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客(二)

關燈
“碰,西風。老姊啊,忍到什麽時候是個盡頭啊!攆他滾。”

楊金華一個勁地搖頭。

“老姊啊,不是我說你,這種事你怎麽能瞞我呢?靖子不是老幺能由著他瞎來唉,你們老王家還指著他留後吶。”

楊金華拋出一個麻將,“我弄不住他。”

李家媳婦摸牌,發牌。

“碰,九條。老姊啊,我來,我還不相信治不住這個玩意嘞!”

李老頭丟牌,“人家家的事你別瞎攙和。”

李老太聽不進去,“什麽人家家,我跟姊姊多少年老姊妹了,能看著她被那玩意欺負啊?”

……

殷渺領著潘盺奕進門的時候,麻將局已經散了。坐在玄關搭積木的小丫頭直勾勾盯著殷渺手上拎著的全家桶,一動不動,嘴裏咽吐沫的聲音清清楚楚。殷渺拿出一對烤翅遞給她,小丫頭接過就塞進嘴裏。

“吃什麽吃。”李老太一把奪過孫女手上啃了一半的雞翅,“離這浪東西遠一點,別給他傳染了,連男人都勾引。”李老太一邊說一邊把雞翅砸向殷渺,殷渺來不急閃躲,棗泥色的T恤上多出了一塊顯眼的油斑。

殷渺火氣上來,剛準備沖上去就被潘盺奕拉住,“算了算了,咱們去你房間談。”李老太趾高氣昂,一副盛氣淩人的嘴臉,得瑟地沖楊金華豎了個大拇指。

“兔兒爺咋還把女人往家裏帶,不是只愛男人的嗎?街上男人多著呢!”李老太陰陽怪氣地損人,殷渺狠狠地握著塑料袋,一個勁兒地壓住怒火,等平覆了心情才轉過身,“李老太,我勸你有管閑事的功夫還是把你自己顧好吧!楊金華守寡守了那麽多年,好不容易看到老家來的男人,指不準就撲上去了呢!”

李老太一個猛子撲上來,“我撕爛你的嘴。”

殷渺不耐煩地把她推得老遠,“沒事兒,你倆感情好,共侍一夫也沒關系。”楊金華氣得夠嗆,“你~你~你”結巴了半天。李老頭也氣得要死,一個勁往外呼著粗氣。

“老太我告訴你,這是我家,你想在這住就把尾巴給我夾緊了,有什麽屁話也給我憋住。”殷渺跟潘盺奕走進房間,狠狠甩上門,沖客廳方向大喊,“否則我要你好看。”

李老頭沖著李老太就叫喚起來,“讓你別多事你還聽啊?被人講成這樣快活還是啊?”

“我不也是好心啊,我姊姊一個人還有人幫她啊……”

……

“瞧見沒,狗咬狗了。”殷渺輕蔑地哼了一聲,“你現在知道我過得是什麽日子了吧?”潘盺奕從包裏掏出一包濕巾遞給殷渺,讓他把油跡擦一擦,殷渺沒接,“擦?擦什麽,留著給王靖看。”

……

“我讓你吃,我讓你吃。”

李老太瞧見孫女撿起扔地上的雞翅,氣更是不打一處來,拽過孫女就使勁地抽她。殷渺掩開房門,倚在門框上,故意把紙袋弄得窸窣作響,等到眾人把目光轉向他的時候,人已經關門了,留下一副不似真切的嘲諷笑容。

“李嬸你別打她呀,怎麽了這是?”王靖的聲音傳過來,殷渺與潘盺奕互望一眼,仍舊決定隔岸觀火。殷渺轉動著香甜玉米棒的小棍子,把玉米粒兒一顆一顆含進嘴裏,慢慢地咀嚼著。屋外,李老太哭哭啼啼向王靖訴說自己的冤情,一個勁兒地誹謗殷渺怎麽咒罵她。那一字一調的聲音讓殷渺忍不住想笑,玉米棒濃郁的奶油甜味留在唇齒間的感覺更是讓他心情大好。

殷渺猜測王靖馬上就要破門而入。

“殷渺你……”

“嗨,兔兒爺,你回來啦?”殷渺故意把尾音拖得長長的,眼角微翹,掃向屋外,當著眾人的面毫不避諱摟住王靖的頸脖,還把吃了一半的玉米棒放在王靖嘴邊。王靖看到潘盺奕,沖對方點了點頭,然後小聲在殷渺耳邊質問怎麽回事。殷渺委屈地擡起左邊的胸膛,把衣服上的油漬給王靖看。王靖想了想剛剛殷渺喊自己的稱謂,一切了然於心,捏了捏殷渺的臉頰,不再多說什麽。

“王靖我告訴你……”

“出去。”

李老太楞住了,王靖怎麽突然就對自己變臉了。

“不是王……”

“他叫你出去。”殷渺走到李老太跟前,“聽不懂,要我翻譯成英文給你聽嗎?”見對方還杵著不動,殷渺架著對方就往外走,王靖看了一眼,也沒阻止。

“讓你見笑了。”王靖抱歉地沖潘盺奕笑了笑,還未等潘盺奕接話殷渺便開腔,“沒事啦,她和我超鐵的。”

潘盺奕笑笑,點了點頭,“王靖,你可要照顧好殷渺,別人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欺負他。你是不知道,他們說話多難聽。”王靖收斂起笑容,鄭重地點了點頭。倒是當事人殷渺,毫不在意,“沒事,都習慣了,多個人說少個人說沒什麽區別。”

