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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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靖起來時身邊已經空無一人,要不是淩亂床單上凝固的斑斑點點和空氣中飄蕩著的若有若無的腥膻味道,王靖真要以為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場綺夢。將淩亂的臥室收拾好,尤其是床頭櫃上倆人的合影擦拭幹凈,王靖就去上班了。殷渺很反常,冰冷過後突然熱情如火,這樣的反差讓王靖實在搞不懂他究竟想幹什麽。

王靖這一天都沒有心思,時不時掏出手機來看看有沒有殷渺的來電和短信,可空空如也的收件箱和一成不變的通話記錄一次次打擊他的期待。昨晚的親昵究竟算什麽,滿足身體的渴求,或是貪戀一時的歡娛?

那頭,殷渺將王靖的一撮頭發放入塑封袋中,忐忑不安的交給婁琪。婁琪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好好休息,看你眼圈都黑了。等王靖他媽來醫院透析的時候我會想辦法的!”

殷渺還是慌亂,“婁琪,你說會不會是真的?”

“我不知道。”婁琪也沈穩下語氣,“按照你說的,你在王靖的生日那天看到楊金華燒紙錢,那很有可能楊金華的親生兒子已經不在了,照此推算王靖與她根本就不該有血緣關系。”

殷渺怎麽都忘不了那天的畫面,楊金華蹲在地上,將一沓沓冥幣扔進火盆裏。那時候還算早,小區裏根本沒有多少人。那火燒得極旺,通紅地映照在楊金華臉上。散落的頭發在風中輕輕飄動,甚至黏上了幾點灰燼。一想到這,殷渺就止不住哆嗦,他不知道王靖的身上究竟還有多少秘密,或者連王靖他自己都被蒙在鼓裏。

楊金華有些恐懼地躺在軟椅上,不知道好端端的怎麽又要抽血。這次是婁琪特意來招待的,王靖思量著是不是殷渺打算和自己重新開始特意叫婁琪多多關照。

“媽,別怕,抽點血不礙事的!”王靖心裏也沒底,但還是要盡量安慰楊金華,免得她胡思亂想。

婁琪嘴上世故的笑容一直沒抹去,將血液抽進試管後便匆匆離去。殷渺在辦公室等她,見了婁琪趕忙問事情處理的怎麽樣了!

“放心吧,血液已經抽取交給專業人員了。”

“結果要多久?”殷渺有些急性子,覺得實在等不下去了。

“一般需要兩周啦,不過我會托人的,三天左右基本就能知道結果了。”

三天,於課業人員來說是非常緊湊的,但對殷渺來說依舊是漫長而艱辛的等待。殷渺再度陷入回憶裏,但已不單單是自己和王靖的了,還夾雜著與楊金華,甚至王恪的過往。很多舊事發生時你不甚理解,許久後脈絡竟也漸漸清晰明辨。楊金華的偏袒,對王靖異於常人性取向的淡然,對自己覆雜的心理……現在仔細想想,一切都有理可依的。

經過三天漫長難熬的等待,殷渺拿到了親子鑒定書。

親子鑒定書上的黑字證明了殷渺的猜測。

被鑒定人1 :楊金華

性別:女

出生年月:1962年4月18日

被鑒定人2:王靖

性別:男

出生年月:1987年11月24日

委托鑒定日期:2013年3月31日

委托鑒定事項:親權關系鑒定

樣本:楊金華血液樣本與王靖頭發樣本各一份。

接著就是一大堆專業數據,冗雜的數據讓人看了頭疼,直到表單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依據DNA檢測結果,待測母系樣本排除是待測子女樣本親生母系的可能。”

有些拗口,殷渺本就渾沌的大腦更加難以理解,“婁琪,這什麽意思?”

“如你所想,王靖與楊金華沒有血緣關系。”

殷渺一把跌坐在椅子上。

詫異,驚愕,驚慌,茫然……所有情感一同隴上心頭,讓人暈頭轉向。

自己好吃好喝供養的,竟然不是王靖的親生母親;自己委曲求全討好的,竟然與王靖毫無血緣關系。這世界是怎麽了?

殷渺覺得一切都錯亂了。頭暈目眩,好像天旋地轉,恍惚中,一切都不真切。

“婁琪,怎麽會這樣,你說怎麽會這樣?”殷渺有些語無倫次,雙手微微顫抖,兩片薄薄的嘴唇更是咬出了細密的血絲。婁琪的反映出人意表,也就在得到結果後的十分鐘內驚詫了一會兒,很快又神色安然地恢覆了理智。

“殷渺,你別忘了,你和王靖已經分手了。他和楊金華有沒有血緣關系對你又有什麽影響?”

