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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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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裴應英坐在商務套房的沙發上,沙發發出輕微的吱吱聲,似乎在不滿。

裴應英一記眼神——

跟那個女人一樣不知好歹!

她睡著又不是他的錯!

自從抓到那個上班時間打瞌睡的小流浪漢,他的日子就沒好過。

她主動要走,裴應英也主張解雇她,路程安也沒異議。

在他通知管理層之後,該區域的經理李科倒是出來為那個女人辯護。

裴應英去年聽過李科的年度述職,這是位謙遜且善解人意的“老好人”中層管理人員。

裴應英當時沒有理會李科的懇求,直到現在,他孤身一人,才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

也許最近她真的很難?她的臉色看起來確實不太好。

他回憶起初見她的那一刻,不得不說,她成功地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蓬松濃密卷發拉成一條扁平的辮子,枯燥無味、毫無生氣。

琥珀般的眼睛死氣沈沈、黯淡無光,眼底烏青。

而且她太瘦,裴應英想起抓住她上臂去休息室的時候,掌心所握之處骨頭凸出,幾乎沒有什麽肉。

是因為累到?

他皺起眉頭,有些不適的後悔湧上心頭。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當時人趕人去休息室的時候,他應該走慢一點,想一想,再給她一次機會的。

他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杯酒,一飲而盡,烈酒灼燒喉嚨,裴應英微微咳嗽起來。

他很少喝得這麽猛,這還是近幾年來第一次。

當然,他不可能讓她回來,對一個犯錯的員工寬容,只會讓其他員工有樣學樣。

但他可以保證讓她拿到當月完整的月薪。

這個女人嘴真毒,她說“制度可笑”“人事管理蠢得要命”是什麽意思?!

他把玻璃杯擱回桌子上,伸伸腿。

他萬事俱備,事業蒸蒸日上如日中天。然而,卻無法將這個小流浪漢從腦海中抹去。

太荒謬!

她既不漂亮也不乖順,瘦弱又蒼白。跟裴應英的理想型差了十萬八千裏。

他左手插.進口袋裏,沈思——突然一陣強烈的驚慌襲來,他是不是忘記什麽了?

裴應英低聲咒罵,挺直身子,他的錢包在哪裏?!

他拍下西裝夾克、掏出褲兜,一無所獲。

脊背上滾過陣陣恐慌顫栗,裴應英絞盡腦汁,他最後一次看見是在哪裏?是什麽時候?

在你進入商城之前,在你找到……之前。

他突然想到那個女人,一定是她。

他向後拂額發,腦海中浮想出錢包掉掉的情景——當時他有蹲下幫她撿衛生棉,肯定就是那個時候掉的。

掉在地板上,那個女人收攏筆記本鑰匙,看也不看,胡亂撿起來順手就統統塞進她的包裏。

錢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裏面的一枚戒指。

那是他未婚妻的。

——

鬧鐘準時在1點半響起,趙嘉敏拉緊薄毯,埋在枕頭裏裝死。

持續的嗡嗡聲難以忽視,叫得人心浮氣躁。

她別無選擇,只能閉著眼睛坐起來,伸著懶腰打哈欠。

背還是疼。

趙嘉敏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做醫生教給她的動作——擴胸拉伸。

無濟於事,疼的照疼。

趙嘉敏咬緊牙關,偏偏頭上又悶熱,累得像烏雲包住她的腦袋,專門對著她電閃雷鳴。

她低吟著,站起來摸到床頭櫃上的礦泉水,一口悶。

看了看鐘,還有一小時,她要趕去酒店做兼職。

一想到要擦洗浴室地板,她就渾身發顫,但是那又能怎麽辦呢?

她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向浴室,看向洗手臺上鏡子裏的自己。

拂過涼水潑到臉上,看到鏡中一張皺巴巴的臉,心墜入谷底,跟一年前比相差甚遠。

一年前她明媚自信,琥珀的眼睛波光粼粼、肌膚幹凈透亮。

如今情況大不相同,頭發枯燥、眼神黯淡、皮膚蒼白。

她轉過身來,環視窄小的公寓。

公寓坐落在一條最混亂的街道上,滿街充斥著犯罪和反社會行為,唯一的優點就是便宜。

趙嘉敏戰戰兢兢地拉開通勤包,抽出臟制服,順手扔進洗衣筐裏。

一樣東西從上衣兜裏掉出來,翻了個滾,躺在地板上。

她定睛一看,像是錢包樣式,一款牛皮男士錢包夾。

趙嘉敏好奇又困惑,打開錢包夾,皮層裏一大疊現金,她輕輕地摸一下,心跳加速。

英鎊、美元、歐元各種貨幣都有,趙嘉敏一時間竟都數不清價值。

她翻開薄槽,註意到裏面有許多卡片,都是裴應英的。

裴應英的錢包怎麽會在她包裏?

