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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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殷渺急匆匆往醫院趕,心裏的那把火越燒越旺。時間是最好的竊手,無影無形,篡改了一切。

中午十二點,正是午飯時間。

殷渺走過醫院的連廊,大片大片的芭蕉葉將陽光分割成星星點點的碎片墜在地上,斑駁又略帶荒蕪。春天的氣息已經很明顯了,殷渺早早換上了春裝,輕快又明便。

王靖正提著保溫桶往病房趕,遠遠看見殷渺急匆匆地走著,心中疑惑又有些許擔憂,“殷渺。”

殷渺回頭,王靖趁勢趕了上來。“怎麽突然來醫院了?吃過了嗎?”

“嗯。”殷渺不耐煩地從鼻腔發聲。

“那啥……”

“有事嗎?沒事我走了。”殷渺將挎包背好就要走,王靖拉住他袖子,“別急,我們聊聊。”

“沒空。”殷渺掙開王靖的手,“該說的話我已經說清楚了,把錢還給我,從此兩清。”

婁琪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殷渺一推便開了。婁琪剛把一次性飯盒放下,“說吧,害我推掉三例病人的大客戶,有什麽要和我說啊?”

“你老……”殷渺突然想起昨晚婁琪老公說過的話,“殷渺,你有想過告訴婁琪,她會有多傷心嗎?”

“什麽?”

“哦,就,那啥,我想問問王靖他媽的病情。”殷渺插科打諢糊弄過去,心裏盤算著時機還未到。“楊金華她怎麽得了尿毒癥就癱倒在床上了?我看人家得了不照樣活蹦亂跳的嘛?”

“我問過人了,她這是急性尿毒癥,而且她本來身體就不好,營養跟不上,再加上心裏打擊過大,現在這情況也正常。”

婁琪的解釋很詳盡,殷渺一時語塞,“那啥,你和你老公,感情還好吧?”

“我們?”提到他老公婁琪便滿臉是幸福的笑容,“挺好的啊,怎麽了?”

“沒事,就……我和王靖要分手了,挺羨慕你們的。”

“什麽,你和王靖要分……”

“這不是重點。”殷渺快速打斷她,“婁琪,多關心關心你老公,我真的不希望你們倆走到我和王靖這一步。”

“你放心好啦,他不會的。對了,王靖他媽……”

“你昨晚幹嘛的呀?”

“昨晚?昨晚在家一個人看恐怖片的啊,我跟你講哦,那《厲鬼將映》實在是太恐怖了,簡直……”

“看恐怖片不讓你老公陪你看啊,一個人看哪裏有氣氛嘛!”

“我也想啊,可他昨天貌似要加班,所以就沒回來啦!”

“他……他這麽跟你說的?”

“殷渺你怎麽了,感覺你今天突然怪怪的。”

“沒,就……就對生活有點感觸啦!”

殷渺不知道隱瞞婁琪究竟對不對,但婁琪老公的話不無道理。任何人都受不了戀人出軌,殷渺也搞不清婁琪老公和那女人究竟到了什麽地步,冒然告訴婁琪很有可能引起嚴重的後果。殷渺思前想後,還是打算把話先憋著。

殷渺沒打算去看楊金華,但真是冤家路窄,殷渺遇到了王恪推下樓散步的楊金華。老太太帶著灰色的毛線帽,還把冬衣裹得嚴嚴實實。殷渺招呼也懶得打,佯裝沒看見。

“殷渺。”竟是楊金華喚住他。

“殷渺啊,有些話我想和你談談。”

“我不認為我有什麽好和你談的,該說的那天我都說清楚了。”殷渺看了眼手表,“我走了。”

“殷渺……殷渺……”殷渺實在搞不懂楊金華怎會這般氣若游絲,又不是明兒個就會死,幹嘛來這一套。殷渺算看開了,楊金華屬於演技派,紮實的基本功加高超的臨場發揮裏,所有的情況下她都能如魚得水。

“媽丨逼的別給臉不要臉,你給我站住。”

殷渺的不配合無疑扇了楊金華一耳光,王恪覺得殷渺就是賤骨頭,給不了好臉色。“別逼老子動手。”

“現在城裏的狗都改吃狗糧了,怎麽,你們那的狗還在吃丨屎嗎?”

意料之中的拳頭被殷渺一把拿下,反手一掰,王恪大叫起來,一個勁兒呼痛。王恪在農村稱得上小霸王,但那完全是瞎打,不像殷渺專門學習過近身搏擊。

殷渺往上一提,王恪連帶著踮起腳尖,呼痛聲更大了。楊金華生疏地掌控輪椅方向往這趕,揮舞著手要解救小兒子。

“媽丨逼的兔子爺給老子放開,我丨操,放開!”

