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南京的天氣好像婆婆的臉色，說變就變。

中午灼人的陽光還利劍般刺透厚重的雲絮，到了下午，太陽便收起了它最末的光線。

午睡的殷渺是被楊金華的笑聲驚醒的。

頭皮一陣抽搐，骨架像被人拆卸後隨意拼裝上去，渾身泛酸。

臥室的光線很暗，殷渺拉開窗簾，也借由這一動作舒展幾近僵硬的經絡。屋外笑聲不斷，夾雜著貌似刻意壓低的交談，殷渺心中衍出一股躁動，卻找不到一個可供突破的裂口。

推開臥室的門，笑聲陡然收斂了許多。雙腿盤坐在沙發上的老太太儼然把自己當成了這個家的絕對統治者，笑得張揚，毫無顧忌。她幽幽地瞥了殷渺一眼，便不冷不熱地喚他去坐。殷渺暗暗嘆氣，深知準沒好事，自顧自地倒了杯溫水，這才不急不慢走了過去。

“殷渺啊，這王恪眼看就要放假了，他脾氣也犟，不肯來你們這兒，我就尋思著讓王靖給他打點兒錢，你看呢？”老太太佝僂的身子微微前屈，眼睛半瞇著，直直地盯著電視屏幕，那不疾不徐的語調就好像再說今天晚餐吃什麽一樣，漫不經心。

這讓殷渺頓生厭惡。

厭惡一個人，以至於厭惡她所有的舉動、言語。

殷渺朝王靖瞥了一眼，嘴邊噙著不明所以的笑，“你這是找我商量呢，還是直接通知我呢？”殷渺的笑聲毫不避諱從嗓子眼兒躥出來，“話又說回來，他是怎麽好意思開口的，也不嫌磕磣。”

老太太臉一冷，將盤著的腿放下，臉上不悅神色一目了然。

“我說殷渺啊，你做人可不帶這樣的。再怎麽說，王靖是王恪的大哥，王靖和你一個男人搞一塊，要是讓王恪的同學知道，他面子往哪裏擱？要我說，王恪不和你們來往，也沒什麽不對的。”老太太頓了頓，咽了口吐沫，繼而又道，“但是他畢竟還是個學生，是吧？沒有經濟來源，王靖這做大哥的不幫襯幫襯，有點個說不過去吧？”

“我可是隨便你們，你們娘兒幾個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我懶得管”。殷渺把手上的茶杯擱在茶幾上，也不惱。

這便是教化。被這將近三年的憋屈生活一手磨出來的。

不慍不惱，不卑不亢。

“那咱就這麽說定了，王靖，明天給你弟打些錢去。口袋空空掏不出錢，他面子也掛不住。”

殷渺見著王靖對他媽言聽計從的樣子就止不住火大。“面子？死乞白賴往大城市跑，找那麽多人才混到技校，連裏子都不剩，還要面子？”反手將王靖伸來打算阻止自己的手揮開，“麻煩您老告訴他，面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他王恪要是沒本事，無論有誰的幫襯也不能在城市立足。”殷渺毫不掩飾語氣中的輕蔑，“沒事我回房間去了。”

南京的夜晚美得叫人忘了呼吸，赤橙黃綠的華燈霓虹日覆一日地恣意跳躍，將這個鋼筋混凝土包裹的成日裝扮得光彩熠熠。月光呢，分明就是裁剪得當的綢緞，自遠方高高懸起，濾過塵世一切穢物與渣滓，將清透怡然遍布人間。

“寶貝，你怎麽了，生氣了？”王靖洗完澡便進了房間，雙手支在床沿，嘴邊含著笑。

“生氣？”殷渺陰陽怪氣的，“再說了，那點錢我犯得著嗎？我只是看不慣你媽跟你弟罷了。”王靖一把將他摟入懷中，交往多年，自然明白懷裏的小家夥心裏不舒坦，只得想方設法地安慰他，“多大點兒事啊，王恪還小，我們那兒觀念又閉塞，他當然接受不了兩個男人在一起了。等再過幾年，他也就沒那麽在意了。乖啊！”

殷渺啞然失笑。“嗨，我說王靖，你是腦袋被驢踢了還是給驢踢了腦袋？他小？二十多歲的人了，怎麽，還當自己是祖國的花骨朵？我呸。還有，他算哪根蔥，我用得著在意他的眼光嗎？真不知道是怎樣的水土能養出你們這一家人來。”

“嗨你這小東西，連你老公都敢罵啊！”王靖不由分說便把手伸進殷渺的衣服裏，在他某一點上輕輕掐了一下。

“呀”，殷渺始料未及，尖叫聲鑲上了軟軟的尾音，熨得王靖心裏癢酥酥的。王靖俯身，將嘴湊到殷渺的耳邊，“今晚就讓你知道，你老公有多厲害。”

殷渺不屑，但是又忍不住含著笑往戀人懷裏鉆，這個與自己相識五年的男人，總能敏銳地洞察出自己極力掩飾的不悅，依賴他，成了本能。好像只要他在身邊，便可波瀾不驚，寵辱偕忘。

目光交錯時，殷渺看見了對方眼裏的欲望。驀地，心跳跳得特別快，唇角就算不受大腦指令，也浮出一個最純粹，最溫柔的笑。恰好有一陣風吹過，好像有一張無形的手將窗簾掀起，使清輝的月光溢滿整個房間。

