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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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外甥，想見你一面還真是難。”孫天文的冷嘲熱諷方覺槿聽得多，並不放在心上，“有什麽事去辦公室說。”
剛剛才接到方寺銘的電話，孫天文的膽子還沒大到一天之內招惹姐夫兩回，但又不甘心在方覺槿面前落了下風，於是快步追上前人，先他進到辦公室。
“明天下午的交流酒會你會來吧。”孫天文半仰躺在辦公椅上，發出舒服的餵嘆，他拍著椅旁的扶手，“這真皮座椅讓你做還真是浪費了。”
方覺槿站在辦公桌前睥睨他，接著走到衣架旁，取走了掛在上面的西服後，隨意回了個去不了。
孫天文屁股都沒坐熱，眼看人又要走，只能又追上去。要不是他姐交代必須讓方覺槿出席交流酒會，他哪能這麽死皮賴臉。
“不行，你必須去。”
“我有什麽非去不可的理由嗎？”方覺槿明顯不想和孫天文糾纏，本就淡漠的神色又冷了幾分。
也就是這個瞬間讓孫天文意識到，他向來看不起的假外甥真是他姐夫的兒子。尤其是面無表情時，都像蓄勢待發的獵豹，下一秒就能把他撕成碎片。他說話都有些哆嗦：“我…你…你的名聲我都放出去了，你不去我面子…面子往哪兒擱。”
“關我什麽事。”
方覺槿知道孫天文難纏，但不曾想他居然會因為這麽一點小事把電話打到方寺銘面前。
“姐夫，我明天有個交流酒會想請覺槿……讓我自己跟他說啊，可是他不答應啊……我這消息都放出去了，要是他不來，外頭那些人又要把我們一家人的關系揣測個七八分……讓他接電話啊，好的好的。”
孫天文依舊掛著上電視節目的招牌笑容，把手機遞給方覺槿時，還做出‘請’的手勢。
“爸。”
“要去新城。”
“好。”
方覺槿才說六個字便把手機還給了孫天文，然後他又被自家姐夫耳提面命一頓教導。離開崇耀大樓時，他沒忍住對它吐了口唾沫，心裏誹腹出門沒看黃歷，整個下午光看方家父子的臉色。
“誒誒誒，隨地吐口水，罰款五十。”
“你是那個公益環保廣告的形象大使孫天文吧，怎麽還隨地吐口水。我們城市正在評選文明城市，你這要是被別人看見可怎麽辦。”
“別說了，不就是五十，我給還不行。”
“五十不行，你是名人，得給一百。”
孫天文咬牙切齒抽出一百塊。得，今天就不適合出門。
【姐，那小子死活不上道。】
【延期。】
【那怎麽行，人都邀請好了。】
【我會往你卡裏打五十萬，把交流酒會弄得像樣點。】
【事情交給我你只管放心。】
孫淑文看著玫瑰園裏蔫兒了的花發呆，這讓照看這片花園的護工有些發怵，她小心翼翼走到女主人身邊，詢問是否要把它移走，栽種上新鮮的。
“不用，之後也不要動它。”
“我想看著他枯萎。”
*
趙馨打開家門便聞到飯菜香，林省德拿著碗筷從廚房走出來，見她回來，指著桌上的菜誇讚道：“都是女兒做的，色香味俱全。”
林慈聽到聲音也跟著出來，手上還握著湯勺：“媽媽，你回來的正好，我把湯盛出來就開飯。”
涼拌黃瓜蝦仁、冬瓜肉丸湯和炒生菜，三個菜裏除了冬瓜肉丸湯有點費時間，因為要把肉剁碎、調味、加水攪上勁，其餘都很簡單。但在林省德這個廚房廢材眼裏，他女兒簡直就是廚神再世。
“你們快嘗嘗味道。”林慈十分期待味道評價，尤其是對涼拌黃瓜蝦仁的。
林省德早就迫不及待，夾起蝦就往嘴裏送。蝦肉緊實，醬汁調的恰到好處：“一百分！”趙馨比他矜持，第一口喝的是湯，然後吃冬瓜，湯頭鮮甜，冬瓜軟糯，“我打一百二十分。”
“謝謝爸爸媽媽。”
這頓晚餐由林慈掌廚，也由她收尾。當她放完最後一個碗時，趙馨倚在廚門邊，說想和她談一談。
盡管整個下午都在做心理建設，但真到這一刻，林慈還是緊張。她的媽媽爸爸一直在相愛，正因為見過愛，所以期盼愛，也不恐懼不逃避愛的到來。
她只是害怕愛被曲解，畢竟和方覺槿初遇時，心驚和無力的氛圍籠罩著這個家。
“媽媽。”
“坐。”
