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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葉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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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葉生(一)

八月即將過去時,城內散了一個消息。行人走動間偶爾竊竊私語。

金絮在茶攤打聽了一下,原來是聖上下令嚴打貪腐之事,京官已經被查了一批,據說裁撤了許多平常百姓都能說出名字的大官,查腐已經查到了京城以外的其他郡縣。京官有缺,各郡太守此時都巴望著自己能不能調到京城去。

“但是啊,也就那些個清官可能願意升,不清不白的官啊都不願意跑京城去的,京城裏眼線太多。”

“是啊,在這小地方貪點銀子可比在京城要容易得多。”

“更何況只要當了官,能貪的就一定不少。只是不知,咱這太南的柳大人會不會遷京。”

茶攤人多口雜,年紀大的人說起話來既刻意壓低音量又生怕別人聽不見。

金絮若有所思,麗姬指出她所思,“咱溫柔館也是被貪的吧,要是在京城再待幾天,說不定銀子還能要回來。”

金絮沒說話,想起那天天亮時梁風一個勁問她的話,心底並不覺得能把銀子要回來是件好事。

反倒是這幾天徐禮頻頻不著家,似乎在各處走動,她有點好奇,便挑了個空閑問了問柔竹。

“阿禮想謀個小官做,最近不是官員流動大了起來嘛,他就想試試能不能托人買個官。”

“哦。”金絮面色不改,“徐禮想做官啊。”

“是啊。”柔竹笑了笑,“去年祈福塔塌了,還是他出銀子重新修築了一座新的,阿禮他......”柔竹面露得意,“有了一點點名望呢。”

“原來如此。”金絮道:“既然這樣,那要不我也給他點銀子吧,他找件事做也好。”

“不用了,阿絮姐,我平時會幫他編賣些竹籃的,阿禮暫時不缺銀子。”

金絮笑了一笑,不再說話,至少他們二人已經會過日子了。若徐禮真能買個官,等他仕途穩定,搬出去另立一個家,就可以正式上門提親了。

她做老鴇的五年裏,從未自人牙子手裏買過孤兒,只收留過無家可歸主動找來賣身的女子,唯有柔竹和麗姬兩人是她自己撿回來的,柔竹能有好歸宿,她也頗感欣慰。

日子閑適散漫地到了九月中旬。

中秋這天,金絮在院子裏午睡,悠悠轉醒。銀桂的花開始謝了,她身上蓋了一床桂花被子。柔竹拿著框在樹下揀花瓣,做桂花蜜和桂花糕,麗姬在旁邊陪著柔竹一起揀,但麗姬做不來精細的事,於是只能玩花瓣自得其樂。

金絮伸個懶腰,陽光微微刺目。麗姬湊近,在她臉上撚起一片花瓣,笑著問她:“今晚祈福街有個中秋廟會,要不要去玩玩?”

金絮撫掉臉頰殘留花粒,道:“好啊。”

“我也要去。”柔竹道。

最近一段時間和麗姬柔竹游玩太南,幾乎逛遍了新建成的各處花園胡泊、寺廟等景地,麗姬胖了不少,金絮也大概對太南城內銀子流通路線有了把握。

祈福街雖名祈福,但街中並無寺廟,反而布滿商戶,是全城銀子流通最大的一條街。有餘錢的富商經常會趁廟會大搞噱頭,張燈結彩熱鬧至極,太南的宵禁時辰和京城相同,一年中也只有這為數不多的幾天可以取消宵禁,肆意暢玩。

金絮穿梭在華燈溢彩的燈籠下,想起前幾年在京城過的中秋廟會,比太南更奢侈盛大,白衣書生們作詩搏名氣,幾家大青樓爭先推出人氣最高的女伶,唱那些書生的詩作,每年都能有幾個才子走紅京都。

每到這類節日,溫柔館常常是青樓中心、達官貴人聚集處,看他們往來唱作、應答奉承,金絮卻更希望能以游人的視角玩樂賞燈。

只是玩了這麽多天,金絮都有些累了,麗姬興致仍舊十分高,她倒也不攔著,麗姬看上什麽就買什麽,只是瞅那逐漸圓潤的腰身,心裏替麗姬擔憂起來。

“你是不是也該節制些?快別吃那麽多了,我在溫柔館裏真的有餓著你麽?”