殷渺輕輕閉上眼。

快樂就像潮水，而任何一個動作都有可能是掌控的閘門，一旦被開啟，就再也控制不住不住地往外奔騰叫囂。殷渺只覺得自己成了一葉扁舟，沈溺在□的汪洋中，顛簸，飄蕩。從頭顱到腳底，全身醺醺然。

觸碰不到邊際。

全身心止不住舒坦。

夏天天亮得早，殷渺慵懶地蜷在王靖的懷裏，像一只會討好人的小貍貓，睡得正舒坦。王靖一手被殷渺的腦袋枕著，一手環住戀人的腰身，顯然不願從這美好的時刻中醒過來。

“嘭”的一聲，門被人從外面撞開，床上的兩人“驀”地從床上驚醒，殷渺一見著是王靖他媽，又氣又惱，趕忙鉆進了被窩，腦袋裏一萬只學名羊駝的生物咆嘯而過。 “媽你……你這是幹嘛呀？”王靖也不悅，瞧著戀人的小臉活脫脫漲成了豬肝色，心疼不已，便一手輕輕地托著殷渺的腦袋，一邊輕聲細語地把他從被子裏哄出來。

“王靖啊，昨兒個不是答應媽給你弟弟打錢嗎？這都幾點了，咋還不去啊？成懶骨頭了？”

王靖昨晚和殷渺纏綿到大半夜，早已體力透支。此時又睡意正甚，倒頭又要睡去。楊金華見狀，徑直走過來，作勢要掀被子。

殷渺氣得大叫，又羞又惱，全身的血管急躁地快要爆裂。王靖環顧自周，趕忙投降，“好好好，媽我這就去啊。你讓殷渺些歇著。”王靖打了個哈欠，“您能先出去不，我換個衣服就來。”

老太太達到了目的，嘴角趔著奸計得逞的笑，卑劣又醜惡，臉上的皺紋就像包子口上的褶皺全擠在一塊了。殷渺瞧著這張臉，就覺得惡心萬分。

待老太出去後，殷渺賭氣地轉過身，背對著王靖。“這叫什麽事兒啊？”王靖搖搖頭，對殷渺是一丁點兒辦法也沒有，只得使勁地將他掰過來。見殷渺對自己不理不睬，便拼死拼活就湊上跟前，硬要把自己的臉硬塞到對方的瞳孔裏。

“老公先出去辦事，你再好好睡一會。還有，要聽話，不許和我媽吵，聽見沒有？”見殷渺還不答話，壞笑著將嘴湊到殷渺的耳畔， “怎麽一臉欲求不滿的樣子？昨晚還沒過癮？”

殷渺難得紅了臉，“呸”了一聲便催促到，“行了行了，快出去吧，不然你媽又要進來催人了。”

“真乖。”王靖狠狠在他臉上“啵”了一口，殷渺毫不留情地用袖口地擦了擦被親的地方。王靖笑，轉身出了房門。門被關上的一瞬間，殷渺猛然爬起身，心裏頭毛糙糙的，空氣也黏膩滯漲得讓他喘不過氣來，憤怒就像青苔，毫無顧忌地在身體裏滋長蔓延。

“難得一起睡個懶覺，又被她毀了。”殷渺忿忿呼出了一口氣。被楊金華這樣一鬧，自己也沒了睡意，只得不情願地從床上爬起來。昨天晚上的一番撕扯，自己身上是又漲又累。那股子酸勁兒就像是從骨髓裏滋生的。殷渺草草地收拾了下臥室便走了出去。簡單地洗漱後，殷渺拿起僅剩的一桶泡面，三下五除二便把它消滅幹凈了。

“殷渺啊，我說你晚上能不能小聲點啊？弄那麽大聲也不嫌害臊，給街坊鄰居聽見像什麽樣啊？”老太太冷不丁地從殷渺身後冒出來，愛說教的毛病又發作了。

“我說你走路都不帶出聲的啊？”殷渺扭過腦袋，“還有，你不知道非禮勿聽嗎？哦，你小學還沒畢業，說了也是對牛彈琴。”

“咋了，小學沒畢業咋了？小學沒畢業我也知道這人，啥事該做，啥事他就不該做。你看看你，整天和我兒子勾勾搭搭的，要不是你，我兒子指不定就娶了一個黃花大姑娘了。”

“你行了，給我閉嘴，有完沒完了？還有，你給我聽清楚了，這裏是南京，不是你那農村老家，什麽黃花大姑娘的。以後在我家，別把這些老黃歷搬出來，煩死了。”

老太太剛想回擊，殷渺又說道，“當然，如果你真這麽懷念老家，沒問題，告訴我，回去的火車票我出了。”

老太太還張嘴說些什麽，終究沒有說出口，只得自言自語道，“是南京又不是北京，裝什麽大戶人家，想嚇死誰啊？還不是爹娘老子死絕了的。”

殷渺一怔，硬是楞了五秒鐘去回想老太嘴裏蹦出的惡毒字眼，只覺得周遭浮起一層森然入骨的寒氣，心也像是被銳物戳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

老太瞥了他一眼，知道自己一不留神又戳中了他最忌諱的痛處，便在火山噴發前趕忙溜進了廚房。

“楊金華。”殷渺咬牙，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你個老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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