王靖知道殷渺話中有話,還是摟了摟殷渺以示安慰。三人又聊了好一會,潘盺奕起身告辭。寒暄幾句,殷渺王靖就送人出去。

門一開,餐桌上的五個人全部停下進食,毫不避諱把目光掃向這裏。殷渺視若無睹,全然把他們當空氣。潘盺奕朝餐桌方向點了點頭,畢竟該有的禮數也不能少。

“對了,我這有盒曲奇,婁琪給我從美國帶來的,你拿去吃吧!”殷渺說著就彎腰,從食品櫃拿出那盒包裝精美的曲奇。潘盺奕也沒和殷渺客套,兩人的關系完全不需要這樣,所以她很自然的就伸手去接。

楊金華的動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餓虎撲食般躥過去,表情猙獰,在所有人反映過來之前便薅住潘盺奕的衣服來回推搡。殷渺第一個回過神來,護在潘盺奕的前面,提防楊金華做出更過激的舉動,同時抓住楊金華的手往回掰。李老太見狀,不分青紅皂白撲上來,一把抓住潘盺奕的頭發使勁扯。王靖不敢動手,殷渺見潘盺奕失聲尖叫更是冒火,顧不上力道大小把倆老太推個踉蹌。

“他媽的被鬼附身了,你犯病了是不是?”殷渺把潘盺奕護在身後,眼神冰冷。

“你個爛汙東西,不少錢的東西就隨便給人還是啊!”楊金華扯著嗓子尖叫,好像是殷渺從她那裏刮了不少油水。殷渺望了望潘盺奕,衣服被扯得皺巴巴,肩膀的布料已經被扯碎;本來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也被扯得亂七八糟。她眼圈紅紅的,眼淚一滴一滴順著臉頰往下躺。

“錢錢錢,你死了把錢全帶進你棺材裏去吧!”殷渺瞧著自己的好朋友受這麽大委屈王靖不動聲響更是氣憤,失控地把有棱有角的盒子砸向楊金華。

“殷渺,你幹什麽?”王靖大喝一聲。

“王靖你個孬種給我滾遠點。”

殷渺徑直走到王靖面前,從他口袋取除錢包,朝著楊金華揮了揮,“看到了吧,你兒子的錢,那盒曲奇老子不要了,我拿你兒子的錢是買。”話音剛落,楊金華就再次撲上來。殷渺早有防備,身體一側,楊金華撲了個空。楊金華雙手拍著大腿使勁哀嚎,聲音淒厲,滿目悲愴,哭得鼻涕眼淚就順手擦掉蹭衣服上。

殷渺看著惡心,拉著潘盺奕的手就往外走。楊金華還不死心,抱著殷渺的大腿不讓他離開,末了還不望伸手去夠殷渺手上的錢包。

歐也妮葛朗臺中最經典的一幕,莫過於葛朗臺臨死前坐在輪椅上,拼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去槍神父鍍金的十字架,以至喪命。現在楊金華的動作幅度、表情拿捏,和想象中的葛朗臺,一模一樣。

殷渺撥開楊金華,拉著潘盺奕的手就走了出去,用腳把門踹上,把尖銳的哭聲隔離在另外一個空間。

鬧了這麽多次,每次都這麽大動靜,殷渺實在不知道鄰居們是怎麽想的。楊金華從來沒有住樓房的自覺性,從來不懂輕拿輕放,桌椅都是順著地面拖。殷渺似乎能想象到樓下樓板發出的吱吱歪歪的聲音。而且房子的隔音並不是特別好,殷渺確信每次吵架楊金華穢爛不堪的汙濁言語都能一字不落傳入別人耳中。

現在殷渺看見鄰居,都要低著頭走路了。

殷渺和潘盺奕漫無目的地朝前走,倆人都不說話。殷渺出了一身汗,被風有一吹還覺得有點冷。天已經黑透了,潘盺奕的臉被晦暗的影子所掩埋,看不出表情。愧疚被無限拉大,所有醞釀已久的語言都掛在嘴邊說不出口。

潘盺奕動了動僵硬已久的臉部肌肉,扯出了一個牽強的笑容。“好了,快回去吧,不早了。”殷渺不答話,就那麽看著她,潘盺奕不知所蹤,輕輕推了他一下,“我沒事,真的,快回去吧。”殷渺嘆了一口氣,把王靖錢包所有的百元大鈔都掏了出來。大概數了數,接近一千塊。殷渺把錢塞到潘盺奕手裏,讓她裝好,潘盺奕連忙推辭。“殷渺,我倆的關系用得著這樣嗎?”

殷渺頓了頓,“拿著,就是因為我倆關系好我才見不得你吃虧。衣服被撕成這樣是不能穿了,去買一件吧!”潘盺奕還是推搪著不肯收,殷渺臉色一板,把錢硬塞進他包裏就跑遠了。

殷渺並沒有回去,因為他實在不想面對那一屋子的人。殷渺感到很壓抑,那份自心底燃燒的怒火即使用盡全力去鎮壓也無濟於事。面對這樣一種局面,殷渺本能地選擇了放縱。

王靖是絕對不會維護自己的。

殷渺在小區繞了很久,直到小區最後一盞燈熄滅才不情不願往自家方向走。兩側的高樓就像是隨時要坍塌的巨大怪獸,張著血盆大口等待把自己納入腹中。很不幸,殷渺所在的那棟樓的感應燈壞了,所以殷渺只得摸黑按了半天防盜門的密碼,失敗多次只會才開竅地掏出手機照明。

殷渺覺得自己變得遲鈍多了。

漆黑、陰暗的客廳透露著一股死亡般的沈寂。殷渺連洗漱的力氣也沒有,拖著疲倦不堪的身子回到臥室。沙發上的李家媳婦聽見聲響一骨碌爬起來,殷渺看也不看,懶得理會。王靖側著身子,留給自己半張床。殷渺不覺得感動,脫掉鞋子倒頭就睡。

黑夜中,王靖睜著眼,神色呆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