麗姬一手燒餅一手糖葫蘆,“是因為在溫柔館吃胖了客人就不會點我了,你不是說為妓時的習慣要改改嗎?我這不就在改?”

金絮被堵得沒話講了,柔竹在一個小攤前問:“麗姬姐這個想吃嗎?”

麗姬湊去一瞧,“這是什麽?”

“太南特產,水晶糕,味道相當不錯的。”

“買。”

金絮看著手裏替麗姬兜著的糖炒栗子、栗米糕和另一種口味的燒餅,無奈嘆氣。

漸漸走至街心,金絮突然一晃而過被人盯著的感覺,她警惕地望望四周,周圍偶爾有幾個青年男子往她們這處看,見她轉頭又立刻把眼神躲開,但這些人不是能讓她警惕的眼神,她有點疑惑,等了一會兒沒發現異常。

應該是錯覺吧,她收回目光,繼續陪麗姬吃吃喝喝。

再往前走一段,果然不再出現被人盯著的感覺了,她松口氣,仍保持警惕。

麗姬則絲毫不覺,和柔竹在一堆人群的外圍墊腳朝人堆裏瞧,還揮手讓金絮過去,“你來看看這個,算命的。”

算命有什麽好看的。金絮無甚聊賴地擡腳走過去,正在這時,餘光註意到一對夫婦從她後方越過她向前走,那對夫婦的另一側擦肩而過一個穿著黑衣、帶著白色面具的男人,她楞了楞,扭頭看過去,已不見那男人。

她怔在原地,回想那男人的模樣,面具遮著半張臉,又是餘光一撇,完全沒看清。

她眨了眨眼,正欲回身,耳旁響起一道男子的聲音:

“姑、姑娘......”

她轉頭看去,是名陌生男子,與她相距一步左右,一身青衣,二十出頭,面容俊秀,此刻微微紅著臉低頭不敢看她。

是剛才在周圍打量她的人,金絮拉開一點距離,道:“公子有何事嗎?”

那人撓撓頭,似乎蠻不好意思地道:“姑、姑娘,呃,不知姑娘是哪戶人家?在下是長柳街魏家......”

他眼神閃躲,深吸一口氣後提高了音量道:“姑娘常來逛廟會吧,我遇見你好多次了,不知在下能否與姑娘你一起走走?我......”

他還沒說完,麗姬咬著燒餅走過來,“在幹嘛?”說著,上下打量一眼那男人。

金絮還沒說話,那男人卻突然滿臉通紅地落荒而逃,她一陣莫名其妙,麗姬不屑道:“這些個男人,與姑娘說話都不知道怎麽說。”

麗姬吃完了糖葫蘆,拿過她手裏的栗米糕,金絮問:“那算命攤子是算什麽的?”

“姻緣、錢財、官途、流年,不然還能算什麽?”

“沒什麽意思。柔竹呢?”

“她幫我買炸豆腐去了。”

“別走散了。”金絮找到柔竹,“再買點吃的給徐禮帶回去吧。”

“已經買好啦。”柔竹晃晃手裏的油紙袋,“這都是麗姬姐吃完覺得好吃的。”

金絮一看有五六袋,趕緊止住柔竹欲買炸豆腐的手,“吃得差不多了,咱們去放花燈吧。麗姬你也去消消食。”

“這個味道不錯,嘗嘗。”麗姬把咬剩的半個栗米糕塞到金絮嘴裏,金絮猝不及防被塞了滿嘴,嚼了嚼確實挺香的。

祈福街緊挨著貫城而過的一段長澤,是一眾少男少女放燈許願的好去處,越靠河人流越密集,金絮這還是回太南後第一次放燈,心情不免跟著河面上緩慢浮開的各色花燈一塊蕩漾起來。

“小娘子買個花燈吧?”

