緊趁機寫了封信寄給府裏,讓老李把王府內的相關書籍都燒了,並讓金絮藏好,免得官府的人上門發現她。再私藏一封暗信,告知李萍鳳位置。

他想回府一趟,可軍營也有違禁書籍需要處理,數量不比王府少,而東宮也需與丕坐鎮,與丕回了東宮幾日,他便走不開了。

軍營裏識字的人極少,梁風的命令下達很快,軍營是最先完成焚書旨令的地方之一。

太子殿下回營後,正式將軍務從梁風帳裏轉移了出去。鏢旗將軍的營帳又變得安靜。

待焚書聲勢漸漸平息,秋天來了。

九月的第一天,梁風再次收到聖旨。

皇帝似乎是對與丕入營以來的習訓成果十分滿意,賜給孫提不菲的賞賜,同時再次提升梁風的兵權。

他可以豢養百名府兵,能在京畿範圍內自由調遣千名以下兵力,升降任免權升了一級,達到最高級的都尉一職。再往上的“將軍”只能由皇帝冊封,他的升降任免權無法再升了,這讓他很意外,揣摩不透皇帝的意思。

“恭喜將軍,賀喜將軍。”

副將在旁連聲道賀,梁風卻沒那麽高興。

看得出副將是真的為他感到欣喜,梁風隨口問道:“最近幾日,我看你們多去太子帳裏,他那邊是忙不過來嗎?”

副將未多想,答:“事情似乎不忙,不過太子那邊確實雜務多了點,是有些缺人手。”

何止雜務,近日營裏幾件軍備磨損修覆的事情,底下人都在未經梁風同意的情況下移交給了與丕,由與丕拿定主意後再交給梁風蓋章。有時一天下來,他竟然能有一個時辰覺得清閑。

原本孫提只說與丕現階段是輔助理事,但看這情況,不用多久,他的軍印就得到了與丕手裏了。

這是必然,他預見到了,陛下命與丕入營肯定也有這一目的,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梁風手裏捏緊聖旨,面上不動聲色,問道:“我聽底下人傳,為太子辦事,辦得好了能升軍銜,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副將坦誠地點頭,“太子殿下確實說過這話,那些頭銜低的也都有這個念頭。事情少了,將軍閑下來也可以歇一歇了。”

梁風微微皺眉,“可是太子沒有陛下授旨是無法任免軍銜的,空口白話,怎麽都信了?”

副將眨眨眼,撓撓後腦勺,笑得憨憨,“將軍的意思是?”

太子有沒有陛下授旨,副將顯然沒有放在心上,梁風的情緒和小心思,副將顯然也沒有放在心上......或是根本沒發現。

梁風心裏嘆氣,“算了,你下去吧。”他按下聖旨,起身向帳外走去,“我回府裏一趟,看書燒幹凈了沒有。明日......或者後日回來。”

副將立即收起表情,“是。”

夕陽陪伴他一起回城,進入王府時,天色已黑透。

守門小廝模樣端正了很多,不再是初入府時吃不飽的形容。他把馬遞去,換了小廝手裏的燈籠,自己往府內深處走。

四周幾乎一片漆黑,拱門、游廊、植木,遮盡零星幾盞燈火。府裏人少,入夜後李晟一貫不會滿府點燈,僅幾個住了人的院內會稍亮些。

他走得慢,路過正殿前的月臺,看見場地中央立了個黑漆漆的大東西。他走近一看,是個爐子,一人高,兩人寬,圓肚,看不清顏色,離得近了能聞到殘留的新灰氣味。

寂靜間,由遠至近傳來腳步聲,一點燈籠光亮晃晃悠悠向他跑來。梁風認出是老李的身形。

“王爺,今夜怎突然回來?這府裏未來得及準備。您用晚膳了沒?”

梁風沒答,敲了敲爐子道:“這是用來燒書的?”