婁琪難得這麽咄咄逼人,更難得的是對象還是殷渺。“你要記住,這事與你沒關系,你和他們王靖已經是陌生人了。你不需要為了他們操心操力,更沒有必要為了王靖的身世而難過悲慟,記住,這一切的一切都與你無關。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

“可是這樣對王靖公平嗎?我猜王靖根本不知道楊金華不是他生母,他有知道自己身世秘密的權利,我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楊金華欺瞞一輩子?我現在算明白楊金華為什麽這麽偏心了,呵,這老東西一直在利用王靖,讓王靖幫王恪買這買那,把王恪將來結婚生子買房的開銷都套到王靖身上,真是活婊丨子一個,他丨媽的這種老棺材活該她得尿毒癥。”

“殷渺,我們平心而論,楊金華沒有你說的那麽不堪。”

“你……”

“我承認,她是處處刁難你,但因為她恨你和王靖交往,擱誰都不願意自己的兒子和一個男人交往,更不用說她們那麽閉塞的地方了,所以我覺得她既然退步接受你們倆在一起就是希望你們好好在一起過日子的。”

“可是……”

“還有,殷渺你別忘記了,當初楊金華二十萬的地皮款可是給了王靖八萬來給你家裝潢的。如果王靖是他親生兒子那她的確偏心,但你仔細想想,王靖跟她壓根沒有血緣關系,她肯出八萬真的是仁至義盡了。再說,你怎麽曉得王靖的父母是不是親自把孩子托付給她的?”

“婁琪,你是我朋友,你怎麽會幫她說話。”

“我沒有幫她說話,我只是不希望你被自己的怨懟蒙蔽了。平心而論,楊金華除了刁難你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她很多事情都是為了經營她的小家,這無可厚非。殷渺,別和王靖說,別再去打擾他的生活了。”

“這樣對王靖公平嗎?對我又公平嗎?我的日子被攪得一團亂,我爸媽死了,我跟王靖也分手了,我還有什麽?我要守著那套房子那點存款過一輩子嗎?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的生活就淪為這樣子!楊金華肯定會讓王靖負擔王恪所有開銷的,我……”

“殷渺你醒醒。”婁琪有些惱火,“自己選擇的路,跪著也要爬完。就算你把真相告訴王靖又怎麽樣?他除了痛苦還能做什麽?你忍心看著他背負著仇恨過完一輩子嗎?”

有句話說的好,人和狗的區別是,狗一直都是狗,而有時人卻會變成狗。

世界上不能直視的,除了太陽,還有人心。

殷渺推掉三次拍攝封面的邀約,一個人窩在一家將近一個月。

與王靖一起去花鳥魚蟲市場買來的小盆文竹,如今依舊青蔥翠綠,它依舊安安靜靜地待在電腦桌上,好像一切紛擾錯雜都與它無關。王靖送的黑曜石手鏈由於皮筋斷了,幾十顆黑色的小珠子散落一地,殷渺跪趴在地,有些緊張地將它們一一撿起,末了還數了數,然後小心翼翼地包在一張白紙裏,疊得四方四正,用膠帶封口。王靖閑暇時愛看的書依舊零星分布,茶幾上,廚房裏,床墊下……殷渺全部歸攏,由大到小依次堆放,很多書頁已經泛黃,經常翻動的書角都已經翹了起來。那個通過電視購物買的空氣炸鍋一直只有王靖會用,殷渺自己買來雞翅放進去烤,可成品卻讓他大失所望,於是他認命般將它套在盒子裏收起來了……

家政開始頻繁光臨殷渺的公寓,每次都從淩亂的屋子裏弄出好多快餐盒子。殷渺第一次覺得,日子開始渾渾噩噩粘膩得讓他作嘔,他開始抽煙,享受煙霧裊裊的快感,一天一根,一天兩根,一天三根……

“媽,我好想他啊,可是我又好恨他。”五一,大家都享受這難得的假期,墓地裏根本沒有人。殷渺買了一束花和一些紙錢,拜祭父母。

殷渺跟王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聯系了,沒有短信,沒有電話,儼然陌生。

“媽,你和爸爸在那邊好不好?我現在過得也不錯,你看,我不沒有那累贅了嗎,你們別為我擔心,你們要好好的……”

“媽,楊金華得了尿毒癥,可是她們卻聯手偷我的錢,我把錢要回來了,我這麽做對嗎?”