王恪罵得越痛快殷渺下手就越很,楊金華毫無威脅,跳梁小醜一般手舞足蹈,根本沒有殺傷力。“王恪,我忍你也夠久了,你真是樂活著往槍口上撞啊!”王恪快要崩潰了,這殷渺看上去斯斯文文怎麽折磨起人來這麽有一套,“他娘的,老子一定叫你後悔,讓你跪在老子跟前□。”

“□?合著你好這一口啊?行,那就讓你試試。”殷渺快速松開王恪的手,還沒等他反映過來就按住他脖梗往下壓,王恪吃痛,一下子跪在地上,就像因為用力不當而突然斷裂的一次性筷子,登時矮了一大截。

楊金華還想來湊上一腳,誰知道輪椅的滾輪突然軋上地上的一塊石頭,連人帶車摔了下來。再來火殷渺也不會掉價到對老人動手,松開王恪,幫忙把車子扶起,老太太扶坐在上面,掉頭就走。

殷渺有些茫然,還是去了昨天的家酒吧,仔細地環顧四周,發現並沒有自己想找的人,這才長籲一口氣。連日來的高壓生活讓殷渺不堪忍受,甚至一偏落葉都可以輕易的擊倒他。

楊金華由單人病房轉到了四人間,畢竟高昂的費用是他們無法忍受的。他們看出來殷渺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根本不顧及往日的情分。

“哥,不管咋樣都是一起生活過的,他把我按在地上給他舔鞋子,還害咱媽連人帶車栽跤,這樣還過分啊!這他媽是人幹的事啊?”

楊金華也是淚眼婆娑,“靖子啊,咱不花錢了,出院吧,你跟殷渺好好過,媽再也不幹涉你們,你別讓他惦記你弟的結婚錢吶!咱家只剩你弟能傳宗接代了呦,不能斷掉根啊!”

“媽,十二萬在南京結婚也是不大現實的,我的意思是把七萬塊給殷渺,你帶著王恪回老家吧!以後給王恪在老家蓋套房,錢我來解決。”

“你咋胳膊肘子往外拐呦!”楊金華捶王靖的胸,“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弟既然來了城市幹啥子還回農村受苦受累的?你站穩了腳跟幫襯下又能咋樣?再說,農村的地也賣了,回去住哪?”

“哥,你上次不說殷渺認識這醫院裏的人嘛,還是他那朋友是醫院裏的高層,讓她幫幫忙減免咱的費用啊!”

“我和殷渺已經這樣了,怎麽好再勞煩人家,別做夢了。我想辦法賺錢,媽,你安心住著,我一定要給你治。”

……

楊金華第一次透析時一個勁流淚,哀嚎著自己要死了。王靖在外面聽著揪心,可又無能為力。楊金華的血液指標有些差,血小板很低,血色素也一直沒上來,剛下機酸水、沒消化的食物就一股腦吐掉了。楊金華這才明白殷渺沒有騙她,她感覺自己體內的血被抽幹、抽盡,那種滋味根本不是人受的。

“靖子啊,弄這玩意貴不?”

“不貴。”王靖笑著安慰,“您安心養病,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病房外,婁琪拍拍殷渺,“什麽感覺?”

“感覺?沒感覺。”殷渺無動於衷,面無表情,“婁琪,你說如果是我得了這病,王靖會砸鍋賣鐵給我治病嗎?”

“殷渺,你可是新時代男性,怎麽會有這麽迂腐的想法,就算他不給你治病你自己不還有錢嗎?再不濟你還有我,怎麽也不會淪落到等死的地步吧!”

“你知道嘛,我多想勸王靖,他媽這情況活著也是受罪,還不如接回家,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安安生生度過人生最後一段路。可惜啊,他們想不開,非要拼死拼活去救她!”

“你也別這麽說,王靖的舉動很正常,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是你父母,你會讓他們坐以待斃嗎?”

“可是我家有能力治病,他家沒有啊!而且依照我爸媽的個性,如果真的這樣,他們絕對不會拖累我的,他們肯定不願意接受治療。可是他們越這樣我就越要給他們看,楊金華她越怕死就死得越慘,這就是報應,嘴下無德的報應。”

“你……”

“婁琪你看著,如果今天是我殷渺躺在病床上,楊金華絕對不允許王恪再在我身上花一分錢,她肯定威脅王靖別再管我,甚至還會讓我把房子存款什麽的都公證給王靖,你信嗎?”

“我信!”

“更何況她尿毒癥又不是我害的,她命該如此。”

“你相信命運?”

“當初我不信,現在我信了。”殷渺眼睛閃爍著波光,“曾經我以為我會和王靖廝守到老,我們一起生活,一起面對生活的坎坷。我們沒有孩子給我們養老送終我們就去老人院,我們沒有金山銀山揮霍我們就勒緊褲腰帶生活,可是一切都毀了,一切都被命運給毀了。我爹媽死了,他家人來了,我的生活現在亂七八糟,沒有什麽值得我去期待的了,我……”

病房門突然打開,“你真這麽覺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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