“是。原先府裏沒這麽大爐子,新買的,前兩日才將書燒完,府裏人都搬不動,只能先放這了。”老李道:“王爺先用膳還是先沐浴?”

“吃飯。”梁風往竹苑走,“燒書時候還順利?”

“還算順利,官府的人來過兩回,都燒幹凈了。”停頓片刻,老李道:“只是中途金姑娘提出想由她自己來燒,我顧慮她不便出面,讓她在西苑裏燒了幾本。”

“她想自己燒?”

“是。”

梁風低著目光想了想,擡起頭問:“她在哪呢?”

“在西苑裏呢,李大夫今夜要給她的手施針。”

“李萍鳳?你找著李大夫了?”

“是,我去來福客棧時,李大夫還沒走。”

梁風抓住李晟的手臂,“老李,我想讓李萍鳳留在府裏,你看要怎麽做?”

李晟認真想了想,說:“以誠相待,應當不難,誰都會想留在一個安穩的地方過日子。但是王爺,李大夫若有自己去處,不願留在府裏,倒也不必強求。”

梁風點頭,快步走去金絮所在的西苑。

西苑燭火很亮,廳堂裏空無一人,他進去正好聽見內間傳出李萍鳳的聲音:

“針灸祛疤沒那麽快,第一回施針不見起效是正常的,三次之後,才會覺得有些癢......”

老李喚了一聲,內間聲音便停了。

李萍鳳迎出來,“將軍回來了?”

梁風止住她下跪的動作,道:“方便進去嗎?”

李萍鳳點點頭。

繞過屏風,正對上金絮看過來的雙眼。她斜坐榻上,雙手平放於案幾,掌心向上,袖口松開露出一截手腕,見到梁風便道:“王爺。”

他近距離看她的手,疤痕定型了,跟上回看的沒太大區別,指腹和掌心的傷疤比較明顯,膚肉收縮,手指不能完全伸直,顏色沒有異常,也無凸起增生。

小緗從熱水盆裏撈出布巾包住她的雙手,她眨了下眼,手掌縮了縮。梁風揪住布巾打開一個口出點熱氣,“很燙是不是?”

她搖頭,看著他道:“謝謝王爺。”

“你不用謝我,該謝李大夫才是。”梁風目光向李萍鳳看去。

李萍鳳攤開一卷針包,邊拿出一個個藥瓶,邊笑說:“盡醫者職責,將軍何必言謝。”

梁風坐到側邊的客榻,道:“請您治病,卻用這種偷偷摸摸見不得光的方式,我還擔心您不會來。”

李萍鳳手中動作不停,“李管家倒是和我說了,將軍有將軍的難處,我只是個大夫,旁的事情,和治病救人有什麽關系呢?”

看來老李跟他有同一想法,梁風便不著急了,他不在的時候李晟會替他問李萍鳳的去留意願的。

李大夫揭開金絮包手的布巾,那雙手冒著可見的熱氣,接著換了塊熱巾疊一疊墊在她手下,薄塗一層棕黑色的藥水,開始施針。

梁風不想礙事打擾,退回廳堂。他還有話想和金絮說,便先不去竹苑,讓小緗備飯過來。

李晟端來水盆供他洗手,他同老李道:“陛下命太子入軍營習訓,我雖然只是輔助,但還是需要把註意力多放在營裏,最近一段時間會比較少回來,府裏你多照看著些。”

“是。”李晟道:“府裏也沒什麽事,就是前些天,幾個侯府和九卿的人相繼派人送了禮來,送的都是些字畫瑪瑙、翡玉刀劍之類,不算貴重,但也有些分量。我沒讓人進來,禮也沒收,那些人在府外等了個把時辰也就回去了。”

小緗備了飯菜來,一碟碟布開,梁風看著不是很有胃口。

他道:“我今天剛收到聖旨,陛下升了我的兵權,這些在朝堂上的人肯定早就知道風聲了,所以才想著提前送禮討好。”