那天殷渺說了很多話,獨居好幾個月的殷渺都要懷疑自己張口還能不能出聲。南京只有夏冬沒有春秋,脫掉春裝就變成了短袖。殷渺裸丨露的臂膀緊靠大理石的碑帖,還是冷得有些發抖。菊花一小點一小點的花瓣在風的吹動下飄零,直至遠方,再看不見。

“媽,楊金華根本就不是王靖的親媽,她是冒牌貨。”殷渺好像醉了,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她是冒牌的,她是假的,可是她還害我和王靖不能在一起,媽,她好討厭啊,我好恨她啊!”

殷渺痛哭流涕,偽裝的堅強在空蕩蕩的墓園裏分崩離析。自己孑然一身,他對未來充滿了惶恐,不知道將來會是怎樣的走向。

……

“殷渺啊,等以後爸媽不在了你也要好好過日子。人年紀大了啊就要有三老,一條老狗,一些老本,一個老伴。”

“殷渺,我發誓,將來不會讓你受任何委屈,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你永遠都是我的王子,我的寶貝。”

“爹娘老子死絕的東西,看到你就覺得癔怪,躺著給男人幹。”

“老子找人弄死你,你也不睜開你狗眼看看你他丨媽哪點配得上我哥。”

“殷渺,他不是皇帝,他給不了你榮華富貴高官厚祿。他們一家依附你而存在,你是他們家的皇帝。”

……

用一段感情換一個朋友/每一句再見割一道傷口/躲在萬劫不覆的街頭/微笑參透覆水難收/倘若說放一次手/就像咳一個嗽/我又何苦在乎得不到的溫柔……

坐在回去的公交上,殷渺獨自坐在最後一排。耳機裏幽幽的旋律和讓人感通深切的歌詞再次刺激殷渺的淚腺。

“殷渺,我婁琪,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說。”

殷渺捂住聽筒,深呼吸一口,平覆下心情,“嗯,你。”

“和楊金華匹配的腎源找到了。”

殷渺說不出心裏到底是個啥滋味,慶幸,失望,麻木,似乎都不是。“那又怎樣,楊金華她們根本無力支付手術費。”

“王靖打算賣掉自己的一個腎才湊錢。”

殷渺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肺葉都冰冷了。“他瘋了?”殷渺歇斯底裏的大喊,根本不顧及這是在公共場所,全公交的人都詫異的看著他,他視若無睹,“他賣掉自己的腎就為了給那老不死的賺藥費?那老太就這麽心安理得的接受?她是不是人啊,她到底是不是人啊……他們又沒有血緣關系,她怎麽不讓王恪去賣腎……”

婁琪一連說了幾個你要冷靜,“本來王靖連我都沒告訴,是他和王恪聊天時候被我偷聽到的。我也很猶豫要不要告訴你,想了老半天還是覺得通知你比較好。”

“楊金華。”這個被殷渺恨得咬牙切齒的名字再次被提及,“我今晚就去找他們。”

“殷渺你……”

殷渺切斷了通話。

回家,拿親子鑒定書,打車,坦白。

“開門,楊金華你給我開門。”殷渺對著曾經居住過的單間現已毫無憐惜,連踢帶踹,把防盜門弄得連連作響。開門的是王恪,見到殷渺自是沒好臉色,殷渺冷哼一聲,撞開他就往裏擠。王恪始料未及,“唉唉唉你幹嘛?”

殷渺輕車熟路找到椅子坐下,“王靖在哪?”

“你幹嘛,滾,說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你現在又來我家幹嘛?”

“好一句進水不犯河水,可惜你這河水又深又渾,我不得不攪和攪和了。”

楊金華也扶著墻一步一喘息地走了出來,看樣子是得知自己有救了,氣色竟還不錯,“你又來幹嘛?你還想怎樣?”

“來幹嘛?當然是來恭喜你啊,找到腎源了,又有冤大頭肯出錢替你治病,當真是好命啊!”

“行了,別跟我媽來這套,給我出去。”

“今天見不到王靖我不會走。”

“你別給臉不要臉。”

“王恪長大了,是大小夥子了。”殷渺一副審視的姿態,“這親媽得了尿毒癥,不能沒表示吧?不工作掙錢也得賣個腎攢錢啊,這重擔都交給王靖,怕是不公平吧!”