趙嘉敏坐在床邊,心跳加速。

一定是某個時候,她不小心給撿進去的。

錢包、一個裝滿現金的錢包。

層層紙幣中一個堅硬的東西引起趙嘉敏的註意,她撥開,倒在掌心中——是一枚戒指。

她舉起,透過白熾光看到金絲纏繞中閃閃發光的鉆石。鉆石中間是方形祖母綠,純粹盈綠,漂亮極了。

她似乎能猜出這枚戒指的用處,戒指的主人會送給最愛的女人。

同樣這也意味著,裴應英絕對會回來找。

說她沒私心留下一點現錢,那肯定是假的。

但是現金和戒指都不是她的,在道義上她別無選擇。

現在只剩下一條路,她必須得把錢還回去。

——

“沒開玩笑?”

裴應英點頭,右手緊握住咖啡杯把,“我很確定。”

路程安咬下一大口煎蛋,“掉的時候你不知道嗎?”

“那個時候在幫趙女士在撿衛生棉,”裴應英飲下苦咖。

路程安:“別的地方都檢查過了?”

裴應英:“當然。”

“問問她也沒什麽。但是如果真是她拿的,你覺得她會甘心還回來嗎?畢竟你確實炒了她。”

裴應英沒有及時回答,他頓了幾秒,辯駁,“是她自己要走的。”

“反正你遲早都會開了她,不是嗎?”

裴應英沒有作答,心知肚明的事實。

“裏面放了多少錢?”路程安帶回話題。

裴應英幾秒便算出了價值,路程安聽完後,真誠地說:“難拿回來嘍。我們都看得出來那位睡美人很缺錢。”

裴應英抓住路程安的用詞,語氣古怪,“睡美人?”

路程安輕笑,“不能否認啊,應英哥,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

裴應英皺著眉頭,回想起昨夜,他居然夢見那個女人。

夢裏她及腰的長發散開,流過他的真絲枕芯。細長的身軀纏著他,他醒來時,感覺燥熱。

驚艷?漂亮?

他搖搖頭,懷疑地瞥了一眼路程安,開腔道:“她看上去像一個小流浪漢,又瘦又可憐。”

路程安眼裏的笑意在起舞,“是啊,她明顯還在需要養活自己的階段,我又不否認這一點。但只要想一下,她骨頭上長一點肉會是什麽樣子?perfect!”

“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的審美底線那麽低?”裴應英:“還有,為什麽覺得她不會還回來?不是每個人都能心安理得地拿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路程安哼笑一聲,撿起一片火腿,“九成九的人都是我說的那樣。應英哥,我們做生意那麽多年了,一點基數判斷我還是有的。但也許那位睡美人會讓我們大吃一驚。”

“怎麽看出她缺錢?”裴應英問。

雖然他也認同路程安的看法。

路程安:“兩份工作,理貨員還有一個應該跟保潔家政之類有關,她身上有很重的消毒水味道和稀釋過的清潔香精。更別提她的鞋子。”

裴應英:“鞋子?”

路程安:“不止修過一次,你看到鞋底了嗎?鞋底中間有很明顯即將斷開的裂面。”

裴應英站起來,突然感到莫名的不舒服,開始在地板上踱步,“昨天怎麽不提這個?”

路程安聳聳肩,“我為什麽要說?”

裴應英遲疑,“如果她都到要補鞋穿的地步……”

“她在工作審核期間睡覺,你開了她很正常,再來你又不需要為她的財務情況負責。或許,她有男朋友幫呢?我們都知道美麗的女人身邊可不缺男人。”他停下來,擱下刀叉,“真可惜,如果她還在這裏做事的話,我想我會把她帶出去的。”

“你不會這麽做的。”裴應英突如其來的否定,讓路程安饒有興趣地看向他。

“應英哥,你在生氣。”路程安眼神戲謔,“但是你在氣什麽呢?”

“生氣?你想太多了。”裴應英毫不猶豫地反駁。路程安在男女問題上一向風流,他又不是不知道。

“哦?是嗎?” 路程安,“那是愧疚?”

他笑得頑劣,“對窮人的愧疚?”

裴應英:“你這樣的思想做風投很危險,對宏觀調控太不敏感了。別忘了我們國家是以什麽為基礎的。”

路程安聞言收斂了幾分笑意,正色道:“應英哥,你在意那位睡美人。”

“不是——”在路程安的眼神下,裴應英閉眼,再次睜開時他改口承認道,“不是在意,是突然有點難過,你懂我的意思嗎?根本不像我一貫的作風……”

他向前走,無法向路程安解釋心中所想。

“要是我沒有夢見她就好了。”裴應英低聲嘟噥,也許他是因為自己行為倉促而感到愧疚。

他慢吞吞地說:“我當時沒有給她更多解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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