談話的地方是書房。林省德常常會在這裏臨摹書法；房間靠窗有張小桌子，上面放著臺燈和三兩本書，那是趙馨最喜歡的地方；林慈的角落是左面書墻下的懶人沙發，整面墻的書都是她的，最上層是幼童時讀的繪本，繪本下兩層是她從小學開始到高中所有的教材，曾經把它們拖回來只是為了賣點錢，但爸媽不讓並堅持按順序擺好，問為什麽，他們說回憶美好。
“慈慈，媽媽想了很久，甚至怕說不好還打了草稿，可回到家見到你，我才反應過來你已經長成了大人。假想中我們的對話角色是媽媽和女兒，實際是兩個成年人在對話。”
“我們的生活經歷各不相同，我不可能完完全全站在你的角度去思考問題，說出來的話只會是不符合你的實際的假大空。慈慈，盡管我非常非常不想承認，但我和你爸現在唯一能為你做的就是愛你。”
“在爸爸媽媽這裏你永遠享有全部的愛。”
“去吧，不要害怕。”
盡管去愛吧，不要害怕。
情愛在擁有富足的愛者面前不過是錦上添花。
林慈和趙女士久違地聊了許久，後來老林同志也加入進來，一家三口不知不覺聊到近淩晨。
父母都睡去後，林慈拿起手機發了條朋友圈，是中午她做的菜。
這條動態就像一顆炸彈，炸出了不少熬夜人士。
蘇悅：【好饞好饞，減肥中！】
劉丹青：【一個暑假不見居然變成了大廚。】
……
厲謙：【等我回國了做給我吃。】
林慈沒有睡意，按順序一條一條評論回覆過去，回完厲謙的後一秒就接到了他的語音電話。
“你怎麽還沒睡覺。”
“被你的電話吵醒了。”
“……才不信。”
“現在倫敦是下午四點左右吧。以往這個時候你不都在練琴，怎麽有空看手機。”
“……林慈。”
“幹嘛。”
“我的演奏會明天在日本，我還把海報發給你了。你根本沒點開看是不是？”厲謙幽怨的控訴順著手機爬進林慈的耳朵。
好在她滑跪認錯的態度快且好。“對不起，我錯了。你也知道我現在上班了，還要寫論文，能自由支配的時間很少。”
“所以又不能來嗎？”
林慈靜默著沒說話，或者說她不知道要怎麽和厲謙開口。她逃離鋼琴很久了，甚至可能這一生都會逃離。
她疲於在深夜想起那段不美麗的過往，於是盡量輕松地回應：“明天要上班。”
工作是個好的借口，林慈借此順帶掛斷了電話。她真的要睡了。
只是恐懼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怯懦的人，十四五歲的噩夢卷土重來。
“你為什麽要搶祝從寶的第一名？你明知道她需要這次保送機會和獎金，現在到好，保送機會是你的，獎金也是你的。”
“你真壞。祝從寶不是你的好朋友嗎？”
“為了第一名肯定很努力吧，是不是天天練琴練到很晚呀。”
“喲喲喲，我們的第一名來了，大家快鼓掌啊。”
林慈想不明白她只是贏了一場比賽而已，為什麽回學校便翻了天。祝從寶是她的好朋友，當主持人宣布第一名是她時，祝從寶還高興地握住她的手道賀。
“從寶，比賽絕對公平。我媽媽認識評委不假，可她們是在比完賽打完分之後才認出彼此的。你當時也在場，能不能幫我解釋解釋。”
“我為什麽要解釋，說不定她們私底下早就聯系過。還有，你每天在我身邊說個沒停真的很煩，聲音又尖又細，難聽死了。”
“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誰會和你這種人是好朋友。”
她這種人？
是哪種人？
“自私自利、無情、白眼狼、走後門、愛炫耀……”
辱罵和嘲笑聲每天充斥在林慈耳邊，她覺得自己像個溺水的人，無論怎麽掙紮都上不了岸。漸漸的她沒了力氣，水卻依舊無窮無盡，灌入她的耳朵、眼睛、嘴巴和鼻子。
要死了嗎？她費力睜開眼睛，周遭漆黑寂靜。
“林慈，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好不好？”
“林慈，我很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好不好？”
是誰的聲音。
好熟悉。
