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葉書》(二二)

關燈
《紅葉書》(二二)

梁風與李晟對望良久,久到月亮隱去,他無力地垂下手。

院中暗處亮起一點燭火。

“主子,姑娘醒了。”

小緗向他輕聲道。

屋內燭光中,金絮坐在被子裏,低頭看著雙手掌心,垂下的長發遮住肩臂,遮住她低斂的目光,幾縷發梢被火燎斷,翹起的發尾讓她看起來渾身帶刺。

他站在門邊不知該怎麽做,金絮深深低著頭,一言不發。

燭火滋啦一聲。她緩緩握緊手心,雙手的繃帶褶出道道溝壑。

梁風看不清她的眼神,揮退小緗,走近她,坐在她身旁,輕點她的拳頭,低聲道:“很疼的。”

她有反應,極慢地擡起頭,嘴唇因病而泛白,目光迷茫失焦。

梁風發覺不對勁,手背觸了一下她的額頭,還有點低燒。

“你不要怕......”他收回手,想勸慰,又不知道說什麽。

金絮臉頰被燭光打出陰影,幹涸起皮的嘴唇微微顫動,眼睛裏先湧出淚水。

梁風不敢看她的眼淚,想說她在這裏是安全的,想說會有事情過去的那一天,可是說不出口,他不能保證她在這裏是安全的。

靜謐後,梁風不忍心,道:“你就住在這兒,我會盡力護著你,暫時先不要出去,外面很危險。”

淚水掉下來,她的眼睛逐漸回神,望著他不知在看著什麽。

梁風住了嘴,低頭看向燭火映照的地面。她的影子慢慢縮成一團,壓抑地抖動著。

他起身退出了房間。

怕她夜裏覆燒,梁風不敢離開,停留在門外,聽著金絮漸漸壓抑不住的哭聲。

氣溫涼破他的衣衫,他出神地看著白雲在月亮前面跑過,心裏似乎思考很多,又似乎什麽也沒想。

傷硬撐著涼下的氣溫,夜逐漸走深,金絮的哭喊慢慢止住,梁風回到她房裏,她倒在被子上睡著了。

再吩咐小緗安置好她,梁風才松下一口氣。

雖然可以肯定皇帝不會殺他,但他還是希望能更準確地把握到皇帝的態度才好。

想找時間再去趟天機閣,可是不敢出門太遠,萬一抓她的衛兵搜過來,他不在怎麽辦?

該從哪裏找突破口。

想不到辦法就愁得睡不著,在庭院裏來回踱步。偌大的王府只有他一個人幽魂般地游走,新來的人都熬不住夜。

沒過多久天亮了。李晟醒來,簡單做了粥飯,再給他的傷換了藥。梁風看著老李越來越對他責怪的眼神,心裏無奈。

這時小廝來報有人登門。

來人竟是七皇子梁與義。

將近三年未見,與義個子都到他胸口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他,離開越國時,與義才八歲呢。

可是,與義被一眾仆人簇擁著邁入時,看他的眼神竟有些惴惴。

梁風想迎上前的腳步便停了。

梁與義恭恭敬敬行禮,再擡起來便道:“皇叔,我來看你。”

梁風扯出一笑,正想開口,一眾仆從無令而動,端著物托列成兩排。

與義打量著梁風的臉色,小心示意道:“這些是父皇賜給皇叔的藥材,父皇知道皇叔受傷了,特意吩咐侄兒送來的。”

梁風的笑斂下去,也不領賞,無言地看著那一樣樣昂貴的藥品。

與義站在一旁,慢慢地有點無措。

梁風察覺到了與義的無措,心裏默嘆,說道:“我不為難你,你既是為你父皇送賞,送到了便回去吧。”

與義臉色明顯一松,又行禮,“侄兒便告退了。”

一眾仆從放下禦賜之物,跟隨與義浩蕩離開。

看著與義的背影即將消失,梁風出聲一喚。

與義背脊頓僵,停下了,回頭道:“還有何事,皇叔?”

梁風斟酌著開口:“金家人,是不是全死了?”

梁與義不明所以,但還是答道:“是的皇叔。昨日夜前,金氏餘孽所剿名單已全部上呈,金氏無一活口。”

無一活口。

他驀地感到緊張,見與義還在看著他,便緊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與義再禮,告辭了。

梁風遙遙看著金絮所在的方向,有些驚疑不定。

無一活口,說明有人替了金絮去死?

燒焦的屍體難以辨認,相府大火後只需點清屍體數量就行。

顧夫人帶著金絮從太南避戰上京,緊接著金延守開始被全朝廷針對,八方監視下,還有時間尋人替死?

說不定,他也可以用這種辦法助母親逃離皇宮......

至少暫時不用過於擔憂金絮的安危了。

梁風換身衣服,去軍營。

臨走前,在王府門前徘徊了一陣,還是後怕,不敢離開王府。府裏幾個人都手無縛雞之力。

但此刻軍營裏想必亂成一團,敬先獨自擔著,他多少不忍心。

遲疑又遲疑,最終跨上馬,去了軍營。

營裏果然很亂。

敬先一看到他,簡直喜不自勝。

在將軍案前坐下,大量的軍務即刻堆了過來。

皇帝居然沒削弱他的軍權,真是意外。

崔敬先頂著青黑的眼、蠟黃的臉,將批印還給他,“將軍,您府裏幾個違反宵禁的人下了獄,暫未處理。”

“依軍律處置,不用與我說。”他接了批印,問道:“你父親如何了?”