殷渺嘴邊笑意盎然,但如果細細觀察才能發現,那是抹淩厲的、尖銳的諷笑,“楊金華,這王靖到底是不是你親生兒子啊,就這麽對他啊?”

“殷渺?”這呼喊帶著疑惑,也有驚喜,“你怎麽來了?”是王靖,公文包還沒來得及放下就匆匆趕來,“你……最近還好嗎?”

“再好也好不過阿姨,好事臨門啊,有匹配的腎源,還有孝順的兒子賣身攢醫藥費。”

王靖的笑容僵在臉上,“你知道啦?”

“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墻,二十多年的秘密都能被我挖出來,你這點小心思還想瞞我?”

“瞧你說的,什麽二十多年的秘密啊!”王靖陪著笑,到現在還不以為然。

“楊老太太你說呢,你有沒有什麽二十多年瞞著的秘密不敢說啊?”

楊金華不理他,把他當空氣。

殷渺從包裏拿出一張紙,整整齊齊,不帶絲毫褶皺。殷渺將他高舉著,“楊金華,你根本就不是王靖的媽。”

眾生百態在這一剎那顯露無遺。

楊金華張大了嘴,一副驚愕的表情,臉上的血色瞬間小時,顫栗著扶住門椅;王恪不屑地努努嘴,篤定又是殷渺編湊出來的謊言,理所當然不屑一顧;王靖好奇又吃驚,目光死死攫住殷渺手上的那張紙,渾身發抖。

“殷渺你……你說什麽?”王靖抓主殷渺的手腕,“怎……怎麽回事?”

“其實你過生日的那天,我是來這打算給你慶生的。”殷渺不疾不徐訴說那天的情形,只是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那天我買了蛋糕,又去買了點熟菜,一大早就來了。我不知道那天你跟王恪在哪,我只看到了她——”殷渺手突然指向楊金華,“她在燒冥幣。”

淚水氤氳在楊金華的眼眶。

“那天我害怕極了,我突然就懷疑起你的身世。誰會無緣無故在兒子生日那天燒紙錢,為什麽要燒?燒給誰的?我很不安,於是我就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婁琪,婁琪讓我先不要胡思亂想,也不要告訴你。所以那晚,我喊你來我家,等你睡著後,我剪了你一撮頭發。然後楊金華上次去透析,婁琪也動用點手段調取了一些血液樣本,結果,就在這張紙上。”

楊金華面如死灰,王靖也張大了嘴,哆哆嗦嗦地把目光從殷渺的臉部移到手上的紙張,緩緩接過。

……

“依據DNA檢測結果,待測母系樣本排除是待測子女樣本親生母系的可能。”

……

多年來精心營造的母慈子孝的場面轟然倒塌,王靖一個踉蹌沒站穩,跌坐在竹椅上。自己口口聲聲喊了二十多年的媽竟然與自己沒有血緣關系,一切就像一場噩夢,太不可思議。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王靖喃喃自語,楊金華也泣不成聲。

“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殷渺站在楊金華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這可憐又可恨的女人。

“那年……”

那年,迫於王恪爺爺的威嚴,王恪的父親心不甘情不願與楊金華結婚了。王恪父親在鎮上和教音樂的女老師好了個把年頭,可王恪爺爺就是看不上她,認為女人狐媚禍害男人,家有賢妻夫不遭橫禍,而會操持家務本本分分的楊金華,就是賢妻的典範。

楊金華與王恪父親第一次見面後沒幾天,倆人就在王恪爺爺的要求下結婚了,可是王恪爺爺在楊金華嫁過來沒多久就駕鶴西去,王恪父親沒了約束,再次和音樂老師廝混在一起。楊金華隱忍著,她覺得等孩子落地出生王恪父親就歸家了,就能盡到一個做丈夫,做父親的責任。

孩子是她丈夫回歸最後的王牌。

造化弄人,或許是心情壓抑,或許是營養不良,楊金華第一胎竟然是死胎,剛成型的男胎第一聲還沒哭出來就死了。娘家找來的接生婆倒也可靠,硬是瞞住了這個消息。

“有次趕集,我遇到了一個剛當上娘的,他抱著他小孩找茅廁。那也是沒幾個月大的孩兒呦,我就尋思著把他抱過來。那女人托我抱下她孩兒,等她出來再換我進去,我就答應了。她剛一進去,我抱著孩子就走了。我估摸著這孩子也不大,就騙他爸是我們的孩子。”

說到這楊金華就沒再說下去,她已經泣不成聲了。而王靖依舊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完全驚呆了。

“你為了抓回你男人的心你就偷別人的孩子,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是多麽自私多麽無恥的行為?那女人丟了孩子她怎麽活,她的婆家會怎麽對她,她還有好日子嗎?你對這個孩子公平嗎,你把他帶到你們那個窮地方,讓他跟你過了二十多年的苦日子,你不怕遭天譴嗎?”