接著也就一瞬的事，熱烈的太陽高照，水中泛起金光，她被一雙手托舉至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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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外甥，想見你一面還真是難。”孫天文的冷嘲熱諷方覺槿聽得多，並不放在心上，“有什麽事去辦公室說。”
剛剛才接到方寺銘的電話，孫天文的膽子還沒大到一天之內招惹姐夫兩回，但又不甘心在方覺槿面前落了下風，於是快步追上前人，先他進到辦公室。
“明天下午的交流酒會你會來吧。”孫天文半仰躺在辦公椅上，發出舒服的餵嘆，他拍著椅旁的扶手，“這真皮座椅讓你做還真是浪費了。”
方覺槿站在辦公桌前睥睨他，接著走到衣架旁，取走了掛在上面的西服後，隨意回了個去不了。
孫天文屁股都沒坐熱，眼看人又要走，只能又追上去。要不是他姐交代必須讓方覺槿出席交流酒會，他哪能這麽死皮賴臉。
“不行，你必須去。”
“我有什麽非去不可的理由嗎？”方覺槿明顯不想和孫天文糾纏，本就淡漠的神色又冷了幾分。
也就是這個瞬間讓孫天文意識到，他向來看不起的假外甥真是他姐夫的兒子。尤其是面無表情時，都像蓄勢待發的獵豹，下一秒就能把他撕成碎片。他說話都有些哆嗦：“我…你…你的名聲我都放出去了，你不去我面子…面子往哪兒擱。”
“關我什麽事。”
方覺槿知道孫天文難纏，但不曾想他居然會因為這麽一點小事把電話打到方寺銘面前。
“姐夫，我明天有個交流酒會想請覺槿……讓我自己跟他說啊，可是他不答應啊……我這消息都放出去了，要是他不來，外頭那些人又要把我們一家人的關系揣測個七八分……讓他接電話啊，好的好的。”
孫天文依舊掛著上電視節目的招牌笑容，把手機遞給方覺槿時，還做出‘請’的手勢。
“爸。”
“要去新城。”
“好。”
方覺槿才說六個字便把手機還給了孫天文，然後他又被自家姐夫耳提面命一頓教導。離開崇耀大樓時，他沒忍住對它吐了口唾沫，心裏誹腹出門沒看黃歷，整個下午光看方家父子的臉色。
“誒誒誒，隨地吐口水，罰款五十。”
“你是那個公益環保廣告的形象大使孫天文吧，怎麽還隨地吐口水。我們城市正在評選文明城市，你這要是被別人看見可怎麽辦。”
“別說了，不就是五十，我給還不行。”
“五十不行，你是名人，得給一百。”
孫天文咬牙切齒抽出一百塊。得，今天就不適合出門。
【姐，那小子死活不上道。】
【延期。】
【那怎麽行，人都邀請好了。】
【我會往你卡裏打五十萬，把交流酒會弄得像樣點。】
【事情交給我你只管放心。】
孫淑文看著玫瑰園裏蔫兒了的花發呆，這讓照看這片花園的護工有些發怵，她小心翼翼走到女主人身邊，詢問是否要把它移走，栽種上新鮮的。
“不用，之後也不要動它。”
“我想看著他枯萎。”
*
趙馨打開家門便聞到飯菜香，林省德拿著碗筷從廚房走出來，見她回來，指著桌上的菜誇讚道：“都是女兒做的，色香味俱全。”
林慈聽到聲音也跟著出來，手上還握著湯勺：“媽媽，你回來的正好，我把湯盛出來就開飯。”
涼拌黃瓜蝦仁、冬瓜肉丸湯和炒生菜，三個菜裏除了冬瓜肉丸湯有點費時間，因為要把肉剁碎、調味、加水攪上勁，其餘都很簡單。但在林省德這個廚房廢材眼裏，他女兒簡直就是廚神再世。
“你們快嘗嘗味道。”林慈十分期待味道評價，尤其是對涼拌黃瓜蝦仁的。
林省德早就迫不及待，夾起蝦就往嘴裏送。蝦肉緊實，醬汁調的恰到好處：“一百分！”趙馨比他矜持，第一口喝的是湯，然後吃冬瓜，湯頭鮮甜，冬瓜軟糯，“我打一百二十分。”
“謝謝爸爸媽媽。”
這頓晚餐由林慈掌廚，也由她收尾。當她放完最後一個碗時，趙馨倚在廚門邊，說想和她談一談。
盡管整個下午都在做心理建設，但真到這一刻，林慈還是緊張。她的媽媽爸爸一直在相愛，正因為見過愛，所以期盼愛，也不恐懼不逃避愛的到來。
她只是害怕愛被曲解，畢竟和方覺槿初遇時，心驚和無力的氛圍籠罩著這個家。
“媽媽。”
“坐。”