可他有什麽好是可以討的?這樣明目張膽地討好一個將軍真的合適麽?梁風心情難以言說。

“我不在,他們送禮肯定也沒想著真能送進來,只是表個態度。好久沒上早朝了,頂替金黨位置的是哪些人我都不知道,還是小心些,都別收,也別讓人進來。”

他怕站錯隊,可收個禮也未必就是站隊的意思,他不想把事情想得簡單了。

李晟笑了笑,“王爺的兵權升了,這是好事啊。”

梁風夾兩筷子幹筍,嘴裏嚼得脆響,“未必。我不知道該怎麽用。”

“不知道怎麽用......”李晟捋須子,沈吟著頷首,“也是啊。”

老李揭開湯盅,給梁風盛一碗蘿蔔湯,“如何用權、如何舉賢,這類事情王爺恕老奴難以給出好的建議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清楚不能事事依賴老李,可回府一趟,最想說的就是這件事。

李晟看著梁風臉色,將湯碗放到他手邊,緩緩道:“我能告訴您的,是對底下那些士兵來講,頭頂的將軍再好說話,也不如實打實的好處來得重要。辦了實事,誰不想討個名分呢?您的顧慮是難免,但也該給盡心為您辦事的人一點好處了。”

梁風聽了,越發吃不下,索性放下筷子,“我怕做錯了。我手下已經有好幾個人時不時往太子那邊跑,他們都去為太子做事了。太子才來軍營多久。”

他語氣有些酸,老李笑慰:“權術的平衡之道,史上鮮有人能做得盡善盡美,王爺,誰都不是聖人,難免出錯的。只要您做出的決策底下人都沒意見就好了。適當放過自己,兵士們也喜聞樂見。麾下治軍,可不能依靠優柔寡斷。”

梁風低頭胡思亂想,心裏其實也知道點什麽。

老李最後道:“縱然您再不喜歡,也該知道了,是否任用一人,不是看交情,不是看情義,而是看利益。”

他不想說話,悶著臉,拿勺子把湯水攪來攪去,就是不喝。

蘿蔔翻滾的間隙,內間傳出細碎的話語,還有金絮斷斷續續的聲音,聽不太清。

李晟道:“金姑娘似乎挺喜歡李大夫的,這幾天常常跟李大夫說話。”

老李轉了話題。

梁風順勢一想,接了話道:“平常還是要有人多陪著她,以免她胡思亂想,小緗跟她話多嗎?”

“還算多的,往日都是小緗在屋裏陪著她。”

他隔著屏風朝裏看了眼,繡彩縷金的實木屏擋了他的視線。

不吃了,老李收拾餐碟下去,梁風再起身去內間。

金絮仍是坐著,滿手的針,看李萍鳳的目光被燭火包裹著,現出一絲暖意。

“嗓子好些了,殘病也褪了,我再開服藥,喝三日後先前的病也就好全了,只每日記得早些睡覺。”

金絮輕輕頷首,“嗯。”

李萍鳳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

她很乖的樣子,梁風卻莫名覺得她這副樣子僅僅是想讓旁人放心。

註意到他,金絮側目看過來,眼裏似乎有話想和他說。

針灸結束,李萍鳳收拾針具離開。梁風與她隔案相坐,金絮臉頰被光影打得瘦削。

“王爺。”

“瞧你好像瘦了些,府裏飲食哪有吃不慣的,你盡管和老李說。”

她搖頭,“吃得慣的,李管家已十分照顧我了。”

她手掌塗的藥漸漸散開藥香,有點辛,嗓子確實好了。

“軍營裏事情增多,年前我應當是不常回府了。最近上門送禮的那些人,我讓老李都攔在門外,你盡可放心的。”

她再搖頭,“請人進來也無妨,我會藏在屋裏不出去的。”

梁風張張嘴,想說她不必如此,可顧忌暗中不知多少眼線盯著王府,還是沒說。

“那,那前兩日,禁書一事......”