“好著呢,上月就能下地了。”敬先坐到旁邊休憩用的短榻,松了松衣襟,“他真是不肯消停,剛能下地就上折請旨抗匈,完全不顧自己身體,我阿娘念叨了他好久,連帶著我也要一塊兒聽......”

敬先說完,躺下睡了。

匈奴日日緊逼,他離京這兩月的時間,西北已損失了三座縣城。

梁風找到他的後續部隊送來的軍報,得知還要近半個月才抵京。另外還看到了上月皇帝下的聖旨,命京畿各縣及各郡國,加大稅收,招安匪患,並令匪兵在當地受訓一月後送至京城。

梁風不用想也知道,最近各郡國抱怨的折子肯定十分多,大司農絕對調不出金錢供給各地訓練匪兵。

朝廷上肯定更亂。

游照同越過禦史大夫謝傅,成為了新任丞相。

謝傅原本就比金延守大了幾十歲,卻被金延守死死壓了幾十年,眼看就要熬出頭,居然再次被小了他那麽多歲的游照同一步跨過去。

這就是梁戟滯留京城那幾年做成的事吧。

一個人可能站在兩個陣營裏,但只能像游照同那樣,做個臥底。

想到上次他找謝傅問些舊事時,謝大人把知道的、能說的都告訴他了,想來也是認清了前路,認清了命。

直到敬先醒來,梁風還在批覆軍務。

朝廷全面清除金黨,營裏大部分兵力被皇帝調去殺人了,巡夜的人手減少,導致京城內的士兵看似增多,卻僅集中在幾個地方,城內許多邊緣之地的盜竊案件頻繁了起來。

盜竊之物從雞鴨到珠寶都有,案子不用他查辦,但他需要調撥人手負責警戒、保衛和配合廷尉調查。城中水利築防等事情只能擱置。原先聚到京城的流民多數當了兵,少數被遣返。

梁風算了一下,加上他手下的,目前大周成熟的兵力不到兩萬,再從郡國調兵,倒是夠打匈奴了。解決外患,皇帝就能分出精力培養將軍。

不知不覺天亮。

小兵送上早飯。梁風發現這人不認識,一問才知,原先在他身邊的幾個老兵全調走了。

估計是皇帝收回了放在他身邊的人。

這顯然是皇帝的態度,梁風不再多問。

他忙完一段,回了王府。

金絮狀態好了許多,但是不說話。

她縮在角落,誰都不理。

梁風不知該怎麽勸慰,說什麽都不對,只能讓她自己慢慢緩過來。她不會跑出去就好。

他讓李晟趁城內混亂時多去挑選仆人,府裏人少總難讓他放心。

多了十來人入府後,李晟平日裏便教導這些新人,守門的人多了,他心裏總算踏實一點,難得睡了個好覺。

沒過幾日,皇帝終於下旨,命崔固帶兵攻打匈奴,調遣了他剛上京的後續部隊。

梁風簡直無話可說。

他再次做客謝府。

聽謝傅說,這次的決定是因為幾個王公貴戚的家裏事鬧得太醜,原本主和派的多數官員改為主戰,皇帝得了支持,加上崔固自己請旨抗匈,皇帝便同意了。

他關心不到那麽多人,只關心這其中被牽連的一個人。

皇帝下旨,崔敬先入宮,做七皇子的貼身伴讀。

梁風找到敬先,敬先笑著對他說:“風兄,以後我們就是一類人啦。”

梁風嘴角卻緩慢垂下去,無言片刻又提高了音量道:“你放心,與義還小,好相處的。”

敬先卻似乎無甚所謂,拍拍他的肩膀,“我就說嘛,他就是不耐煩待在家裏的,他總說,做將軍的,要固守一方嘛。”

梁風和敬先去酒肆裏喝酒,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馬,酒液裏都混入了塵土的氣息。

“我阿娘還說要給我說親呢,現在入了宮,沒機會說了。”

敬先笑了笑,一杯酒下肚。

車馬漸漸稀疏,塵土落地,街上覆了夕陽。

崔敬先靜了好久,忽然問:“我父親會不會變成第二個賀蘭將軍?”

梁風立刻答:“不會。”

敬先又笑,吞下一杯夕陽。

崔固帶兵出發是在清晨,這日崔敬先走進皇宮。

他目送敬先的背影,忽然想,他與崔固相比,是不是因為他沒有兒子,沒有軟肋可以供皇帝捏在手中,所以不派他去。

宮門關上的一刻,梁風轉身回府。

府門外,見今日的王府,似乎有什麽不同。

打開門,他看到一個終於走出黑暗的身影。

金絮立於晨光下,晨光增亮衣裙的潔白。

她把自己關在房裏時,連蠟燭都不點。

“金絮。”

她回了頭,長發未簪釵環,發梢隨風漂泊不定,面色仍顯病中蒼白。

“王爺。”

她輕輕喚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