“我不許你再說我媽。”王恪指著殷渺的鼻子。

“滾,這輪不到你說話。”殷渺一把將他揮開,“這個秘密,我本來讓他爛在我肚子裏的,可是你竟然聽聞王靖賣身給你攢手術費還無動於衷,我實在忍不住了,我一定要來揭發你,讓他看看你醜惡的嘴臉。你已經禍害了他二十年,往後到死你都不肯放過他嗎?”

楊金華突然跪下,拽著王靖的褲腿,“靖子,媽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啊!我不是人,我得病是我報應啊,可是我真的把你當作親生兒子看待的呀……”

王靖蹲下,掰開她的手。

“你怎麽能這樣?”

“你怎麽能這樣?”王靖突然大起聲來,“你不是我母親,你活生生把我從我親生母親身邊奪走,這也就算了,你沒有一絲悔改之意,還處心積慮拆散我跟殷渺,你為什麽要這樣,這樣對你到底有什麽好處?”

“哥,就算之前是咱媽不對,但他還給了你八萬塊呢,你咋不提了?”

“你閉嘴。”王靖打住他,“八萬塊能買來一個心安,可是八萬塊能讓我找到親生父母嗎?”

“瘋了,都他丨媽瘋了。”王靖往外沖,殷渺見狀也緊跟著朝外跑。

曾經的和諧安穩被真相擊得七零八落,一夕之間,風起雲湧,變幻莫測。

街角,王靖蹲著,把腦袋埋進手臂裏。

殷渺輕輕走過去,輕柔地撫了撫他的背,“難過就哭出來吧!”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王靖至此依舊不相信,自己口口聲聲叫了二十多年的媽,竟然與自己沒有血緣關系。

每個人都熱衷觀賞別人跌宕起伏的人生,沈浸在那狗血又無奈的劇情裏。每一雙打量的眼睛都是攝像機,將生活的高低錯落如數拍攝進去。你是看客,你是導演,你是演員,你總是有意無意地融入劇情,演繹著生生死死,悲歡離合。你怒吼,你咆哮,你掙紮,你擺脫不了命運的束縛。

“王靖,你要堅強,你該慶幸你的腎還在,你還有能力去創造生活,你可以去尋找你的生母啊!”

“我……”

王靖的手機響了起來,見是王恪立馬掐斷。王靖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一把攬住殷渺的肩膀,“殷渺,你會陪在我身邊的對不對?你會和我覆合的對不對?就我倆,我倆好好過日子,我們……”

“王靖,今天咱們就開成公布的說一說吧!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在你心裏排第一位,但我希望遇到問題你能做到幫理不幫親,很顯然,你沒有。”

“我……”

“你讓我說完。”殷渺頓了頓,“是,現在你得知楊金華不是你生母,你想和我過二人世界,但換一個角度,這不過是退而求其次的辦法,我永遠不能站在公平的秤砣上。如果楊金華是你的親生母親,我還要因為她隱忍委屈,連帶著還要受王恪的排擠,如果你的生母比楊金華還過分,那我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了。我不能允許自己這麽自輕自賤,所以我不會和你在一起了。”

“你騙我的,你在騙我對不對,你還會和我在一起的,對不對,對不對……”王靖顯然瘋癲了,連連打擊讓他措手不及,“你還會和我在一起的,不然你也不會在決定閉口後告訴我真相,殷渺你說啊……”

“我只是,不想你再被她們利用,更不想你以後後悔。”王靖失魂落魄地松開手,兩行清淚一覽無餘。

“我是愛你的。”王靖大喊。

“但是你愛不起了。”

……

“柏茗,瞧見沒,這他丨媽就是生活,我他丨媽過得就是這種豬狗不如的日子。”狠狠吞下一口冰啤酒,王靖厭惡地靠在椅子上,“為什麽,為什麽一個個都要這麽折磨我?我媽不是我媽,我弟不是我弟,我對象還硬是和我分了,我他媽到底做錯了什麽?”