“書都燒幹凈了,我沒有出門,官府的人來的時候我藏在屋裏。”

她神色語氣平靜,仿佛不以為然。梁風起先不明白,後有些楞了,仔細看著她,斟酌道:“我不是說這個,你想自己燒的吧,我是怕你舍不得。”

金絮眨了下眼,睫毛覆蓋的陰影遮住眼睛閃爍的底色,她道:“不留了,那些書留著,萬一被官府發現......”

她果然是舍不得的,梁風有些不忍心。

“陛下似乎不欲通過私藏禁書治罪,否則不會在焚屍過後才下禁書指令,我也未聽說有誰在這次事件中喪命,或許......或許偷留一兩冊書是可以的。”

可他能上哪搞到書來呢?梁風說完就後悔,“我......”

金絮不知不覺低下頭,“為什麽要禁書呢?”

她聲音極輕,帶著困惑和不解,掙紮在屋內每一根燭火覆蓋下。

他想說什麽,腦海裏忽然浮現一篇金延守曾經寫著的文章。那篇文章中提及對前朝一起焚書事件的態度,而金延守乃至百官的態度是支持——金絮肯定看過這篇文章,梁風登時不知道說什麽了。

“王爺。”

“嗯。”

金絮直視他的雙眼,“我想去太南。”

“什麽?”

梁風腦筋一頓,什麽也想不到了。

金絮躲開視線,放低聲音再道:“我想去太南。”

梁風面上難掩驚訝,音量蓋過她,“你去太南?”

她原本放在案幾上的雙手收回交握,顯得有些局促,但還是道一聲:“嗯。”

“你一個人去?”

“嗯,我想回去看看。”

她剛才還說自己老老實實藏在屋子裏,梁風眼花了,看不出她眼中的光亮是燭火反射,還是因為希冀。

“這......這你能怎麽去?”他有點急了,“你沒有戶籍,辦不成路引,連京城都出不去。”

是連這王府都出不去。

金絮捏著手指,慢慢低下了頭。

“太南城內可能還會有人認出你,即便、即便沒人認出你,太南戰後重建,那邊亂得很,你一個人過去太危險了。”

梁風怕語氣兇到她,暗自調節呼吸,放輕了再說:“我知道你會想回去看看,我是理解的,真的,只是眼下的情況確實不合適。”

她很久不說話,不知在想什麽,燭火退出她的眼睛,渾身氣息都縮成一團。

梁風還想再勸,金絮小聲說道:“對不起。”

這話一出,梁風反而局促了。

“不不不,你不用道歉......你......”

他找不到話。

金絮卻再次搖頭,“是我沖動了,我知道我哪也去不了,我不想了。”

梁風更加找不到話。

房間內變得極靜,地板仿佛都被空氣壓沈了。

敲門聲突然響起。梁風側目看去,李晟推門而入。

“王爺,浴水已經備好了,您今夜早些睡吧。”

金絮反應比他還快,立即起身福禮,做出送他的姿態。

梁風看著她認真道:“你說的話,我會好好想想的。”

她楞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只道:“嗯。”

梁風跟著老李回竹苑。

關上房門,他沈聲問:“我不在的時候,金絮有提過她想去太南的事嗎?”

李晟驚了,“金姑娘?想去太南?”

“她沒同你說過嗎?”

“沒有。”老李神色嚴肅起來,“金姑娘想怎麽去?”

“她......她應當還未認真籌劃過。”梁風想起前兩月見她時她的樣子,不由有些內疚,“她心裏還是藏了事的。”

藏了事——這是當然啊,她這情況,怎麽可能心裏一點事都沒想呢,反倒是他想得簡單了。

她說沖動,怎可能呢,她肯定是在心裏反反覆覆想了好久,才決定今晚把話說出來。

“我是不是疏忽她了?”梁風越想越擔憂,“老李,她不會想不開吧?”