賣花燈的老婦人在攤前招攬生意,金絮走過去看了看,花燈迷人眼,一時竟不知哪個才是最好看的。

“小娘子看看這個,這燈的花紋做得可精細了。”老婦人拿了一個荷花燈遞給金絮,花瓣上是魚紋,魚的尾巴長長的,確實精細。

她看了看,嘴角一勾,“那就這個了。”

麗姬指著一個燈道:“我要這個。”

麗姬和柔竹拿著燈在一旁寫下心願,金絮想了想,覺得魚要成對的才好,於是又買了一個別的魚紋的。老婦攤旁有紙筆可供寫願,金絮在小紙條上寫下一個不算難以實現也不算簡單的願望,再寫了一個“安居樂業”的願,便去河邊放了,看燈隨水遠去。

麗姬吃過小食沒洗手,油爪子將花燈摸了個遍,讓花燈載著獨特的香氣起起浮浮,然後繼續吃最後一包糖炒栗子。

柔竹放了燈後有些沮喪,“早知道和阿禮一起來了。”

金絮道:“那要不你現在去找他去,這廟會一時半會兒還不會結束。”

柔竹搖搖頭,“還是不了,阿禮他最近應該沒什麽心情逛廟會。”

“怎麽了?”

“他買官好像不太順利。”柔竹小臉沮喪著,“我想幫他,又不知道該怎麽做。”

金絮想了想,徐禮最近好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樣子,經常不在家。

“是這樣的。”麗姬裝作語重心長地道:“我在京城時聽那些當官的說過,地方官位雖能賣,但也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沒權沒勢想都別想。”

柔竹更沮喪了,金絮安慰道:“盡人事聽天命吧,能買到就買,買不到就算了,當官也未必就是好出路。”

“官窯子險惡啊。”麗姬嘖嘖道。

金絮一拍麗姬腦袋,“什麽官窯子,別亂說,大庭廣眾呢,註意言行。”

麗姬撇撇嘴,後半夜也不再吃食了,沿河散了會兒步,賞賞月,看一對對恩恩愛愛的情人們卿卿我我,三人玩盡興後便回家了。



得知徐禮買官難,金絮之後天天跑郡府附近的酒樓茶館探聽消息,看看有什麽好門徑可以得到大官舉薦,只是近幾日衙門裏的人好像都不太願意談論這類事情,金絮聽到的消息並不多。

十月初,太南郡守柳大人赴京任光祿勳大夫,原京城九卿之一的光祿勳大夫曹大人調任太南郡守一職。百姓紛紛談論這新來的曹大人估計不會是個什麽好官,還說最近幾月門戶要小心些了,避免某些盜賊會趁新官上任時疏於監察而夜裏頻頻行竊。

“盜賊行竊也不全是趁機拾漏,還為的是試試這新大人的底線。”

“估計這幾天家裏容易鬧賊,但應該不會真的丟了什麽東西,那些賊人要是覺得這新大人不是個會仔細查案的,才會真的開始偷東西。”

金絮嗑著瓜子認真聽著,感覺頗長見識,小偷小摸在京城就很少有了,京城一般出事的話也不會是這種小事。

麗姬貼近她,“哎你說,這曹大人會不會經手過咱溫柔館的銀子啊?”

“說不準,”金絮搓掉瓜子皮,“我也得防著點賊了。”

那廂幾位大爺繼續談論著:

“聽說這次和曹大人一塊兒從京城過來的人裏還有位大人物?”

“大人物?誰啊?”

“不知道。”

“真要說,那京城裏的哪個不是大人物?”

......

金絮沒興趣聽了,結了賬回家,一進門,柔竹一臉興奮地告訴她,徐禮買到官了。

“買到了?!”金絮詫異道:“前陣子不是還買不到的嗎?這突然就買到了?”

柔竹很高興,不住地點頭,“嗯嗯!也許是打通了關系吧,不過,只是個屬官啦,平時抄撰點文書什麽的,阿禮明日就去赴任了。”

“哎喲,不得了,以後得叫徐大人了。”麗姬閑閑道。

等柔竹離開了,金絮才和麗姬說:“我這兩年寄給他倆的銀子總共不超過十兩,柔竹再怎麽給徐禮編竹籃換錢他們都不可能有足夠的銀子可以去買官。你說怎麽回事?”

麗姬不放在心上,“可能太南的官便宜點吧,他買的官位也不高不是嗎?”

“我本想著徐禮嘗試幾天發現實在買不到就會放棄的。”

“你不想徐禮去做官?”

“不太想。”

“可是他想。”

金絮默然,她從來沒想過真的幹涉徐禮柔竹的人生,他們有他們自己的路要走,她雖然照顧過他們幾年,但不至於真的以長輩自居。

麗姬道:“看開點,徐禮如果能把這官好好做,做幹凈了,那不是也挺好的嗎?”

金絮怔怔地道:“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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