方柏茗看著眼前的這個男子,其實曾經,方柏茗很羨慕他。偌大的同志圈有幾人能有像殷渺王靖這般純粹的感情?有幾人能被父母支持並同住一屋檐下?他覺得王靖已經太幸運了,老天把所有的恩寵偶給了他,可是現在,夜幕低垂,方柏茗同樣感受到了王靖的無奈。

“你別喝了,你面對現實吧,你趕快想想怎麽補救和殷渺的感情,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補救?呵,怎麽補救?”王靖幹脆自暴自棄了,“殷渺不會在跟我在一起了,他不會了。”

一陣低啞的哭聲,直刺心底。

這好像是同志圈的常態,無論感情怎樣,都分崩離析。

誰都無法和時間匹敵。

……

有人說,南京的天氣好像婆婆的臉色,說變就變。

進了六月,氣溫便節節攀高,人心也理直氣壯地躁動不安。殷渺戴著大大的槍灰色墨鏡,一個行李箱裝了他全部家當。

經濟光速般發展,生活的節奏也愈發緊湊,南京,北京,兩大繁榮的大城市繼飛機之後高鐵運輸也應運而生,跨越一千一百六二十二公裏的路途只許短短幾小時就能互通了。找到自己的位置,殷渺半瞇著眼小憩起來。

“王靖,明天我就要去北京了,以後可能不再回來了,這也是我給你發的最後一封郵件。我很慶幸自己遇到你,真的,時至今日我也從沒有後悔過,你讓我知道被珍愛、被呵護的溫暖,你在我的青蔥歲月裏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當初我父母不在了,是你忙前忙後幫我處理,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但是漸漸的,我們之前有了嫌隙,你媽,哦不,楊金華,還有王恪,他們的存在離間了我們,我覺得自己跟你越來越遠直至陌路。我們曾經不把錢放在眼裏,但後來我們卻總是為了它而爭吵,出言傷害彼此,這樣的生活實在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所能接受的,現在想想,分開,或許是我們最好的結局。我去北京是為了工作,並不是為了躲你,所以你不用感到自責。南京的這套房子是我爸媽留給我的,我不會租賣,還是給你住吧!鑰匙我丟給婁琪了,等有空了你去她那裏拿。好了,我要休息了,明天一大早的火車。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對於你的身世,放寬心吧,我想你的親生父母看到你現在不錯的生活也該也會釋然的。”

昨晚,殷渺給王靖發的郵件。大概三分鐘,手機便叮咚一聲響起了提示音,“明天幾點的火車?”

殷渺一邊刷牙一邊變扭的用左手在屏幕上敲字,“幹嘛?”

“幾點?”

“七點。”

……

生活會刺破廉價的華美,淡化腐朽的奢靡。你要為了生計奔波於大街小巷,面對形形□的人群。你的施華洛世奇會被抱怨還沒有一個頂針來得實用,你的克萊恩1號會被質疑它止癢去痱的功效。你的千姿,你的百態,會被人情世故碾壓成糜,一輩子,就這麽渾沌糊塗地一晃而過。

很久以後,王靖回憶送行早上的情景,依舊唏噓不已。那天陽光正好,殷渺穿著寶藍色的T恤,胸前一直大大的Q版恐龍耀武揚威地跳躍著,一條本分的牛仔褲,一雙普通的白球鞋,好像還是象牙塔裏未被覆雜社會浸染的單純少年。他拖著大大的行李箱,一副墨鏡遮住大半張臉,就像出門旅游那般隨性。不知道自己怎麽來到殷渺身邊,也不記得那天究竟做了什麽,王靖回想的,只有那段對話。

寥寥幾字。

……

“你還愛我嗎?”

“不再愛了。”

“那以後呢?”

“再不愛了。”

[肉糜完]

作者有話要說:那些知道六號出結局六號之前就不來的壞淫,我鄙視你們,你們肯定想不到我今天就把結局貼上來了哈哈哈哈!看到的親不要聲張哦,對,你們什麽都沒有看到!《肉糜》完結了,但是墨墨的寫作生涯沒有結束,殷渺、王靖一行人的故事也沒有結束!感謝大家一路的陪伴,真的很謝謝你們,在我遇到瓶頸的時候鼓勵我,讓我完成這樣一部十三萬字的小說,真的謝謝大家!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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