李晟被他這話說得一楞。

“她會不會是準備回了太南後,追著家人們一起赴死啊?她畢竟對京城不熟悉,對她來講,太南才是她的家。”

“王爺,您先別自己胡思亂想,金姑娘不像是有這念頭的。她若尋死,怎麽會留到現在。”

“可是......”

可是萬一呢?看她平日不聲不響,一開口卻這麽讓人不安,梁風很擔心她。

“您實在擔心她,那便多勸勸吧,金姑娘若真有這念頭,勸她打消了也好。”老李捋著胡須,輕輕一嘆,“熬過這段日子,再一天一天地過,這輩子倒也能長的。”

“只不過,”老李看著他雙眼,認真道:“金姑娘未必是想尋死,她也會想報覆。遠離天子腳下,方能從長計議。您清楚,該抽身時必須放手,必要時候,強硬一些,也未嘗不可。”

強硬......梁風沈默著。

老李備好了衣裳便退出去,梁風脫衣跨入浴桶。一靜下來,近期發生的事情不可控地盡數湧入腦海。他呆滯了瞬間,耳朵裏短暫地鳴叫一聲,後腦勺便抽疼起來,好像有個小人在他的頭骨和頭皮之間蹦跳叫囂。待浴畢,浴桶裏的水都涼了。

他散著半濕的頭發,往床上大字一躺。

黑夜沈澱著希冀的眼睛沒說出口的話,床榻是令他煩躁的柔軟。

梁風翻來覆去,躺了不知多久,實在是睡不慣了,相比營裏的硬板床,棉絮包裹的感覺簡直惡心。

他站起來,雙腳踩著棉被在床上繞圈。

該怎麽跟金絮說呢?

如果他是她,在這個時候,他會希望聽到什麽?

茫然憂慮得睡不著,梁風索性披衣下床。

推門被月光一曬,院子裏是他從未見過的明亮,梁風發覺自己好久沒有擡頭看看了。大多數時候是在低頭看報、低頭思索、低頭聽士兵來稟,太陽月亮天天在頭頂照著,卻很少多看它們一眼。

它會不會孤單啊,梁風心想,就算是孤單他也陪不到啊。

不知不覺走到府心湖,遠遠就能看見泛著粼粼月光的湖面,和湖岸通亭的矮橋。橋上有一抹白色人影。

梁風細細看去,繞過湖岸樹枝,身穿白色衣裙的身影靠湖坐在橋墩上。橋墩很矮,她縮成一團,衣裳在清亮的月光下像一團撣不開的霧氣,襯得黑發更黑。

府裏只有金絮穿著純白衣裳,梁風和其他人為避嫌都不敢穿。

孤單的也不只是月亮。他快步回房,把外袍穿好,再拿一件鬥篷,回到湖邊時,金絮還是那樣坐著。

她低頭看著什麽,眸中陰郁沈靜,也是忽視月亮地一個人。

梁風腳底摩擦地面,發出砂響,卻沒驚動她。

許是風聲太大,打擾不到她的世界。梁風再度邁步,金絮忽然扭頭看了過來。

她詫異站起,湖面掠過鬥篷的倒影,梁風包住了這團清亮的霧氣。

“王爺。”

“入秋了,夜裏風涼,李嬸不是和你說要早點睡嗎?”

“別又著涼了。”梁風替她系上鬥篷綁帶。

“我睡不著,起來走走,馬上回房了。”她低頭不與他對視,輕微的局促蓋過眼底的郁色,雙臂很聽話地合攏鬥篷。

“若不是我也沒睡著,你打算在這坐一晚上嗎?”

她腦袋更低,搖了搖。

“我上次回府,你還跟我說你睡得好了,現在又不好了。”

她抿嘴不語。梁風牽著她往亭子裏走,“你來,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亭中夜風小了,她的呼吸漸趨長緩,應才是剛才凍著了。

“你還記得,我在瀟別府時,你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嗎?”