談話的地方是書房。林省德常常會在這裏臨摹書法；房間靠窗有張小桌子，上面放著臺燈和三兩本書，那是趙馨最喜歡的地方；林慈的角落是左面書墻下的懶人沙發，整面墻的書都是她的，最上層是幼童時讀的繪本，繪本下兩層是她從小學開始到高中所有的教材，曾經把它們拖回來只是為了賣點錢，但爸媽不讓並堅持按順序擺好，問為什麽，他們說回憶美好。
“慈慈，媽媽想了很久，甚至怕說不好還打了草稿，可回到家見到你，我才反應過來你已經長成了大人。假想中我們的對話角色是媽媽和女兒，實際是兩個成年人在對話。”
“我們的生活經歷各不相同，我不可能完完全全站在你的角度去思考問題，說出來的話只會是不符合你的實際的假大空。慈慈，盡管我非常非常不想承認，但我和你爸現在唯一能為你做的就是愛你。”
“在爸爸媽媽這裏你永遠享有全部的愛。”
“去吧，不要害怕。”
盡管去愛吧，不要害怕。
情愛在擁有富足的愛者面前不過是錦上添花。
林慈和趙女士久違地聊了許久，後來老林同志也加入進來，一家三口不知不覺聊到近淩晨。
父母都睡去後，林慈拿起手機發了條朋友圈，是中午她做的菜。
這條動態就像一顆炸彈，炸出了不少熬夜人士。
蘇悅：【好饞好饞，減肥中！】
劉丹青：【一個暑假不見居然變成了大廚。】
……
厲謙：【等我回國了做給我吃。】
林慈沒有睡意，按順序一條一條評論回覆過去，回完厲謙的後一秒就接到了他的語音電話。
“你怎麽還沒睡覺。”
“被你的電話吵醒了。”
“……才不信。”
“現在倫敦是下午四點左右吧。以往這個時候你不都在練琴，怎麽有空看手機。”
“……林慈。”
“幹嘛。”
“我的演奏會明天在日本，我還把海報發給你了。你根本沒點開看是不是？”厲謙幽怨的控訴順著手機爬進林慈的耳朵。
好在她滑跪認錯的態度快且好。“對不起，我錯了。你也知道我現在上班了，還要寫論文，能自由支配的時間很少。”
“所以又不能來嗎？”
林慈靜默著沒說話，或者說她不知道要怎麽和厲謙開口。她逃離鋼琴很久了，甚至可能這一生都會逃離。
她疲於在深夜想起那段不美麗的過往，於是盡量輕松地回應：“明天要上班。”
工作是個好的借口，林慈借此順帶掛斷了電話。她真的要睡了。
只是恐懼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怯懦的人，十四五歲的噩夢卷土重來。
“你為什麽要搶祝從寶的第一名？你明知道她需要這次保送機會和獎金，現在到好，保送機會是你的，獎金也是你的。”
“你真壞。祝從寶不是你的好朋友嗎？”
“為了第一名肯定很努力吧，是不是天天練琴練到很晚呀。”
“喲喲喲，我們的第一名來了，大家快鼓掌啊。”
林慈想不明白她只是贏了一場比賽而已，為什麽回學校便翻了天。祝從寶是她的好朋友，當主持人宣布第一名是她時，祝從寶還高興地握住她的手道賀。
“從寶，比賽絕對公平。我媽媽認識評委不假，可她們是在比完賽打完分之後才認出彼此的。你當時也在場，能不能幫我解釋解釋。”
“我為什麽要解釋，說不定她們私底下早就聯系過。還有，你每天在我身邊說個沒停真的很煩，聲音又尖又細，難聽死了。”
“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誰會和你這種人是好朋友。”
她這種人？
是哪種人？
“自私自利、無情、白眼狼、走後門、愛炫耀……”
辱罵和嘲笑聲每天充斥在林慈耳邊，她覺得自己像個溺水的人，無論怎麽掙紮都上不了岸。漸漸的她沒了力氣，水卻依舊無窮無盡，灌入她的耳朵、眼睛、嘴巴和鼻子。
要死了嗎？她費力睜開眼睛，周遭漆黑寂靜。
“林慈，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好不好？”
“林慈，我很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好不好？”
是誰的聲音。
好熟悉。
接著也就一瞬的事，熱烈的太陽高照，水中泛起金光，她被一雙手托舉至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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