她微楞,眨了眨眼。

梁風回憶著輕聲道:“我那時遇到了難題,不知道該怎麽解決,雖然那些問題現在看來也沒那麽難,可我當時真是想不到辦法,特別希望能有一個人來幫我。他倒也不用真的幫到我,我只是想不那麽孤單就好了。而那個時候,第一個說願意幫我的人是你。”

她像是想起來了,立時開口:“王爺那時怎麽不和我說,我會......”

“傻瓜,我也不會真的讓你幫我啊。”梁風安慰地笑了一笑,“金丞相讓你住在太南,就是為了遠離京城無止境的紛爭,金丞相都這樣做了,我又怎麽可能把你牽扯進那些事情裏呢。你是無心說的一句話,我知道,我心裏很感激的。”

金絮住了口,嘴角不可控地有些發抖。梁風望進她的雙眼,說:“所以現在,我沒有立場去勸你什麽,更不想自大地告訴你你現在應該怎麽做,我只是不希望你覺得自己孤立無援,也希望你知道,我願意幫你。”

或許是提及金丞相,她眼裏有一點淚。

“但是不能去太南。”

他提一口氣,轉了話鋒,“至少現在不能,我原先的打算是想等你慢慢走出來,過了這段時間,你再長大一點,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你就可以決定去留,選擇留在京城,或者去別的地方都可以。”

“是我疏忽你了。雖然你不說,我也該知道你是肯定會想回家看看的。是我的問題,我怎麽能要求你願意多說話呢?”

他察覺最後這一句有些不妥,想改口,“我是說......”

“可是王爺,我不想拖累你。”她嗓子裏帶了哭腔,“我知道你的處境,我不想因為我連累到你和你的母親。我留在王府只會給你帶來麻煩。”

梁風怔了,沒料到她會這樣想,她心中煎熬比他想的更甚。梁風苦笑,“你是為了我著想啊。”

“但這不是拖累啊。如果這是拖累,那金丞相生前在朝堂上幫我的時候,我於他而言也是拖累。”

金絮癟著嘴,想到了金丞相,眼淚越積越多。

“可是......你連......寄給李管家的信,你真正想說的話都要藏在信封的夾層裏。”

“這又如何?我是行事謹慎,即便你不在,那封信我一樣會藏在夾層裏。”

片刻,他補一句:“其實我也不用這般畏首畏尾,犯不著謹慎至此的。”

梁風握住她的手腕,她被夜風吹得很冷,“金丞相願意幫我,我也願意救你。這是我願意,你不是拖累,知道嗎?”

她咬著牙,眼淚流出來,但沒有哭。

“金絮,你心裏有恨嗎?”

她抹著眼淚用力點頭。

“你想怎麽做?”

“我不知道......”

她眼中的黑夜在包裹她,也在排斥她。

梁風為她拭去眼淚,“你要活下去,無論以後選擇什麽樣的路都不要放棄自己,知道嗎?”

“......嗯。”

眼睛都被她揉紅了,梁風看著很心疼。

金絮抽泣著,逼住眼淚,“王爺,我父親是好官嗎?”

他想了想,道:“我很喜歡金丞相,對我來講,他是好官。對旁的人來講,他或許不是。”

金絮哽咽著沒說話,洗過的眼睛亮得發燙。

梁風露出一抹笑,“但他一定是個好父親。”

待金絮心情平覆,梁風牽著她回西苑。這時月亮卻躲起來,四周黑得看不清路,梁風拉近她,還是不放心,再叮囑:“以後心裏有什麽事情,都可以和我說,知......好不好?”

她十分清晰地“嗯”了一聲。

梁風捏捏手指,思索著道:“我不能帶你去太南,但是可以帶你去看看丞相府,你想去嗎?”

不出京城,他有把握保證她的安全。金絮沒答話,梁風卻能感覺到,黑暗中,她那雙充滿希冀和感激的眼睛看了過來。

“但你要有心理準備,焚毀後的丞相府,幾乎是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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